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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大丫鬟奋斗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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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
“正好舅舅给你在咱家铺子街口置办了一座铺面,就用来开这脂粉香铺。至于咱家开给内务府看的脂粉铺子,是在正阳大街上,舅舅索性请几位内务府的主事参一股,把六成的利尽让出去也就罢了。”程舅舅眼见自家这细水长流的买卖,马上就变通了心思,原先要给朱绣分三成做陪嫁的脂粉铺子展眼就变成了内务府主事们的买卖。有那六成的分润在,想来这件差事能在自家多留几年。
朱绣补充道:“我想着,咱们也不跟人家掰腕子,少做几样也罢了。只是把东西作精了,就算入不得宫里的眼,总该叫用的人知道好处,纵然别家仿制去了,也比不过咱们家的。”
程舅舅大笑:“正是这个道理!都中多有传了数代,百年往上的老字号,这些老字号既不是行当的龙头,也不占行当生意里头多大的分量,可人家细水长流,稳着呢。前朝闹乱子的时候,多少龙头巨贾都败了,只这些老字号,什么货物铺子宅院的都丢抛下,留下家人悄悄缩起来。等天下承平了,人家不显山露水的,换个地方儿又把买卖做起来了。凭着一招鲜吃遍天,多少年都不带倒的。”
甥舅两个热火朝天的合计商量,朱绣拿着笔边说边记下来,也算是古早版的计划书了。
等商量妥当,已过了午膳的时辰。甥舅俩各占五成,朱绣管原料方子,程舅舅照管作坊生产和货物售卖。两人像模像样地立下契书,这铺子就叫朱程香脂铺,程舅舅大有把这铺子经营成老字号的壮志。这可比家里绸缎绣品的买卖把稳的多,绸缎绣品靠的是人面广和靠山硬,这脂粉铺子却是靠实在握手里的方子。
若日后程舅舅认下后人也不怕,朱绣早打算好的,她手里还有几个治冻疮的膏方,还是她脑袋里的‘金手指’当日给的唯一一本药方子里头的,很有效验。单这个,就比脂粉方子还能传家立户呢,这东西又能放在香脂铺子里卖,也能单开铺子,分作两份儿就很妥当了。至于两家后几辈的子孙会不会反目,能不能承业,依朱绣说,这皇位还不能万万年呢,老一辈的去了再怎么洪水滔天也管不着了。
程舅舅可不知道外甥女把她自己都想成‘老一辈’的了,还自觉正当壮年还能大干一场呢。
春柳站在厅角里,好不容易等两人歇下来,忙和内管家问:“在哪里摆饭?”
因着朱绣大了,朱嬷嬷又不在,甥舅俩吃饭还得作两处,程舅舅惯于前院用,朱绣多在她自己院子的小花厅里。
程舅舅笑道:“把咱家小姑奶奶酿的酒破一坛子,请老六叔前头来,我们爷俩吃几盅。”
正往出走,听见秋桂问:“那府里二太太给的那箱子衣服怎么处置?”
“什么衣服?”程舅舅因问。
秋桂道:“荣国府二太太送了一箱子衣裳。都是搁旧了的,说是没上身或只穿过一二回的,回来我们翻看了下,料子倒还好,只是不大合姑娘的年纪。”不是酱紫就是棕黄,老气的很。那花样子也是过时的。
程舅舅恼道:“咱们自家什么好料子没有,巴巴给旧衣裳,这是安的什么心!你们就不该往家带来。”又命内管家:“把江南才来的好料子各样式花色都各挑两匹给你们姑娘搬到房里去,这还用我再吩咐?”
