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

　　刘秀云看了一眼女儿，问：“你五叔两口子怎么跟你说的？钱的事儿？”
　　钱莉莉抬头看她：“五叔说下午过来住院的时候钱是他垫的，方才又送来两千借咱用，等爸治好了再一起还他。”
　　刘秀云默了默，又问：“你这回不上学了，写稿子能挣多少钱？”
　　钱莉莉语气淡漠：“我不知道，之前挣的钱都是投了稿好几个月才能给，恐怕赶不上现在急用了。”
　　“那你手里上高中没花完的呢？还有多少？”刘秀云并不放弃。
　　钱莉莉反问：“妈，咱家的钱是不是你管着？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拿出来吗？”
　　“咱家有什么钱？”刘秀云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你爸在地里圈了那么一大片盖鸡舍，买砖盖屋那样不花钱？全是借的！你看着鸡卖了挺多钱，你知道鸡苗多少钱？饲料多少钱？给鸡消毒防疫买药多少钱？养到现在才卖了一茬鸡，盖屋的钱都还没还完呢！我哪有钱？”
　　旁边病床的病人咳嗽了一声。
　　钱莉莉叹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现在这茬鸡是不是到日子了，可以卖了？”
　　刘秀云还没回答，钱钢父子俩就回来了。钱钢问钱莉莉在说什么，钱莉莉并不隐瞒，直说是在为医药费发愁：“爸，我瞧着那鸡都老大了，能不能卖了？”
　　钱钢由儿子扶着，慢慢的躺下，沉沉的叹了口气：“这个品种的肉食鸡快，四十多天也差不多了，不过我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钱莉莉想了想，便道：“爸爸，您那个电话本上，谁是买鸡的？您告诉我一下，我明天回去联系着卖去。”
　　“能得你！”刘秀云不愿意，“那可是你爸和我拼死拼活差点丧了命才养大的鸡，能让你你给便宜卖了？”
　　钱莉莉根本不理会她，只盯着钱钢：“爸爸，您跟我说多少钱一斤，怎么个卖法，我回去试试，少了我就不卖呗！您的医药费都是五叔给垫的，好几千块钱呢，还不知道接下来够不够，总不能还找人家垫吧？”
　　钱钢胸口翕动，叹了口气，说：“行，那我说，你记着点儿。能卖就卖，不行你就再喂两天。”
　　“姐，我跟你弄，反正我今年暑假也没有作业。”钱成才连忙说。
　　钱莉莉并不拒绝，跟他一起听着钱钢的交代。
　　第二天一早，钱莉莉刚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就醒了过来，毕竟坐在椅子上睡得也不踏实。她悄悄的推门出去，到医院外头的摊子上去买早饭。医院食堂的饭并不便宜，他们一家又t都是大饭量的，还不如外头买些。
　　尽管不愿意贴补家里的债务，钱莉莉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心疼那几块钱的饭钱。
　　她拎着一笼屉菜包子、一张肉饼和五根油条回到病房里的时候，刘秀云和钱钢也都醒了，只有钱成才还窝在床尾熟睡。
　　钱莉莉把东西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用多要来的塑料袋包着一个包子吃起来，抽空跟钱钢说：“爸，这个肉饼给您吃，您多吃点，好得快。”
　　刘秀云看到只有一张肉饼，皱了眉头：“你不多买一张，给你爸吃了，你弟吃啥？”
　　钱莉莉几口把包子咽下去，又拿了油条：“吃包子油条啊，可香了呢。”
　　“你再去买张肉饼给你弟吃。”刘秀云看钱钢已经吃上了，目光就落在儿子身上。
　　钱莉莉拿着油条在钱成才鼻子前晃悠，小声叫他起床：“快起来吃油条，吃完咱好回家干活去。”
　　刘秀云又重复了一遍：“你快点去，等会儿你弟就起来了。”
　　钱莉莉咬了一大口油条，津津有味的吃完，才说：“我没有那么多钱，等会儿还得买车票回家，要不您给我两块钱，我去买。”
　　刘秀云语塞。
　　钱成才闻着油条香味儿也睁开了眼，清醒了一会儿便一骨碌爬起来，一溜烟去了卫生间洗手漱口，很快就回来吃上了。
