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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大丫鬟奋斗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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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玉钏儿给她轻轻褪下袖子,一支白嫩丰腴的藕臂,根本没半点淤痕伤处。玉钏狐疑的看一眼她姐,轻轻握住手臂弯曲活动两下,金钏儿脸上也并无痛苦之色,登时就恼了:“太太这些时日忙的脾气都不大好,你空口白牙的告状说嘴,保不齐就恼了太太,这算什么!我跟妈说去。”
金钏儿气的连声喝骂,也没拦住玉钏。况且她心里也纳罕害怕,这胳臂自己不使力气半点事情也没有,用另一只手握着活动也无妨,可只要稍使力气,就痒麻疼痛难忍。从未听过这样的,就是大夫跟前,恐怕也无用,都得觉着她是装的,金钏儿只觉朱绣邪性的很,稍后回禀王夫人也不敢再提半个字。
罗翠坞里朱嬷嬷气的了不得,狠道,“还真是得势便猖狂,这才到哪里,就螃蟹过街,横行霸道起来了!”
她进宫一场,可不光会宽厚仁善的。在皇后宫中,尤其还是个有宠妃日日针对的皇后,那些伎俩手段看的可都是家常便饭,她不用是没机会、也不屑对这些张狂浅薄的人用,可不是不会!
朱嬷嬷摸摸闺女的头,她只求闺女日后能平静安泰的过活就好,这些个糟污东西很没必要叫她知道,“你待着这屋里,我去和你陈妈妈商议商议,这事你别管了,老太太那里也别说。”
第二日,杏月桃月带着紫鹃雪雁,亲自捧盒到王夫人处,回道:“太太要的那掐丝珐琅百宝葡萄盆景,上头打着林氏的印记,倒不好看。可巧都中宅院库里供着一尊翠太平有象磬,姑娘命连夜取了来,不管是太太这里摆着还是呈送给宫里都更合宜。”
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并三春及堂中管家仆妇看时,那是用一块极大极润的翠玉所雕就,翠色之中带有些许白斑,大匠工艺精湛,随玉色变化形浅浮雕巨象,极为生动光润。云纹中篆书“太平有象”四字亦是名家书法,金钩银划,颇为不凡。
比那葡萄珐琅盆景,贵重且不必说,只这一份恢弘大气就极合宜。
王夫人忙笑道:“大姑娘可好些了?我这里人来人往,想起来不过一说,就叫底下的丫头入了心,巴巴的到大姑娘跟前说嘴,大姑娘也忒当正经事,忒客气了。”
话这样说,当日这尊太平有象磬就摆在了荣禧堂正厅之中。
贾母听鸳鸯笑说,气的眼前发黑:这事不光彩,家下小辈皆不知道。这尊翠玉太平有象磬原是贾母小姑子婆家聘礼,因贾母实在喜欢,便使了个法子报了损毁偷换回私库,还借故处置了一户两辈儿都是内管家的家生子,好叫赖嬷嬷出了头。谁知那时年轻不甚机密,叫老侯爷听到了丝风声,贾母唯恐发现了不美,又舍不得打碎处置了,搁在手里有如烫手山芋,等到贾敏出嫁,忙悄悄把这个搁进女儿嫁妆之中。
不料贾敏是个牛心左性的,她又仔细,在那磬的云纹里发现了镇北侯虞家的辉纹印记,虽未打母亲的脸还给镇北侯,却也深锁入库,就连随林姑爷离京,也不肯带着,全无半点珍惜。只把个价值连城的珍宝如鸡肋骨一样放在朽库里落灰。
贾母心里有病,生了一场闷气。她有年纪的人,吃不得气,次日晨起气色便不好。偏生王夫人并熙凤正忙乱,况且元春得这等恩宠,王夫人只觉跟踩在云朵上似的,她心性浮浅,奉承者众,早有些飘飘然,不免轻怠了贾母这里。
再有,王夫人身为娘娘生身之母,贾母为祖母,外人看来,自然是王夫人更亲近重要些,荣府里有体面的人家亦是纷纷拜在正院马下。因‘县官不如现管’一说,早在去岁家下人的怠慢就已在贾母心里埋下刺了,更有这些时日的气闷,贾母必定要敲打作为一番,只不过不知为何尚且引而不发。
“老太太那里对正院许是有什么想头。”朱绣一面做活,一面跟她姆妈闲话家常。怒气值满了,该发大招了。
黛玉正一手拄额,一手擎着一本书再看,右脚踝用棉纱裹着,闻言抬眼道:“这怎么说?老太太可大安了?”