好料子好花样早就给大姑娘搬去了,光这一回就填了半间屋子,内管家心道。嘴上却还连连答应着。
朱绣忙拦着,她自己的库房都不够用了。见程舅舅仍吃气,忙劝道:“她家向来如此,很不必计较。我心里有数呢。”留着那箱子衣裳,等日后那府里不好过的时候,再还回去也就是了。只怕那王夫人还只道赏给别人她的好衣裳,就是亲近体面的意思呢,不独自家这样,就是薛宝钗也得过她的这礼。
程舅舅冷道:“人家给了礼,咱们得还上才是,你挑几匹好料子,我打发人给这二太太送去。”
朱绣就笑道:“舅舅还是生意人呢,没得作这赔本的买卖。庄子上晒的菜干子,什么葫芦条子、干豆角儿,送些过去也就是了,他们家倒喜欢这个呢。”
惠而不费,以后就这么不远不近的处着罢。
程舅舅这才罢了,一径前头去找程六叔吃酒去了。
第70章 缠足之风
五月为恶月, 不利婚事。湛大纵然想赶紧走礼,早些时候给自家混账小子把儿媳妇娶进门,看他还敢不敢吃住在营里不着家,却也不肯冒着不吉利的险在五月叫官媒人登门。
谁知就有那不讲究的。贤德妃才在四月最末日打发夏太监出来, 赏下一百二十两的银子, 叫荣国府在初一至初三于清虚观打三天的平安醮。又赏下了端午节礼, 荣国府里众说纷纭, 都说娘娘这节礼叫人看不懂。若说娘娘疼爱亲自教养过的幼弟,赏下的东西最多也还罢了。可偏生宝姑娘的节礼里头多一串与宝二爷同有的红麝香珠串儿,云姑娘呢, 没有这珠串儿, 却也有一样其余姊妹没有独宝玉有的芙蓉簟。下人们都猜度着难道娘娘想要宝二爷双美兼得不成?
还有黛玉的节礼, 虽没什么物件儿与宝玉相同, 可东西却比他的还贵重些, 只比贾政、王夫人、薛姨妈轻一线。更稀奇的是, 林姑娘的教引嬷嬷朱嬷嬷的女孩儿, 程皇商家的外甥女也得了赏, 和荣府三位姑娘一模一样,虽仅有扇子和数珠儿, 也叫人啧啧称奇了。
贾妃赐下的节礼是一并送到荣国府的, 给朱绣的东西由朱嬷嬷收了, 贾母喜不自胜, 一连声的命去接朱绣进府里来,被朱嬷嬷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等回去罗翠坞,朱嬷嬷还气恼不已, 跟陈嬷嬷道:“自打上年端午日这府里大姑娘封妃,老太太是越发随性了, 这恶月不出门不作客的俗礼都不看了。”
陈嬷嬷哂笑,这分明是说贤德妃毒日受封,荣府里没法子,只得把这恶月当吉月过,“你这嘴,越发毒了。”又劝她:“姑娘这里有我呢,况且姑娘的身子骨愈见康健,今年天气这样急热起来连碗汤药都没用。你自家去住两日罢,过了端阳再过来也使得。绣丫头只怕想你想的紧了。”
才说了上年贤德妃端午晋封,今年五月五又出了新鲜事:贤德妃贾元春于端午日晋封贵妃,封号不变,正经的称呼应是贤德贵妃。贾政入朝谢恩,贾母等内眷们也大妆起来预备谢恩,却正值当今和皇后都在侍奉太上皇皇太后过端阳节,并不得空,只得在宫门外头磕了头。
就连赖嬷嬷也跟儿媳嘀咕:“怎么又是端午日?若说是晋贵妃是大喜事,倒也真是,宫里如今除了皇后娘娘,就是咱们娘娘和吴贵妃了,只不过这样的大事儿,可也不选个好日子?”
赖大家的就把从赖大和赖尚荣那里听到的话告诉婆婆:“谁说不是呢。都说这皇家的事最看重吉时吉日,就是修缮宫室都要钦天监卜算个好日子呢,真真儿叫人想不明白。”
一次还算是巧合,可这每每都挑个毒月毒日算甚么呢。此一回荣国府上下都不如去年封妃时那边得意洋洋,喜气盈腮,贾母更是少有的没呼亲引戚的大摆筵席,只薛姨妈往王夫人出走动逾发勤了起来。
不管荣宁二府如何在清虚观唱戏供奉,贾母带着宝钗、湘云等如何去观里看戏,罗翠坞里始终平静如昔。
三春姊妹在王夫人后头抱厦里住着,倍感暗波,倒是常过来同黛玉一起读书作画,弹琴写字。陈嬷嬷和朱嬷嬷每二日都抽出一个时辰来教导些管家理事,当家的主母可以不事必躬亲,却不能不懂俗务弯绕,只要心里有数,不被蒙蔽,就是每日琴棋书画诗酒花的活着也无甚大事。黛玉冰雪聪明,如今已掌管了罗翠坞的总务,平日里并不大言语这些俗事,罗翠坞上下却也没出过岔子,倒是三春姊妹一旁得了进益,各有所悟。