　　他明明看见了钱钢手里的肉饼，却根本没开口要，反而连吃了两根大油条，直说太香了。
　　孺子可教。
　　钱莉莉懒得搭理亲妈，吃完东西就背起空书包，跟钱钢说：“五叔昨天借了咱家两千块钱，都在我妈那，如果不够，您就叫我妈往家打电话，我去想法子凑。您好好歇着，想吃什么就叫我妈去买吧，医院外头一条街呢，啥都有。我们俩就先回去卖鸡了。”
　　回到家，姐弟俩不约而同的先去刷了牙，再一起带着狗去鸡舍。
　　钱成才比钱莉莉知道得多些，便一边自己干，一边教姐姐喂鸡饲料和喂水。
　　一天没吃东西，鸡都要饿疯了，他们一提过饲料来，便被鸡包围了。钱莉莉看着密密麻麻的鸡，有些头晕，勉强喂完，赶紧跑了出来。
　　钱成才好些，提着桶跟出来，一边脱大靴子一边说：“知道我为啥让你穿上咱妈的靴子了吧？”
　　钱莉莉缓了缓，从旁边的小屋里找出了钱钢的通讯录，一边翻着一边说：“我去六婶家打电话，你在这盯着行不？”
　　钱成才答应：“行啊，我跟狗玩会儿，你快去吧。”
　　钱莉莉看他撕煎饼喂狗，一人一狗自得其乐，便放了心，去打电话。
　　走到六婶家用电话的时候，少不得要被关心一下，她只说爸爸住院呢，脱离危险了，住几天就回来。她打完两个电话，六婶就过来了：“莉莉啊，你家的鸡要卖，你能做主？”

第23章回家卖鸡
　　钱莉莉一听这话, 就知道有生意，连忙放下电话道：“是呢，六婶。我爸我妈都在医院, 看病的钱都是我五叔给垫的, 我爸说怪过意不去的。反正这个肉食鸡长得快, 已经差不多了，他就让我跟我弟回来先卖着。总不能一直拖着啊，我五叔家还得用钱呢。”
　　六婶微微瞪大了眼睛，笑着说：“你这孩子可真是长大了，怪会说话的。你平时上学，也见不着你, 瞧瞧, 都成了大人了！说话可比你妈强哩！”
　　钱莉莉笑笑，转回刚才的话题：“六婶，您是要买鸡？”
　　六婶点点头, 回头喊了一声, 叫她家大儿子过来看着店，才问：“我得回趟娘家, 现在去抓一只，行吗？”
　　“行啊, 怎么不行的？”钱莉莉很高兴的转身带路。
　　六婶挑了一只个头偏大的鸡，当场就给了钱。
　　大约是开门红带来的好运气，钱莉莉打了电话之后, 很快就有熟食厂的人过来收鸡。他们是大客户, 一次就拉走了三百多只, 还给结了现款。
　　从没见过那么多现金的钱成才大开眼界。
　　钱莉莉一边飞快的数着钱，一边不忘教育弟弟：“你好好学习, 好好训练，将来考上好大学，有个好工作，你也能挣这么多钱！月月挣这么多，还不受累！”
　　钱成才又有些沮丧：“还不知道我这个中考考成了啥样子呢。”
　　钱莉莉不让他有时间泄气，数出三千八百块钱，装在方才客户装钱的信封里交给他：“你快跑一趟，把这些钱给五叔家送去，把昨天的帐先还了。去的时候带着狗，小心着点儿，别跟人说话。你一定要送到五叔或者五婶的手里，别给别人。等钱送下了，回来的时候谁要是问你，你就说卖了鸡去还账，别的就别说了。”
　　钱成才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钱，小心的把信封塞到自己的口袋里，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吧，我保准送到！”
　　他们家现在没有大人，又卖了鸡，运鸡的大车从村外经过，好多人都看见了的。谁都能想到他们姐弟两个手里有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要是有那偷鸡摸狗的人动了歪心思，他们家可承受不了这个损失。只有让大家都知道，他们手里没钱，至少没有很多钱，这样才稳妥。
　　虽然钱成才人高马大的，又练体育、做农活，有一把子力气，可是毕竟身怀巨款，钱莉莉这心就一直悬着，直到钱成才和书记一起过来，她才放了心。
　　书记还没进来，钱莉莉就迎了出去：“五叔，您没忙着？”
　　“不忙，不忙，我等会儿得上东湾一趟，路过县城，你们还要不要跟着去？”书记摆摆手，问了一句。
　　钱成才这孩子他知道，没多少心眼儿，一卖了鸡就跑来还钱，这事儿绝对是钱莉莉让去的。他让老婆收了钱，就顺道来看看，也是照应他们一点儿的意思。
