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钱强没想到钱莉莉居然真的敢硬刚自己，一时竟不知道该再说点儿什么了。
　　李淑贤一撇嘴, 开了口：“莉莉啊, 你别急吼吼的, 你二叔是为了你们好，怕以后有人议论你们俩狼心狗肺不孝顺呢！你看你跟你叔说话都是这个态度, 让人知道了要说你们家教养不好的！”
　　“我爸现在病情稳定，不需要过于担心，耽误正事儿。我们在家努力弄钱给我爸治病，无论让谁说，都不能说出‘狼心狗肺’、‘不孝顺’这种话。”钱莉莉既然已经开了头，也不在意他们以后怎么说自己了。
　　她说得很快，不给人插话的机会：“我没觉得我的态度有问题，咱们一家子关起门来说的对话，外人是怎么知道的？便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们家教养好不好，那得看我爸我妈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钱强夫妻俩是沉着脸离开的。
　　钱成才等他俩离开了才敢说话：“姐，你这也太厉害了，你就不怕他们吗？”
　　钱莉莉一笑：“不怕啊，我怕他们干啥？上高中以前我是咱爸妈养活的，上高中以后是我自己养活我自己。我没吃他家一口饭，我怕他们啥？再说了，咱俩又没做错事儿，就算他们是长辈，也不能随便数落咱们。说白了，吃人嘴短，无欲则刚，咱不沾他们便宜，那就有底气说话，再站在道理上，自然什么都不用怕。”
　　钱成才若有所思。
　　钱莉莉也不多说，开始着手清理鸡舍。家里还有不到一百只鸡了，再零散的卖上一些，基本上就能清空，等钱钢出院回家正好对对账。收一下尾，她就该出成绩报志愿了。
　　又过了两天，当家里只剩下最后十来只鸡的时候，钱钢夫妻俩从县城回来了。
　　“爸，你回来了？彻底好了吗？大夫咋说的？”钱成才一抬眼看到父母，连忙飞跑着冲出去，把刘秀云手里的提包接过来，又去扶钱钢。
　　钱钢却推开了他：“不用扶着，没事儿了，我能走动。你们这是把鸡都卖了？”
　　钱成才指着正在跟人过秤的钱莉莉说：“是我姐张罗的，基本上卖完了。这两天我们俩谁都不敢挪窝，就怕来贼。”
　　钱莉莉又卖了两只鸡才回屋。
　　她仔细的看着钱钢的气色，问：“爸，您现在觉得怎么样？快坐下歇着，等歇好了咱们对对帐。咱家的鸡卖完了，还有九只，要不咱就不卖了吧，炖了给您补补身子。”
　　刘秀云难得的没有跟钱莉莉唱反调，而是十分赞同：“我这就去抓一只，咱先回家，让他俩在这儿盯着。”
　　钱钢摇头：“抓一只就抓一只吧，剩下的别动了，能卖就都卖了。大夫不也说了吗，我这身子只要不累着就没事儿，吃不吃的不要紧。莉莉来，跟我说说，都卖给谁了，现在卖了多少钱？”
　　钱莉莉的帐记得很周全。钱钢算了算，觉得换了自己来，也不过是这样，便十分满意：“莉莉往后真是大人了。”
　　有钱钢在，钱莉莉就更放心大胆的拿钱还账了。保险起见，她也跟钱钢认真核实了一遍家里欠钱的情况，准备用现在手里的这些钱去还账。
　　“还账？还什么帐？”刘秀云听了一耳朵，当时就不乐意了，“大夫都说了，你这回身体受了很大的损伤，往后得多休息，估摸一年半载的不能再抓鸡，连下地都得耽误。现在把钱还了，那咱家吃什么？到秋天成才就上高中了，还得花钱呢！”
　　钱钢的视线扫过钱莉莉，叹口气：“我还不知道这个？唉，我这一场病花进去三四千块钱，一下子把莉莉上大学的学费给祸祸了。那些钱是咱一开始盖鸡舍的时候就欠下的，往后不喂鸡了，更得还了，就听莉莉的。”
　　钱莉莉眉眼不动，仿佛没有听出来父亲话里让她上大学一应开支自理t的意思，而是干脆分起钱来。
　　
　　刘秀云提着鸡回家去杀，接着做饭，钱莉莉姐弟就带上钱去一家一家的还债，留下钱钢在看鸡的房子里休息。
　　一家人分工明确，忙碌了几天，等最后一只鸡处理完，之前欠下的债务也都还清了。
　　“忙活了这么多日子，最后就挣了五百块钱？”刘秀云极是不悦。
　　钱钢显然深思熟虑过了，他宣布了决定：“这个鸡，往后就不养了。鸡舍那边都拆了，砖、瓦都能卖，养鸡的那套家什便宜点儿也能处理，这些钱都收回来，也还能有些。咱家再多种点菜，还是卖菜吧。”
　　对此，钱莉莉不加评论。她让钱钢还债，是因为她担心这夫妻俩一时一个主意，再折腾两回，还不一定怎么样呢，至少把债还了，不用逢年过节的时候被讨债的堵门口。
　　“对了，我二叔来过一回，训了我两句就走了。我大姑那儿，我给她家打电话，她根本就不接。”钱莉莉之前懒得提，现在没什么事儿了，便把这些说给钱钢听，“书记家里来过好几回，挺热心的，咱是不是得答谢人家啊，爸？”
　　
　　钱成才见缝插针，把钱强夫妇怎么一来就训他们俩、又怎么被钱莉莉怼回去的是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说：“他们平常老阴阳怪气的瞧不起人，咱也没办法，可是这回我二婶直接说我们‘狼心狗肺’，太欺负人了！”