“这是林姑娘的好意,迎姑娘比你还大些儿,荣府里还只管散着这几个姑娘,别说教导,只怕是故意往废了养。善棋者善谋,可怜这迎姑娘,心里什么都明白,却只能一味装木装傻,若不是有个厉害的琏二奶奶替她处置一通刁钻欺上的奶妈丫头,那姑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儿呢。”朱嬷嬷家来就这么跟朱绣说。
又翻检闺女绣的嫁妆,谁知这活计没找着,倒翻出一沓子什么‘计划书’,上头不仅有自家闺女的正楷小字,还有她舅舅狗爬似的批注。朱嬷嬷这才知道,只不上俩月功夫,这甥舅俩个又做起了脂粉的生意,气的朱嬷嬷拎着一针未绣的嫁衣,狠狠对俩个不着调的舅舅和甥女念叨了半日,直念得两人蔫头耷脑才罢休。
次日起来,朱嬷嬷从箱笼里翻找出来几个闺女旧日所绣的几个五毒的荷包,一面给床帐四角挂上,一面抱怨:“越发钻到钱眼里去了,连节都不过。”
春柳秋桂也缩着脖子,自家姑娘带着她们两个做胭脂膏子来着,十分有趣儿,倒把端阳的规矩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朱绣也不敢招她姆妈的眼,老老实实的让做什么就干什么,头上簪着五毒式样镶珍珠发簪,耳朵上挂着金蟾,手腕上缠着无色丝线,就连衣服亦是绣有五毒图案的,另还有彩纸剪得各色葫芦,都倒过来贴在门窗上,意为倾泻毒气。
一时,丫头来请朱嬷嬷:“老爷说有事情请您过去商议。”
待朱嬷嬷出了门,朱绣才问:“咱们晾的胭脂可翻过了?别叫日阳透进去晒着了。”一面说一面去后院厢房去看。
朱绣住的这院落十分宽敞,不仅有一排向南正屋,东西两侧还各有两间厦房,正屋后头另有一进厢房,这小院可以算得上是套在整座四进大宅里的小二进了。
前头一明两暗两耳的格局,东耳房作了浴房净室,西耳房是搁常用妆笼衣箱的小库房。明间是客厅,靠着东耳房的次间是卧房,用碧纱橱分成里外,朱绣在碧纱橱里头住着;碧纱橱外头有榻,是春柳秋桂上夜时睡的地方,另有圆桌绣凳,月亮落地罩做成博古架的样式儿,上头各式摆件错落有致。另一边的次间则用作书房绣房,不仅有大案和书架,临窗还支着绣架,其余闲适摆设倒少有,更显地这处宽敞亮堂,朱绣这些时日不是在这里伏案写写画画,就是在后厢房摆弄脂粉。
后厢房东西宽度如同正房,只是进深和房高比前头少些,地方是极大的,又只分了三大间。朱绣索性把这地方当做工作间:一边做原料库,另一边做成品库,当间儿做加工置备的地方。这地方仅作她自己鼓捣或教授所用,供应铺子里上货的皆是从城外作坊里运过来的,那作坊在程舅舅置办的一个小田庄子上,这田庄原是程舅舅给姐姐和外甥女置办庄子时一同买下的,朱家庄子的原料不过两刻钟就能送到作坊里,近便得很。
前院里,程舅舅把新开脂粉铺的账本儿给朱嬷嬷看,窥着长姐的脸色道:“这都中的铺面有多贵姐姐知道,更不提在这鼓楼街上的铺面,可咱们这脂粉铺子才开了一月,就有这些盈利,我估算着到年底这铺子的本钱就尽赚回来了。绣绣有长才,她庄子上侍弄的花草也极好,调出的脂粉比这行当里十多年的老师傅都弄的好。她既有这份能为才干,咱们很不该把她圈在屋子里,只许她闲散呆坐,循规蹈矩的把手脚头脑都锁死了……”
程舅舅知道自家姐姐希望外甥女过相夫教子的平顺日子,过她没能过上的生活。只是程舅舅觉得拘在后宅,日日只瞧着垂花门里那点天地,能把外甥女的灵气蕙心都给磨灭了。
