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

　　好在无论是妲己还是罗刹女一家，住的都离“繁华人间”很远，而且路上遇到的基本都是穷人，所以即使般般知道凡人心灵手巧，能从他们手里买到很多新奇的物件儿，她也没有对人间产生太大的向往——她以为这是种族天赋，她根本不知道人间是由各种各样复杂的体系和规矩构成的。
　　堵不如疏，任她舌灿莲花，杨戬也认定了自己要对般般负责这个死理，那不如就让他看清这小魔头的真实面目吧，他又从来没带过孩子，哪能知道带孩子意味着什么。等他亲自带一带，搞不好就知难而退了——人间多少夫妻，生孩子前恩恩爱爱，生孩子后鸡飞狗跳，甚至反目成仇，不就是这么个理么。
　　杨戬狐疑道：“不过是带她出门而已，若怕她犯错，看住就是。”
　　妲己只是笑。“看住就是”，说得
　　多么容易。
　　杨戬垂眸思索片刻，觉得妲己说得也有道理。但他考虑的角度和妲己不太一样：天庭无人不认识他，若是他忽然带个孩子上去找织女，难免会引起旁人的好奇。虽然大家通常不会往“这是杨戬的孩子”这个方向想，但以般般这张嘴，很难保证她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毕竟有在孙悟空面前胡说八道的前科。
　　“既然我答应了会送般般法衣，便不会食言。但如你所说，她身份敏感，贸然带上天庭不太妥当，况且织女也不可能今天就把衣服做出来。”杨戬道，“但她一直穿着这件破衣太不像话，不如我们先带她去趟人间集市，买些普通的衣服作为过渡，我再拿着她的尺寸，去找织女，你意下如何？”
　　妲己挑眉：“好啊。”
　　杨戬有点诧异她的应答之快。他以为她肯定不愿意带着般般跟他去人间的。
　　但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心态答应了他，于他而言，能答应就是好事。
　　“吃完咯！”水阁里的般般终于啃完了烤鸡，晃晃悠悠地下来，举着油手就要往锦鲤池里伸。
　　还好杨戬一把拉住了她，用清洁术给她洗干净了手，又给了她一张帕子，叮嘱她以后用这个擦手。
　　“我和你娘先带你去人间买新衣服，看看你喜欢什么式样的，之后再给你做法衣，好不好？”杨戬语气温和。
　　般般点头如捣蒜：“好呀好呀！”
　　妲己道：“我们是妖，凡人怕妖，所以不许露出尾巴。还有，真君的身份也不宜暴露，所以在外只许喊真君叔叔，记住了吗？”
　　杨戬：“……”
　　般般：“记住啦！”
　　杨府就坐落在灌江口，平时因为有法术屏障所以显得云雾缭绕、清幽安静，但其实出去不远便是繁华闹市。
　　由于二人容貌太盛，所以杨戬和妲己都特意变换了一番模样才出门。
　　般般牵着妲己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城内街道宽敞，两侧矗立着各式小楼，还有小商小贩沿街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般般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凡人，十分惊叹。而且不少人都穿得光鲜亮丽，和她在火焰山上见到的那些可怜山民完全不一样。
　　“好多人啊。”她很没见识地感叹。
　　杨戬道：“灌江口不过是个小地方，若是现在去了长安，只会更热闹。”
　　般般俨然已经忘了此行是来买衣服了，注意力全被小摊贩吸引走了。她站在一个卖风车的摊位前不肯走，用眼神示意妲己她想要这个。
　　妲己当然不会搭理她，只有杨戬这样的冤大头，才会花钱买这种小玩意儿哄小孩开心。
　　般般举着风车，看着风车在自己的吹气下滴溜溜转，嘿嘿直乐。
　　摊主拍马屁道：“郎君真是个好爹爹！生的女儿也甚是可爱！”
　　杨戬不吭声，般般却听到了。她吸取教训，连忙澄清：“他不是我爹爹，是我叔叔！”
　　杨戬：“……”
　　妲己背过身去，偷偷笑出了声。
　　摊主很尴尬：“啊？哦……叔叔，嗯，是个好叔叔！”
　　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鞭炮声，般般扭头望去，便看见从一户人家门里走出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盖红盖头的女人。他们周围，还围着不少叫好的人群。