这段时日黛玉也烦的厉害,除了对贾母尚有一份孝心真心在,本就不亲近的王夫人已把那点情分折腾尽了。明知自己伤了脚,设宴时为了要显摆她的尊荣排场,竟还打发二长杆的肩舆来请,当日里父亲从扬州派过来给她瞧病的还在,显然如今父亲也已不看在眼里了。黛玉不免气噎得哭了两场。
陈嬷嬷笑道:“大安了,前日还去往东府赴席,后几日又应了锦乡侯、寿山伯家的请。”
“姑娘通达,有些事情咱们私底下也该说给姑娘,入姑娘的耳,只听罢。”陈嬷嬷笑道,“二太太许是骄矜了些,借这里大姑娘之喜,又以前面二老爷检查学业为名,谋划着要把宝二爷挪出老太太东跨院呢,可不正捅了老太太的肺管子。姑娘想想,不管逸闻故事,还是戏曲说书,婆婆教训儿媳妇总归是那些个路数……”
话虽未明说,可黛玉七窍玲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古往今来,婆婆拿捏儿媳的手段总是万变不离其宗——挑拨、拱火,叫儿子对媳妇不满,对老娘歉疚。往往这时候,只需塞过去个妾侍通房,所有企图目的就都能达到了。
黛玉心中一时悲哀一时却又有些免不了的新奇:她心底里老太太一直是个慈爱祥和的老人,并不像这府里二舅母那样汲营算计,很有些超然物外的意思。可如今看,亦是尘世一份子罢。
“往日我竟是太过于清高了,若非有父亲在,怎容的我如此不知事。”说着不觉感怀伤心,起身向窗边垂泪。
杏月和桃月忙上前搀扶,这脚踝伤处虽假,可包裹成那样,也有碍行动。朱绣也道:“姑娘是个明白人,既知道林老爷在,何必做此情景自苦。何况在这屋里,姑娘很不必套着那个套子,仔细绊着了。”
杏月笑道:“谁说不是呢,秋冬还好,这时节再捂出些痱子,更要不得。”
朱绣自思道,自打那癞头和尚来过,林姑娘这里复又爱哭起来,时常被些细处小节勾动心绪,伤情动念的,日久不仅伤身,更会有损心智性情。若能解了这局,自家身上背负的深恩也算还了泰半了。
——
这日,探春做帖,请兄弟姊妹赏花,抱厦前廊下几盆金边玉簪开的正好,花白叶绿,分外娟秀雅致。
宝玉因笑道:“前日我见太太屋里的玉钏儿姐姐带着一支玉簪花簪子,颇有古人所写‘倚阑瘦立亭亭玉’之风,她又姓白,可是极相称。”
湘云冷笑道:“别的上头还有限,你只对这些戴的东西上心留心。”
宝钗听说,指着湘云腰里挂着的赤金点翠的金麒麟笑道:“可不正是。”
湘云没好意思起来,摆弄着麒麟穗子不说话。
黛玉和迎春打围棋,惜春旁观,并不回头,只装作没听见。
一时黛玉道:“我这还不能使劲儿,晌里还得换药,这还是趁着嬷嬷们正忙才出来,回去又要一顿好说。”说罢,早有婆子抬着肩舆等在外头,一位打扮干净爽利的婆子进来抱她起身,告辞而去。
紫鹃扶着在旁扶着肩舆,笑道:“好早晚的,姑娘出来这一遭儿,急急忙忙又回去,日日闷在屋子里看书写字的,能有什么意思呢。宝二爷不知道哪里找来几只会学舌说话的鹩哥,可是有趣儿,明日我陪姑娘去看?”
黛玉只笑着摇头,“天热得很,我也懒怠的出来走动。”本以为兄弟姊妹们一处,说话顽笑也解闷儿,可谁知那三个一处又口角起来,才是真没意趣呢。
肩舆刚进甬道,就听见另一边高墙跟阴凉处有婆子碎嘴:“我听说太太原本是看好了金钏儿服侍宝二爷的,就连宝二爷心里也知道,若不然回回都要和她闹,还吃她嘴上擦得胭脂呢。”
“是吗,哎唷,这可不好听!原本以为是个妥帖人呢,没成想也是个狐媚轻狂的。”
“没想到这金钏儿平日面上活泼单纯,暗地里却尽藏着争荣攀上的小心思。”
“这可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的,金钏儿可侍候的是太太,按咱们家的规矩,便是这屋里提拔谁,也是太太说了作数,谁知道她竟然弄鬼入了老爷的眼,叫老太太亲自发了话!”