朱嬷嬷沉吟半晌,程舅舅又拿出一张契书并一份地契道:“城西百里妙峰山那处,地形起伏高地不平,少有大块平整土地,耕种不成,用来种花却极好。我使人置下了一座三百亩的庄子,这庄子原也是花庄,前朝还进贡过花儿,只是后人不懂打理,那地界儿花圃庄子又极多,挤兑的日渐不成,只这主家卖的贵,才拖到如今叫我买着了。咱们绣绣从她自己的五成利里分出一半来给姐姐,孩子的孝心,姐姐只管拿着。我把这花庄给孩子,她很会打理,日后这庄子的出息也可用作原料……”鼓楼西大街街口的二层铺面用作脂粉铺了,这本是程舅舅用作给外甥女陪送的铺面,只他们甥舅立契的时候朱绣决不肯要这房契。程舅舅也知为长远计,这铺子在程家比在绣绣名下好,故此程舅舅又煞费心思的置下这花庄。
朱嬷嬷看那花庄,就明白他的意思,这妙峰山上多佛寺道观,峰底各家的花庄虽名为庄子,实际上都修了房屋,可作别院。都中富贵人家往妙峰山上求神拜佛,常会在别院小住半月,她舅舅是怕拘着她了,变着法儿给她开禁。这妙峰山的花庄子也只比温泉庄子好得一线罢了,费这么大心思,只怕自己和湛家管束的绣儿太过。
作舅舅的满腔好意,叫朱嬷嬷也无法,只得道:“罢、罢!你是亲舅舅,我也不是那后娘,我不拘着她就是了。只是南边又兴起了给女孩儿缠足的风气,更有大户称非小脚女孩儿不能迎作正房,我是怕……”就连都中,听说吴贵妃的幼妹就已缠足,是吴家使人从苏杭寻来好手,他家女孩儿穿的弓鞋不足三寸大。
朱嬷嬷和程舅舅都有些见识,自然知道这小脚可不仅仅是女孩儿们一双金莲的事情:前朝末年,殇帝酷喜三寸金莲,一时之间,不管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孩儿都开始缠足,那些因故未能缠足的女子处境便及其窘困,更常有贬大脚妻为妾为奴的事。朱嬷嬷只怕旧事重演,故才宁叫闺女循规蹈矩,也不愿叫人捉住出格的把柄,就算湛家是好的,可也唯恐禁不住潮势,到时候绣绣的有能为就是错处。
闻言,程舅舅怒道:“什么小脚大脚儿,又是那些盐商们作兴起来的!长姐且别忧心,当今圣明,这股子妖风吹不起来!”
弄出这三寸金莲的旧戏来,不就是想叫天子认同他们么,这缠足就是先手,看着无关紧要、手段软和,实际上亦遮不住这胁迫的味道。一旦帝王不察,默认了此事,这江南形势可就要变天了。要知道宫里的高位妃嫔可都是大脚,女子缠足许得打小儿就做才能得所谓‘三寸金莲’,那这小脚女子从哪儿来,可不就是盐商家里有么。盐商们送女入宫,便像同圣上‘和解’的信号,林如海和几位重臣在江南的几年布局正收口子呢,盐商们的困境就一下子从上面瓦解了。
此时林如海正端坐案后,神色不明,轻声问地上跪着的老姨娘:“你说什么?”
这位老姨娘是林如海奶母之女,当日林老太太在时,亲自抬举成的姨娘,与林如海有几分情分。因比林如海大几岁,又是他的奶姐,家下都称呼她老姨娘。贾敏死后,黛玉上京,林如海后宅无人掌管中馈,林如海便从姑苏老宅把这位姨娘接回来,暂管着内宅罢了。林家内宅几乎空置,这老姨娘主理的事务并不多,不过是有些绕不过去的下属盐商的内眷往来节礼,内管家不好应承,叫这老姨娘担个名头罢了。
这时候男人入仕,尤其是外放做官,多是留嫡妻在家中侍奉父母,他们倒带着姨娘小妾在任上,这些姨娘小妾并不能出门交际,只照管内宅和当地各家四时八节的赠礼罢了。林家这位老姨娘照顾些事务,着实不为越礼。
地下的老姨娘穿着一身云锦团花褙子,下身系着一条檀色绣花曳地长裙,比林如海显得还要年轻一些,滴泪说道:“老爷也听说‘大脚不进门’的话了,为着大姑娘打算,也该早做决断。我使人打听,说正有能整骨缠足的好手艺嬷嬷在扬州地界上,听说好些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都教这位嬷嬷给缠的,能规整的又好看又小巧。咱们大姑娘没了亲娘,老爷不为她打算谁还为她打算呢,求老爷快使人拿着贴儿请这位妈妈来,或是送她上京或是把咱们姑娘接回来……”
林如海深看她,道:“起来罢。玉儿虽没了母亲,你倒是为她设想的周全。”
这老姨娘用罗帕拭拭眼角,破涕为笑道:“大姑娘骨架生的小,纵然年岁稍大了些,有嬷嬷的巧手,许是能得个三寸金莲,我已备下了几双极精致的弓鞋,大姑娘穿上定然好看!”