　　刘秀云顿时就炸了：“李淑贤这个贱人！臭不要脸，趁着大人不在家，来欺负我的孩子，我跟她没完！”
　　“行了你，怎么没完？过去了就算了。”钱钢脸色也不大好看，但是还是压下了他们的不满，“不管怎么说，他们也上医院去看我了不是？你去闹，白叫外人看笑话。再说了，莉莉不是已经说回去了吗。”
　　“莉莉说回去怎么了，还有成才呢！”刘秀云不忿，“就是欺负成才老实呗！”
　　尽管两家多有不和，钱钢也绝不可能跟钱强因为这件事儿反目，就像尽管刘秀云嘴上厉害不饶人，把钱钢贬低得一无是处，但是实际上钱钢才是刘秀云的主心骨一样。他们家的人际关系就是这么矛盾的和谐着。
　　钱莉莉洞若观火，这才根本不等钱钢回来，而是当场呛回去。
　　钱钢的病好了，但是确实有些元气大伤，干活明显不比从前，钱成才便经常跟着他去菜地帮忙，即使是收到了一中的报到证，他也没有得意忘形。
　　钱莉莉查分的日子也到了。
　　都不需要她刻意的记住，电视新闻一天播好几遍，高考分数查询开始，电话号码是什么什么，不过打电话的人太多，信息台的号码要等很久才能拨通。
　　钱莉莉刻意等了一天，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才查到分数。比她自己估计得要好一些，但是估计考不上清北、燕大。
　　她把分数和自己的想法一说，家里人倒是都挺高兴的。虽然都说清北清北的，可是那样顶尖的学府，也不见得是他们农村孩子能够着的，考不上也正常。
　　“这回一个名牌大学是妥了！”钱钢笑得十分开怀，“你要是能上燕城上大学，咱也能见见大城市什么样了。”
　　钱莉莉弯了弯嘴角：“我明天去学校问问万老师，看看填个什么志愿合适。”
　　她没提选择专业的事儿，这些钱钢他们都不懂，说了也没有什么用，反而增加他们的烦恼。能力所限，在这样的事情上，父母帮不上她。
　　对这一点，她倒是没有什么怨怼。
　　第一次不用背着行李去十九中，钱莉莉轻装上阵，赶到学校的时候也比平常早些。
　　万老师早就候在教室里了。但是这一次，班里的人没有来齐——有一些人落榜了。钱莉莉抿了抿唇，进了教室。
　　对于学校，万老师给出的建议和她自己想的居然不谋而合：“H大吧，这个学校的分数线仅次于清北，科研能力很强，听说毕业生工资也很高。”
　　有分歧的是专业。
　　“你要学计算机？”万老师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想报个工商管理什么的，不然外语系？”
　　钱莉莉摇头：“这个大学是理工科见长的，商科文科并不好，以后怕不好找工作。计算机听着就很先进，以后能找个好工作。”
　　以后若是进了IT这一行，找个大厂当个码农，起码能过上十来年的高薪生活，能最快的让她脱贫致富。而以后，有了互联网的工作背景，她也许可以试试创业。

第25章填报志愿
　　万老师听着觉得有道理, 便点点头：“行啊，你都想好了就去涂卡吧。”
　　钱莉莉知道，万老师其实也不怎么懂这些。这就是他们这些农村孩子的局限了。家长、老师都不能在这最关键的人生选择上提供有意义的建议和支持, 全靠自己懵懵懂懂的试验。有的人选错了专业, 蹉跎半生。
　　所以那个专门帮考生分析专业的老师才能在网上爆火。
　　她的选择也不见得多明智。说到底, 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多活了二十年，知道后来社会的变迁。至于她这个人，本质上还是那个视野不宽、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孩子，哦对了，后来有个名字，叫“小镇做题家”。
　　她正要涂卡, 窗外有人叫她。她扭头去看, 正好对上了陈旭微黑的脸。
　　钱莉莉惊讶的瞪圆了眼，轻轻的走出去。
　　“你怎么晒得这么黑？”
　　“不是填志愿吗，你们班怎么跟上自习似的？”
　　两个人同时开口, 接着就都笑了。
　　陈旭不在意的说：“我跟我爸天天跑工地呢。他说反正我也不用学功课了, 就得跟着他干。这么热的天，才黑这么点儿已经不错了, 反正我又不是小姑娘，黑点儿就黑点儿吧。”
　　“哦。”钱莉莉点头, 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呢，“你考了多少分？”
　　陈旭比出三根手指头：“刚好850，比你少了30分。”
　　“你又知道了？”钱莉莉问。以她对陈旭的了解, 这个分数算是他的正常发挥。
　　陈旭看着她, 摇头叹息：“你说你, 回家又不是出家，怎么什么都不在意啊？那你知不知道, 你这次还是咱们学校第一？”