忽见甬道前方角门外有一人在偷听,可不正是周瑞家的,她还未瞧见林黛玉一行人,转过去那边就呵斥道:“浑说什么呢!你们尽管嚼舌根,待我回过太太,打上二十板子都撵出去才好!”
众老婆子皆告饶求请,再四的赌咒发誓不敢再胡说八道。
周瑞家的才罢,趁这时候,林家人放轻脚步,早离了是非场。
黛玉回去,老大不自在,杏月服侍她歇着,桃月却拽起紫鹃,到廊下笑问:“没头没脑的又在姑娘耳边念叨宝二爷做什么?你是没见着方才屋里的情景,还是没往心里去呢。嬷嬷早教过,姑娘客居在这里,尽量少给这府里添麻烦,这里太太正望宝二爷成才呢,咱们不该打扰才是。妹妹可得记着了……”
一席话软中带硬,叫紫鹃脸上红羞一片,桃月只作没看见,拿脚去了。一面走一面心中思量,本以为这是个省心的,谁知也长歪了,自打这府里有了娘娘,紫鹃行迹越发明显了。幸好没叫她服侍在姑娘跟前,只是出门时带着,只是日后出门也不必带了,得更叫她离远着些才行。
用完午膳,那些婆子碎嘴的事情便清楚了。
原来前几日贾政伤了热风身上不大好,贾母心里挂念,见几日不好,很是怨怪贾政身边的人侍候不尽心。谁知这金钏儿亦奉王夫人之命常到前头问管事的汤药饮食,色色周全用心,不知怎的叫二老爷在老太太跟前夸了一句。贾母如获至宝,正嫌柳姨娘赵姨娘不能伺候周全,见贾政也夸这丫头,当即就道:“你们太太有能为又贤良,调理出来这么个好人儿。就说我的话,明日挑一个好的丫头送给你们太太去使,补金钏儿,把金钏儿从你们太太屋里裁下了,搁到前院去服侍老爷,她那一份月例,从我这里出就是了,很不必动用官中的。”
却是当即就把金钏儿派给了贾政,又怕柳姨娘、赵姨娘之流押醋难为她,还做脸从上房出她的份例,明公正道的赏给贾政作姨娘。
朱绣听闻,嘴都合不拢,咋舌道:“这可乱了套了。”
朱嬷嬷拍她一下,笑骂道:“可知道什么,这一箭四雕了都。没过太太的手,就把她屋里大丫头抬举了,再没比这个更下脸的了。偏说的好听,叫人有苦难言。更笼络了二老爷的心,老太太为他一句话这般费周章,可不是满心慈爱之意么。再有这身边亲近的大丫头,得知道多少事情软肋,老太太坐山观虎斗,不管哪边输赢,都稳坐不亏。”
这话是背着黛玉说的,毕竟姑娘还小,自家闺女却到了该相看亲事的年岁了。这些弯绕,不管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婆媳斗法,都是一样,自家孩子心里清楚才好,也并不怕移了性情。
听贾母的丫鬟传话说让她安排下人收拾屋子给白姨娘住,又说那姓白的丫头已经领去老爷的书房伺候了。这话未完,王夫人耳边已似炸了一道响雷,胸口绞疼,什么都顾不得了,登时捂住心口。周瑞家的忙陪笑拉了那丫头去。
只见王夫人脸上煞白,额上却滚着汗,哆嗦着嘴唇恼道:“老爷的孙子都那么大了,身子骨又文弱,老太太往常还常劝大老爷要保养身子,如今却巴巴叫个跳脱浮浪的金钏去服侍,偏还给开了脸!”