林如海命长随:“去把那位什么嬷嬷请来。”
长随看看外面日头,会意,命二三个出门的婆子大张旗鼓的去请那缠足嬷嬷了。这老姨娘并未说这嬷嬷在何处落脚,谁知林家的婆子才打听了几句,就自家找上来了。
林如海书房里,老姨娘大喜,笑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扬州这地界,哪个姑娘能有大姑娘齐整气派呐,不就是仗着一双小脚么,等咱们姑娘缠上了,她们连给大姑娘拾鞋也不配!”
到底是个性子左了的无知蠢妇,三两句话就露出些粗鄙底子来。
林如海任她百般奉承,只闭目养神,却也不曾将人撵出书房去。这老姨娘心下欢喜,这书房重地都踏上了,自家又与大姑娘有恩,兴许那深锁的正房也可奢想一二呢。
一时那缠足婆子请到偏院耳房了,长随进来附在林如海耳边一番低语。
林如海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老姨娘满头的红宝赤金首饰,却淡道:“这云锦的料子还别致,打发人寻几匹好的给大姑娘……”
老姨娘深以为然:“正是呢,这嬷嬷也一块儿送过去就完了。”
话音未落,却又听林如海道:“请那婆子先试试手。”
那老姨娘刚要赞老爷为大姑娘想的周到,就叫长随一挥手,几个大力嬷嬷进来架着她就往出走,方要叫时,早已堵住了嘴了。
当日,那缠足的婆子战战兢兢地为个已年至半百的老姨娘缠了足,裂骨之痛叫这老姨娘嚎的整条街都瑟缩。
半夜老姨娘就起了高热,撑不到天明就含恨去了。
林如海命长随将状纸递到了两江总督案头,状告缠足嬷嬷谋害人命,历数缠足之弊。这缠足嬷嬷本就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的,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倒牵扯出一连串的豪商巨贾来。
江南风雨更急,一时间连都中都有耳闻。不少酸腐口里摇头晃脑地念叨辛稼轩的词:“淡黄弓样鞋儿小,腰肢只怕风吹倒”。
第71章 绣鞋
刚过端阳节, 都中的气温已与旧年六月时相仿,颇叫人心浮气躁。
时人都说,今年气候怪异:年初极冷,一直到三月还飘着桃花雪, 可天将转暖, 就骤热起来, 就好似严冬接着盛夏, 没享几日春光就不见了。又有流言说天象有异,朝出奸佞。江南有高官重臣与民争利,使得好几户修桥铺路、受乡人爱戴的至善商家倾家荡产。
初八日, 一个名崔明桂的书生撰写的一篇《金莲赋》的文章突然大放异彩, 颇被文人仕宦追捧。赋中大写狸红软鞋三寸之美, 盛赞其步履极拘谨纤婉, 摇摇欲坠、弱不禁风之态;又讥讽北地礼教败坏, 多有大脚女子抛头露面, 粗野丑陋, 建言南北都为女孩儿裹足, 以拘其性情,束其行止, 美其仪态。
这位崔明桂家中的妻子女儿姬妾皆是三寸金莲, 其女还不满金钗之年, 因盛传此女自孩提时就已裹足, 其脚尖似新月、柔若无骨,使得求亲者已踏破崔家门槛,其中不乏高门大户。崔明桂却说其女得天独厚, 所穿弓鞋仅二寸有余,这等天赐殊色若不能侍奉君子侧, 就只得入奉佛前。
此话虽含蓄,说什么君子侧,实则其心昭然若揭,不就是想送女侍奉君王么。
不知何时起,都中酒肆楚馆多了不少裹足的女妓,个个摇摇袅袅,如风摆柳,姿态煞是好看。薛蟠听一众贾家族学里的子弟口若悬河的吹嘘溢美,早就心痒了,只是他的相好,锦香院的云儿颇会拿捏辖治他,叫他轻易不能脱身。云儿道:“少被窝里挤眉弄眼的糊弄人,什么我不知道!那金莲银莲的说的比唱的好听,我小时候眼见过,活生生把人的骨头弄折了包裹起来,骨头渣子都烂肉里了,什么香软尖瘦,叫你看一眼,隔夜的饭都吐出来!”