　　“不知道啊，万老师也没提。那个……戴强呢？”钱莉莉是真没想起来去打听打听，猛的一说还有点儿懵。
　　陈旭也不卖关子：“真的，你680，第一，不过一中的第一361，第二687，全县你排第三，算是学校耽误了你吧。戴强就不行了，刚630，学校给了他一个优秀学生干部加分才凑到660，这会儿正头疼报什么学校呢。”
　　“这分数也挺高了，还头疼？”钱莉莉问。
　　他们省是高考大省，分数卷得厉害，满分750，700以上的都有好几百人，不过850以上不管在哪也算是好成绩了。
　　陈旭压低了点儿声音说：“他想冲冲顶尖的医科，分数有点儿悬呗。听说老杜他们郁闷着呢，当初因为你不服管，本来该给你的英语竞赛名额让他们给了文科班的那谁，结果一个水花都没有，要是让你去，得个名次加上20分30分的，你就700多了。”
　　钱莉莉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听了也没那么愤怒。她摇头说：“已经过去的事儿，再想也没用，而且我也不能保证就能拿名次。对了，你报哪个大学？”
　　陈旭露出个欣慰的笑来：“你终于想起来了啊？我报的燕城财大，学金融。你不是说想去燕城吗，报的哪？”
　　“正要填呢，报的H大，学计算机。”钱莉莉不瞒着他。
　　“啊？”陈旭想说什么，却没说，只点点头，“那咱俩以后还能当邻居，这俩学校离得挺近。”
　　说着，他拿出张纸条塞给钱莉莉，说：“这是我的手机号，你到学校报到之后一定给我打电话。等不到你的电话，我就不换燕城的号。”
　　钱莉莉这才发现，他的休闲裤口袋里确实塞着一个四方块儿形状的东西，是早期的黑白屏手机。猛地看见这种东西，还真有点儿亲切，她的第一个手机可是用了好多年呢。
　　她手里捏着这张纸条，听着陈旭的话，抬头看着他的脸，微笑着说：“我听人家说，这个手机到了外地，漫游费很贵的，我一定到了学校就给你打电t话。”
　　陈旭便露出个明朗的笑容来：“多谢啦！那就燕城见！”
　　钱莉莉心中一下子火热起来，用力点头：“好，燕城见！”
　　努力了这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有了真实的感觉：她就要离开这里，去最大最好的城市燕城了！
　　万老师早就注意到了陈旭。不过现在学生已经毕业了，私事儿不归他管，而且这俩人说了半天，没一句暧昧的，属于非常正常的同学交往。他瞅了一会儿，就不再关注。
　　钱莉莉回到座位上，飞快的填好了志愿，再三检查无误之后交了上去，就准备回家了。
　　然而她刚走到门口，就迎上了钱强和李淑贤夫妻。
　　她非常意外，没想到这俩人会出现在这里，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但是并没有。钱强轻咳一声，李淑贤便道：“莉莉，你怎么要走啊，志愿报完了？”
　　
　　钱莉莉只好迎上去说：“是啊，报完了，您怎么来这儿了？有事？”
　　“啊，这不是你要报志愿嘛，你爸你妈也不懂这些，我们可不得过来帮帮你嘛。”李淑贤眼角余光瞧见万老师走了过来，更是一把拉住钱莉莉的胳膊，满脸堆笑，“你带我跟你二叔去见见你们老师吧。”
　　就很莫名其妙。
　　钱莉莉一脸疏离，往身后退了一步，抽出胳膊，说：“我的志愿已经报好了，都交上去了，不需要再改。我们万老师就在教室门口站着呢，你们想找他的话直接去就好。”
　　她当然是不愿意跟他们一道，可是他们一见到万老师就说自己是钱莉莉的叔婶，今天是作为钱莉莉的家长来的，弄得万老师一脸迷惑。她只能在两人身后疯狂的跟万老师摇头。
　　“报的是H大啊，那倒是好学校，可是分数很高吧，别报挤了，弄个高分落榜就可惜了。”钱强皱着眉说。
　　这下别说钱莉莉了，就连万老师都沉下了脸：“我们虽然在这方面经验不太丰富，但是也是研究了历年的高考录取分数、感觉比较有把握才这么建议的。退一万步说，即使真的今年比较特殊，专业没有录取到，校内调剂也应该可以实现，无非是专业冷门一点罢了，不会落榜的。”
　　钱强点点头，没说话。
　　钱莉莉脸色阴沉，很怀疑他们在盼着自己高分落榜。
　　李淑贤却像是完成了一道程序一样，立刻笑盈盈的开启了新的话题：“万老师，您这一次这么出成绩，学校也该给您奖励了吧？接下来，您是升官呢，还是继续留在教学一线？”
　　明明是拍马屁，却说得跟嘲笑人一样，后面却又开始打官腔。这还是当老师的人呢，好好的话都不会说。钱莉莉低下头，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在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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