　　一个提着布兜的人过来，给大家分发喜糖，看见般般长得可爱，还多给她抓了一把。
　　般般捧着喜糖，很疑惑：“他们在干什么呀？”
　　她问得很大声，小孩子问出这种问题又格外有意思，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逗她：“这是在成亲呢。”“新郎要抱着新娘跨门槛的，等你长大了，也会这样被人抱着。”“小妹妹知道什么叫成亲吗？要不问问你爹娘？”
　　“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成亲！”般般心道，不就是一对男女好上了吗，牛魔王叔叔和罗刹姨姨当年就是成过亲的。但是……般般不得不再次澄清：“不是我爹娘！是我叔叔和我娘！”
　　好不容易真君现在对她好了，可不能再惹恼他。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杨戬和妲己。
　　杨戬：“……”
　　妲己摸了摸鼻子。
　　般般却感觉不到氛围的微妙，澄清完，再次提问：“你们怎么知道就一定是成亲呢？万一是那个女……呃，那位姐姐受伤了，那位哥哥抱她去看大夫的呢？”
　　众人哈哈大笑：“怎么会是去看大夫？这放着
　　鞭炮，穿着喜服，发着喜糖，当然是成亲了！再说，若非成亲，哪家郎君敢这么公然抱着一个姑娘？”
　　“有什么不敢的啊？”般般很纳闷，般般很生气，觉得他们是因为自己看上去年纪小，所以在嘲笑自己没见识，当即大声反驳道，“叔叔昨夜就是这么抱着我娘的啊！”
　　杨戬：“……………………”
　　妲己：“……………………”

第27章
　　锣鼓喧天，笙歌鼎沸，而在这热闹喜庆的氛围中，以般般为圆心的一圈人，却诡异地沉默下来。呃……他们是不是不小心听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身上落满了暖/昧不明的目光，杨戬几乎都可以想象到这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把捂住般般的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拖了出去。般般举着风车： "唔唔唔——?"
　　妲己本来也觉得颇为尴尬，但是发现杨戬比她更尴尬，顿时神清气爽，幸灾乐祸地追了过去：“慢点慢点，你跑什么!”
　　杨戬冷着脸： “我没跑。”
　　只是走得快而已。
　　这是这么多天来，妲己最解气的一次，她假惺惺地安慰道： “童言无忌罢了，你不要那么上心。再说了，就算丢脸，丢的又不是你我的脸，没事儿的。"
　　杨戬瞥了她一眼。
　　他现在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为什么妲己劝他不要带般般上天庭，原来她早就对般般的德兴了如指掌。他现在甚至有点怀疑，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丢脸，所以才会提前改头换面。
　　杨戬松开了般般，抿着唇，一言不发，兀自朝前走去。
　　般般惶然看向妲己，小声问： "真君他是不是生气了?我刚才那话是不能说吗?"妲己咳了一声： "是不该说。嗯……凡人自有凡人的规矩，和咱们不一样。"
　　"可是真君又不是凡人，他为什么要生气?”般般不解，“我也没有乱认爹了。"
　　妲己心想，那厮巴不得你继续认爹呢，嘴上却敷衍道： “没事，他也不是生气，就是有点担心被发现咱们不是凡人。你该怎么就怎么，少说几句就行，他不会因此就怪罪你的。"
　　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般般还是说了一句： "好吧。"
　　她噔噔噔追上杨戬，不停仰头偷看他的表情，终于看得杨戬不得不停下脚步："怎么了?"
　　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听起来还算正常，般般暗松一口气，问道：“真……叔叔，咱们现在去干什么呀?"
　　杨戬：“……买衣服。”他伸手一指， "看见前面那个成衣店了吗?"