王夫人又气又羞,忍不住向薛姨妈抱怨,“从没见的事儿,老太太往日何曾这么着过。”
薛姨妈脸上有些尴尬,这亲家婆婆给姐夫房里塞小妾,她这客居姐夫家的小姨能说什么,若是在外人跟前,她都只能当做不知晓。只是日后要仰仗姐姐的时候还多,薛姨妈只得拉着王夫人的手强劝道:“姐姐宽心,宝丫头,去家里给你姨妈取些进上的玫瑰露来。”把薛宝钗支了出去。
王夫人方才回过神来,自悔失言。
此一时王夫人心中恼火愤恨自不必多说。且说薛姨妈晚间回梨香院歇息,灯熄火灭、万籁俱静时,只听得帐幔内传出“噗”的一声轻笑。
世人多有比较相争之心,尤其薛姨妈和王夫人同为王氏女,一个高嫁进国公府第,一个却低聘入商门。初时薛姨妈只觉薛家是百万之富的皇商之家,也还不算辱没了她,但日子过起来出门交际时却发觉自家远不如想象中尊贵,经常还要倚仗她自己王家女的身份和姐夫家荣国府的威风,不比姐姐多矣。本就心有落差,待到薛蟠之父身亡,她家处境更不比以往,便又多了三分嫉妒之情。
更何况元春得了这番尊贵造化,依薛姨妈所想,若当日这府里肯使力,自家宝钗未必不能如此荣耀。偏生姐姐存了私心,怕宝丫头比过元春去,压着不叫成事。
今儿见王夫人狼狈,薛姨妈同情之时又生了几分快意,颇有‘你也有今日’之叹,想起往日王夫人信上多有夫妻和顺、儿女上进的炫耀之言,此时看来也不过尔尔。薛姨妈心中大畅,酣眠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贾母便命鸳鸯亲自去请太太,王夫人坐下,却丝毫不提金钏儿之事,反倒说:“八月仲秋,府里给娘娘献礼,那尊翠太平有象磬便给娘娘送去,摆在寝殿里又大气又尊贵。”
王夫人满心愤懑,只不敢说,这时候却心里一动,试探道:“我也瞧着好,只是已在正堂摆了两月,正要给林丫头还回去呢。这要给娘娘送去,大姑娘那里可怎么说?”
说罢,还看了来送汤羹的朱绣一眼。朱绣心下一晒,太太也学会下蛆了。
贾母一顿,淡道:“林丫头那里我去说。”还不是新晋封的周贵人,家里送去一尊半人高白玉观音像,见老太妃喜欢,周贵人进献上去,叫圣上夸赞其孝顺。又有个新封的吴贵妃,这恩宠位份,两人把元春的风头都抢了去,若不是为这,何必动用这翠玉磬呢。幸好镇北侯一家子早已绝嗣,想来也没人记得他家的辉纹印记了,何况那记号也隐蔽的很,常人根本找不着。
贾母心中自认为万事停妥,王夫人不知又从哪里得来个多宝镶嵌的葡萄盆景,一起作为中秋之礼送给元春。
元春亦有赏赐给阖家老小。
正值八月十五宫中家宴,当今在宴上将省亲之事启奏太上皇,太上皇大喜,深赞当今至仁纯孝。佳节之夜,已降下旨意。
八月十六,皇后在自己宫中宴各宫嫔妃,进宴奏乐时,许是乐声大些儿,由贤德妃贾元春进献的翠太平有象磬自己碎了一地。
众目睽睽之下,那磬摆在临窗高几之上,一丈内连个宫女侍婢都没有,就这样突兀的坏了,翠玉片落地,更是摔的稀碎。
贾元春脸色煞白,皇后也气怔了。
幸而不一时圣上送来好些赏赐,才算缓和了气氛。后几日又允了贾家上书启请内廷鸾舆入私第之请,才把贾元春的脸面拾起来。
只是贤德妃在皇后处再得不着半个好脸儿,就连圣眷也仿佛更薄了些。一时宫中皆是看笑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注:这个“翠太平有象磬”确有此物,是故宫珍藏。古代常有所谓“金钟玉磬”之说法。所以此类陈设品为“玉磬”,不算少见。
第59章 做媒
余庆宫里甄太妃手指微抖, 连声确认:“众目睽睽,那玉磬果真自己碎了?”
她心腹大宫女低眉顺眼,回道:“是。”
甄太妃惨笑一声,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呐, “贤德妃恐怕是疑到我身上了罢。”
虽是问句, 却无端笃定。
宫女那张寡淡的脸上也露出愁容, 扶着甄太妃低声道:“不若传消息告诉大爷, 请大爷跟贾家转圜一二?”
甄太妃摇摇头,依旧美艳的脸庞上层层脂粉遮不住暮气:“老太太没了,天换了, 咱们家那点子情分面子也不知能撑多久, 不必浪费到这上头。”
宫女窥着她的脸色, 小心问:“那玉磬, 是用咱们家的法子炮制的?”
甄太妃不知想到什么, 竟露出狠厉之色, 连声道:“好好好, 真是好一个惠皇后, 死了这么多年了,这宫里还有这位的死忠崇戴之人。真叫我想不到啊, 倒叫这些人钻了空子!”
那宫女睁大眼睛, 愣道:“您是说先惠后把那秘法告诉了人, 如今那人用秘法报复咱们?”
