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

第25章
　　“现在可以喝一些了。”杨戬神色自若，挑了一坛出来，“以前喝酒会误事，现在日日无事，喝一些又有何妨？”
　　妲己直觉他在避重就轻，但又不敢再追问“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学会喝酒的”，生怕得到什么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二人出了酒窖，回到寝屋，对月而酌。
　　酒醇而不烈，他们慢慢地饮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为什么姜子牙没给你封神？”
　　“没必要。死人才会封神。”
　　“死人才封神么？”妲己顿了一下，忽地一笑，“哦，原来死人才能封神。”
　　她连具体封了多少神位都不清楚，自然更不清楚是哪些人封了神。
　　“挺好的，封了神，还得替天庭打工，哪里有你肉身成圣这般逍遥自在。”妲己点点头，“你平日都干些什么？成天打猎，也很无聊吧？”
　　杨戬道：“游历人间。”
　　他自小在玉泉山上作为阐教弟子长大，在封神之前，其实并未有太多人间的经验。封神后这些年，他时常去人间走一走，见惯了人间风物，也看遍了人间兴衰，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杨戬：“你呢？”
　　妲己：“没有你那么好的兴致。我本就是苟且偷生，又岂敢招摇过市？再者说，养一个小崽子，实在是很麻烦。”
　　她饮罢一杯，又续。
　　“你府上损毁的东西，要怎么办？”她睨他，“要我赔么？”
　　她和孙悟空打架的时候就已经破坏过一遍庭院了，般般做饭又炸了厨房，杨府一小半都变得惨不忍睹。
　　“不必。”杨戬说，“改日我找草头神来帮忙即可。”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故意跟我模糊界限。”妲己倚在窗边，咬着酒杯看他。
　　杨戬坦诚：“我确有此意。”
　　妲己笑了一下：“可是我不明白，你之前是那么恨我，难道过了一千多年，这恨就一笔勾销了？还是说因为我变成了‘死人’，所以有些记忆就自然而然地美化了？”
　　杨戬道：“当年谁不是年轻气盛？到了今天，你我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为什么
　　还不肯跟我解释？”
　　“我没什么想解释的。”妲己皱了皱眉，“我假冒苏氏身份，又刻意勾引你，也确实是为了一己私欲，利用你的信任，将一些情报透露给了帝辛。这些都是我干的事，货真价实，我并不冤枉。”
　　“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杨戬摩挲着酒杯，慢慢道，“帝辛为什么要把人皇剑给你？人皇剑，非自愿不可移主，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妲己：“就不能是他喜欢我？”
　　“封神之后，我其实与帝辛说过一回话。”杨戬盯着她。
　　妲己顿了一顿。
　　那是封神结束后，各神灵合该各归各位而去，杨戬却拦下了独自一人离开的帝辛。
　　帝辛死后被封为了天喜星君，昔日不可一世的人皇，如今却只能掌管人间婚配、避难消灾等琐事，也不知是何感想。
　　“她死了。”杨戬说。
　　奇怪的是，他明明没有提是谁，帝辛却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似的，默然许久，然后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杨戬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帝辛愈笑愈烈，愈笑愈狂，笑到后来甚至引来了过路神灵侧目，他才终于咳了几声，止住了笑，道：“看来，天命确实难违！我输了，她也输了！”
　　杨戬：“此为何意？你早知道她是妖？”
　　帝辛却不答了，兀自负手，再次朗声大笑，扬长而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话。
　　“所以，何谓‘天命’？”杨戬看着妲己，“你与他，是否有过什么赌约？”
　　他已经逼问至此，她索性道：“怎么，你不是去问过你姜师叔了吗？他没告诉你？”
　　杨戬不语。
　　先前告诉她自己去找过姜师叔了，只不过是为了诈一诈她的反应，看看般般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但他毕竟没有找到，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妲己活下来，又让师叔对此态度如此奇怪。
　　只能寄希望于哮天犬了。然而姜师叔当年未封神，肉身早已“寿终正寝”，自然也没什么气味可闻，不知道哮天犬此去，何时才能找到，又何时才能带回真相。
　　见他
　　不语，妲己便嗤道：“看来他也不敢告诉你。”
　　她失了兴致，三两下饮尽了坛中酒，起身道：“今日便到此吧。”
　　她回到床上，盘腿打坐，一副自己要开始修行调理、旁人勿扰的模样。
　　杨戬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走了出去。
　　他坐在屋脊上，吹了一夜的风。
　　-
　　次日，日上三竿，般般伸着懒腰，满意地醒来。
　　她下了床，一推开门，就闻到了香味。