薛蟠无法,又珠宝首饰、金银锭子的掏出来,好不容易哄好了云儿,到底趁她不备溜出来与三五个好朋友去见识见识。
薛蟠曾偶然听家下人议论说宝玉的屋里有个叫晴雯的美貌丫头,鞋不离脚,就连睡觉都穿一双红睡鞋,想来应是个裹小脚的姑娘。薛蟠虽浑,却从不到荣国府内院去,故而从未见过晴雯,只他知道宝玉身侧的丫头个个都是美人,这晴雯又当属第一,不禁在心里猜度一二,神思靡靡,益发有兴致一探金钩起来。
到了新近最有名的软红馆,华灯才上,里头便已热闹非凡,大厅当中就有不少文人骚客用妓女的小脚弓鞋顽“行酒”,一桌上的人都争相往弓鞋里投莲子,投中者得意非凡,取置于弓鞋中的酒杯一饮而下。
薛蟠看的龇牙咧嘴,笑道:“鞋里的酒,怎么下的去嘴?”
那几个狐朋狗友都笑他:“真个没见识,这酒才香呐!快快快,你自己赏鉴赏鉴就明白了。”
须臾,穿红着绿的老鸨子摇摇晃晃扭扭摆摆的过来,满脸堆笑:“几位大爷,是在大厅坐下还是往雅间里,若是雅间,是要二楼、三楼,还是后头的莲魁阁里的?”
薛蟠就笑:“看你这妈妈,分明一双大脚,如何扭得人眼晕,怪难看的。”
那几个好朋友里打头的贾芹看老鸨子脸子都掉了,忙道:“他吃醉了酒,胡说的,妈妈别见怪。只是这大厅还明白,这雅间儿又如何分这些个讲究?”
那老鸨子白了薛蟠一眼,咯咯娇笑:“一看几位爷就是新客,您不知道,这小脚易得,金莲难寻。三寸才称得上金莲,四寸内的叫银莲,过了四寸的就只能是铁莲了。”说着,晃一晃手帕子,带出一阵香风,指着大厅里嬉闹的女子道:“这大厅里的就是铁莲,二楼雅间是银莲,三楼自然是金莲了。金莲里品评出尖、瘦、弯、软、香的莲魁,才能住进莲魁阁里去。大爷们是想往哪里去?”
贾芹就推薛蟠,指着薛蟠道:“我们薛大哥哥有的是银子,自然往你们魁阁里见识去。”
那老鸨子“哎唷”一声,忙道:“可是巧了,莲魁阁里只有三位姑娘,今儿新月姑娘正好有空,大爷们快请。”
转到后面莲魁阁,果然布置的比前头那楼精致富丽,薛蟠看那帘幕重重,大间套着小间,只这个新月,就有大小四五间屋子住着,心道:一个窑姐儿,倒比大家的小姐还拿相。等了半晌才有两个青衣丫鬟搀扶着一个十七八的纤细女子弱不胜羞的走来。
薛蟠一见这新月样貌,虽也齐整,却称不上绝色,不由得大失所望,饮一杯水酒,对那老鸨子道:“名儿起的倒好,你薛大爷还以为是个月中嫦娥呢,不成想也不过如此。”
那新月脸含薄怒,当即就要转身离去,只是行动不甚灵便,两个小婢子未能解其意,一个拧身向后,两个向前,险些把这新月带倒。惹得薛蟠哈哈大笑。
软红馆里的老鸨已得了薛蟠赏的百两银票,知道这是个肥的流油的大爷,忙嗔道:“这新月自然是指我这女儿千金不换的一双小脚。莲魁阁里我另外两个女儿一名莲瓣一名香钩,多少爷儿捧着金银珠宝求一见呢。”
又软语劝慰新月,贾芹几个也都捧着说话,这新月才平了神色,坐下来。
这女子有几分才情,本想请薛蟠几个行雅致些的酒令,众人或作诗或吟赋,得了头筹的才能饮她镶珠嵌宝鸳鸯戏水弓鞋里头的酒盏。不料这几个穿着打扮的富贵风流、人模狗样,却个个都是银样镴枪头,不学无术的种子,倒叫新月更委屈了。
酒过三巡,薛蟠见这新月仍是端着一副悠悠愁愁的作态,偶尔才应承几句,不由得起了骄性,点着新月道:“又不唱曲儿,也不喂酒,要你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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