甄太妃反手一掌, 打的那宫女一个趔趄,怒道:“报复?手下败将!她早就死成了一抔黄土,我依旧是珍冠华服, 就连我这张脸都还美貌依旧!她有什么资格报复我?”
说着,坐在宝石镶嵌半人高的铜镜前抚平鬓角, 又摸上妆容精致的脸颊,半晌,那手忽然微微颤抖,怒不可遏的把妆台上的明珠宝簪扫了一地。“一面玻璃镜很难得吗?内务府怎么还没给本宫送来!”
宫女跪在她身后,垂泪不已。内务府向来看人下菜碟儿,自从惠后崩逝后,甄妃恩宠一日不如一日,位份更是再没能重新升作贵妃,只因奉圣夫人仍在,内务府不功不过不会克扣罢了,可等去年老太太也仙逝了,内务府便懈怠轻慢起来。甄太妃性子娇纵,她的寝宫不知道被砸过多少次,那玻璃镜更是不知换过几面了,可自打前次又砸了镜子,内务府竟抬过来一面笨重的铜镜,说是玻璃镜难得,叫先用着这铜镜。这嵌珠镶宝的铜镜在几十年前亦是某位宫室的爱物,但这叫用惯了纤毫毕现的玻璃镜的甄太妃如何能忍。
“娘娘,您暂且忍一忍,等大爷来京述职,亲手把老夫人的遗物呈给太上皇,老圣人必定想念旧情……”
这宫女还未说完,甄妃便讽笑一声:“那遗物是一面磬,是那面玉人龙纹磬,君恩如覆水,难收……”说着,眼角泪水就淌下来。
“尤其是贤德妃进献给皇后的玉磬碎了,就如当日我送给惠后的磬一样,老圣人他知道内情,焉能不疑我?”
宫女闻言,跪不住跌坐在地上。惊惶地环视这富丽堂皇却寥落寂寞的宫室,宫室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编磬、玉磬、圆磬、扁磬等等,往日能发出绵长悦耳之声的磬器此刻却无端让人觉着阴冷。
甄太妃小字清磬,最善击磬打乐,因上皇颇喜佛乐,甄磬以此圣宠。老圣人当日盛赞她,说菩萨讲经时有散花天女,甄氏女可做他身侧击磬天女。更由此爬上贵妃之位,甄磬是喜爱收集摆设各种磬器,最得宠的那几年除了她所在的宫殿,整个皇庭大内其余地方都不允许置磬。
可自从惠后外甥女死在贵妃宫门前,惠后疯了一样针对甄贵妃,不仅位份降了,更是威胁到江南甄家。甄妃便经过老圣人之手送给惠后一座玉磬,以作求和赔罪之礼,惠后顾忌着圣人之面,只得陈设在寝殿高几之上。谁知那玉磬是用药浸泡过的,待药性散了,玉也便碎了。
这药并非什么害人性命的毒药,但能使人夜不安枕,噩梦缠身,甄妃想出口气,再则玉石的东西易碎,料想旁人也看不出来。谁知老圣人却是见过的,盖因这是当日甄家太夫人为他乳母时,为护持他,曾经下手用药炮制过一枚玉环惩治过一位欺压他的庶母妃。更料不到的是惠后身体底子早已破败,根本经不住这噩梦难眠,没多久就崩逝了。叫老圣人心中埋下了一根粗刺,甄妃再不复盛宠。那秘法惠后死前已知,只没料到她告诉了人。
此回贤德妃贾氏得到的这尊翠太平有象磬着实珍奇,声音极悠远悦耳,贾元春得甄家和甄太妃之力入宫,见甄太妃爱不释手便主动献给她。甄太妃赏玩两日,思及甄家情势不好过,太上皇年老力衰,便有心与当今一派和缓关系,就把这玉磬送还给贤德妃,对外也只说见猎心喜,借来赏鉴两日罢了。况且太平有象是“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的意思,最得做皇帝的喜欢,也只有正宫娘娘才有这底气,才配得上摆设。
甄太妃便策动贤德妃进献给了皇后。籍此循序渐进的向皇后示好,皇后家族从当今默默无闻时便追随麾下,甄太妃希望能通过后族缓和当今的态度,叫甄家能够再送女入宫长伴君王侧。
“一切都砸了。告诉哥哥,万不能把老夫人遗物呈到御前,只表衷心情分罢。”甄太妃神色萎靡,又命心腹,“从库里收拾些贵重书画古董给贤德妃送去,作赔礼之用。多收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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