　　花园还没被毁，杨戬坐在水阁里，而他面前，正摆着一只烤鸡——昨夜一共烤了两只，吃了一只，还剩一只。
　　“哇，还是好香。”般般深深吸了口气，“早上吃这个吗？”
　　杨戬颔首。
　　妲己的声音凉飕飕地从外面传了过来：“少吃点，当心腻着。”
　　般般回过头，看妲己来了，嘻嘻笑道：“知道啦娘亲！”
　　妲己的目光在般般衣服上停顿了一会儿。
　　昨夜夜色重，还不明显，今日大白天一瞧，才发现般般这身衣服真是被厨房火炸得惨不忍睹。
　　那一个个的焦洞啊……就像她受伤的心。
　　杨戬显然也看见了，趁着般般埋头苦吃的时候，低声询问：“是不是该给她换身衣服？”
　　妲己没好气道：“衣服都在摩云洞里。”
　　“可以去拿，我陪你们。”
　　心思昭然若揭，妲己都懒得再废话，断然拒绝：“你想得美。”
　　那是她和般般的家，才不要他踏足。
　　“可我府上也并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杨戬想了想，又道，“我看你们穿的并不是法衣，不如我去找织女一趟，请她帮忙织几件新衣……”
　　“新衣服，是有新衣服吗？”般般百忙之中抬起头，欣喜道，“我也发现我身上这件衣服烂了！娘亲是在和真君商议给我做新衣服吗？谢谢娘亲，谢谢真君！真君，以前是我多有得罪，是我错了，您其实是个大好人啊！”
　　管他们到底是不是在说衣服呢，先嘴甜就是了！

第26章
　　妲己扶额。
　　她刚想训斥般般，不要这么胡闹，也不要在主人家说这种看起来很像是要占便宜的话，但转念一想，杨戬就吃这套，巴不得般般多提要求，遂作罢。
　　呵呵，他现在也就是觉得这小崽子是自己的女儿不能亏待，加上般般长得还算可爱，确实有几分迷惑性，才会百般包容，等他发现这小东西的真面目的时候，恐怕只会后悔万分，只想装不认识吧。
　　反正眼下这个局面，是再也不可能阻止杨戬了，妲己干脆抄起胳膊，斜倚着栏杆，顺着般般的话道：“是啊，真君说他要给你买很多漂亮衣服，一辈子都穿不完。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衣服，是法衣，般般你知道什么是法衣吗？就是真君身上穿的这种，自带符咒法阵，攻防皆可。有了这种衣服，你还怕什么孙悟空？”
　　杨戬：“……”
　　般般双眼发亮：“哇这么厉害！真的么！”
　　杨戬：“……别听你娘胡说，没那么夸张。”
　　弱者即使身怀秘宝也不会使用，强者就算身无长物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法衣只不过是辅助之用，可以用来作简单的抵御或攻击，本质和一个趁手的兵器也没什么区别，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但即使是这样，般般也很高兴。
　　“好耶，真的有新衣服！”她举着油乎乎的双手欢呼起来。
　　妲己不忍直视，道：“快点吃，吃完了把手洗干净。”
　　般般眼巴巴地望着妲己：“娘亲，吃完了就去买新衣服么？去哪里买呀？”
　　杨戬：“以前去哪里买的衣服？”
　　“以前没有买过呀。”般般理所当然地回答，“基本都是娘亲给我做的，哦，对了，有时候罗刹姨姨会帮忙从人间带一些回来，凡人做的比娘亲做的耐穿多啦。”
　　妲己一个脑瓜崩弹了过去：“小东西，有没有良心！”
　　杨戬却摸了摸般般的脑袋，道：“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般般想了想，也有点疑惑：“对啊，为什么？”
　　她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一直跟在娘亲周围活动，这次去火焰山，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出门。“不能离娘亲太远”，这个概念早就
　　根深蒂固地形成，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娘亲为什么也不带她去人间买？不比她自己做省事多了？
　　“吃你的早饭，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妲己催促道，“出门晚了，就没新衣服穿了。”
　　般般果然老老实实地继续埋头啃鸡了。
　　妲己把杨戬拉到一边，她还没说话，杨戬便已经神情复杂地开口：“这些年，你过得是不是很难？”
　　她说自己是苟且偷生，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知道她一向喜欢人间的热闹繁华，没想到，有了女儿后，她为了避世，竟再也没去过几趟人间。
　　妲己迅速了截断他的多情感伤：“你是真的打算带她出门？”
　　“你不同意？”
　　“不，我同意。”妲己道，“只不过，出于我所剩无几的良心，我还是提醒你，最好先不要急着带她去找织女。或者说，我当然很乐意般般她能白得几件法衣，但是你最好一个人去。”
　　杨戬皱眉：“不带她去，如何知道她的尺寸？”
　　“带了她去，可就不是量体裁衣这么简单的事了。”妲己意味深长，“你知道带她出门要面对什么吗？”
　　第一次带般般去翠云山找罗刹女玩的时候，她甚至还没修成人形，就已经满山乱跑，吓坏了翠云山上那些可怜的小精怪。后来长大了，甚至敢带着红孩儿去拔花草妖头上的须须玩，还是花草妖哭着找到牛魔王和罗刹女告状，几个大人才知道这么一回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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