　　般般点头： "看见了。"
　　"自己家里做衣服，要从挑选布料开始，经过量体裁剪、缝制绣花、上身改工，可能需要花费很多天。但成衣店就方便得多，会卖一些现成的衣服，若是觉得哪件合身且好看，当场就可以买走。当然，如果需要一些改动，也可以让他们改，就省得自己动手。”杨戬耐心解释道。
　　般般觉得新鲜，在门外就能看到里面展示的各色衣物，还能看到不少凡人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
　　划。她刚想抬脚走进去，杨戬便拉住了她： “这是大人的成衣店，带你去小孩的。”
　　般般嘀咕： "论年纪我比他们祖宗都大……"但还是乖乖地被杨戬牵着，继续往前走去。
　　杨戬牵般般，纯属下意识的举动，但等把般般的小手抓在手里，他才猛然惊觉，这孩子的手，竟然这么小、这么软、这么嫩，被他包在手心里，仿佛一朵刚盛开的小花似的，稍微一用力，就害怕捏碎了。
　　他悄悄看了一眼般般，般般却没任何反应，眼珠子还在盯着路边卖杂货的小摊贩看。他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妲己。
　　妲己抄着胳膊，跟在他俩后面，明显看见了杨戬抓住般般手就不肯放的样子，用力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快给她松开!
　　但是杨戬又默默地转回了头，权当没看见。
　　妲己：……?!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找了个最近的摊子，问摊主： “这卖的什么?”
　　摊主忙道：“一些小孩子玩的玩具罢了，夫人女儿真可爱，挑几件吧?”
　　妲己脱离人间也有段时日了，也认不得现在凡人小孩玩的都是什么东西，索性道： “每样来一个，全包了。"
　　摊主大喜： "好嘞!"手脚麻利地迅速开始打包，唯恐慢了她就不要了。
　　妲己回过头，朝杨戬抬了抬下巴。
　　杨戬： "……
　　他认命地过来付钱。
　　般般得了新欢，欣喜万分，当即就弃了旧爱，把风车往妲己手里一塞，开始扒拉新玩具。妲己遂把风车往两手已空空的杨戬手里一塞。杨戬： "……"
　　罢了，他拿就他拿。
　　几人终于找到了一家卖小孩衣裳的成衣店，这大概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一家小孩成衣店，里面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富家太太模样的女子，带着丫鬟仆妇，牵着小孩，在挑挑拣拣地看衣服。
　　杨戬作为店里唯一一个成年男人，一进门就受到了女掌柜的注意。
　　她站在柜台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戬，相貌平平，衣着也平平，但那负手而立、微微偏头审视店内布置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的姿态，令她判断这男人很可能是另有身份，刻意低调。
　　再看他身旁的女人，同样平平无奇，表情略显散漫，眼光从那几个富太太身上瞟过，一个顿都没停。而她身旁的小姑娘，虽然也是穿着朴素(衣服破洞用障眼法暂时屏蔽了),却长得格外水灵丰润，简直不像是这对夫妻生出来的一样，任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赞叹一句。
　　"好可爱的小妹妹!"女掌柜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几位是要买成衣?还是定做?"她家也提供定做服务，专为要求高的客人服务。
　　"给她买成衣。"妲己把般般手里的玩具没收，推了她一把， "去看看喜欢什么。"般般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玩具上收回，落到店铺货架上。
　　女掌柜便明白了，这对夫妻主要是为了满足小孩，那么只要哄好小孩就行了，不必再招呼他们。
　　她拉着般般，热情地带领她参观货架："小妹妹喜欢什么颜色?你看这件水蓝色的裙子如何?这个天气，穿这样清淡的颜色，看着便舒服凉快。还是喜欢艳丽复杂一些的?咱们也有，瞧瞧这身，玫红色的还绣了金牡丹……"
　　般般看得眼花缭乱，嘴巴都张了开来。
　　哇……好多好漂亮的衣服!还有好多她没见过的款式!妲己摸着下巴，正想看看般般会选什么，就感觉身旁有道目光一直在盯着她。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买。”妲己莫名其妙地问。
　　杨戬： "这店里这么大，你不去替般般参谋参谋?"
　　“我替她参谋有什么用，衣服是穿她身上，又不是穿我身上，她自己喜欢最重要，不然我替她选了她不喜欢的，她到时候又不穿，不是白买了?"
　　以前是住在山里，妲己自己水平有限，没那么多花头可供般般选择，般
　　般也没见过好的，所以穿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既然有各种各样的选择，那就让她自己慢慢选好了。这倒也不是替杨戬省钱，纯粹是万一她精心挑的衣服，般般不愿意穿，那妲己自己也不爽。
　　看着杨戬欲言又止的模样，妲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揶揄道： “其实你是自己想逛，又不好意思逛，想拿我打掩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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