　　钱莉莉摇头：“不去了，我妈在那就行。我爸都醒了，还说多亏了您呢，他也不让我们老麻烦您。”
　　书记笑了笑：“那行，有事儿你就叫成才去找你五婶儿。对了，我多说一句啊，你们是不是忘了给你二叔和你大姑捎个信儿了？”
　　“还真是。”钱莉莉一拍脑袋，“亏了您提醒，我这就打电话去。”他们怎么反应是他们的事儿，自家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不说一声，确实有点儿不合适。
　　等书记走了，钱莉莉便再次跑出去打电话。钱成才听说要找二叔和大姑，说什么也不想去联系，钱莉莉无奈，只能自己去报信儿。
　　钱强那边，虽然向来瞧不起大哥一家子，可是听说钱钢生病住院，还是问了问情况，估计还会去医院看望一下。
　　到了大姑这边，好么，根本不来接电话。钱莉莉这才想起来，大姑父骗了他们家所有的积蓄，大姑虽然和大姑父离了婚，可也不敢跟自己家来往——没办法，当初劝说钱钢“做生意”的可不是大姑父，而是大姑本人。被刘秀云骂了个狗血喷头，堵着门让还钱之后，大姑就躲着他们家。
　　钱莉莉也懒得计较这些，过后是生气还是伤心，那都是爸爸的事儿，她该做的可是都做完了。
　　接下来，钱莉莉就不敢再回家去睡觉了。现在鸡已经长成，那就是会动的钱，便是不卖，抓回家去吃了也是好的，她虽然不怎么回村子，却也知道村里有那么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人，不得不防。想想昨天晚上家里没人，她都觉得有点儿后怕，要是他们一家子都去了县医院的时候，家被偷了，那可是灭顶之灾！
　　她说要住在这里，钱成才哪能让她一个人待着，便也要带着狗留下来。好在钱钢修的两间房挺宽敞，里头也有一张床，还有一个非常破旧的躺椅，是当年二叔给爷爷奶奶买的，搁到现在还能用，被钱钢拿到了这里。
　　“姐，你去睡床，我睡这个躺椅就行。”钱成才把躺椅拉到门边，往上一躺，“这天这么热，咱家里热得慌，这儿倒是好，四面都是地，还凉快呢。”
　　钱莉莉也没推让，姐弟俩胡乱吃了块煎饼就咸菜，就洗漱睡觉。因为睡得早，心里又装着事儿，天刚蒙蒙亮，钱莉莉就醒了。
　　现在的她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只能看天色估8计时间。看上去应该还不到六点，她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便下了床，先把外间的钱成才摇醒，让他上床去睡会儿，她才在躺椅上歪着想心事。
　　她想的是以后的事。
　　当年她师专毕业后当的是小学语文老师，可她现在是理科生，也不可能报考中文系，而且，根据她t后世的经验，家境不好的学生是真的不能报文科专业，很难找到工作，生存都是个大问题。然而，她尽管多活了二十多年，对各种大学专业也还是不怎么了解。
　　她只记得那个对她一点儿也不好的丈夫是学的土木专业。有好些年工作很好，所以分给了前妻和孩子不少钱，但是后来就不景气了，收入降低，没活，焦虑，再看她往娘家贴补就更生气了，这才对她拳脚相向。
　　钱莉莉叹口气，不去想那些惨痛的往事，反正那个人都已经面目模糊了，她今生也绝不可能再遇上他。唯一有价值的教训就是，不能选土木专业。
　　学医……她还真是学不来，心理承受能力不行。
　　其他的，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了。
　　高考之前，学校就把高校招生的专业目录册发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看。那本书……好像一直放在了大书包里！她猛地站起身，抓过背包一看，果然还在。
　　她也顾不得感慨自己对家里是有多么疏离，到了家居然会下意识的把重要的东西贴身携带，连忙坐下看起来。
　　有一些专业她能看明白，有一些就不行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是合起来偏偏不知道人家说的是什么工种。
　　等到钱成才睡到日上三竿终于醒来的时候，她还在逐字逐字的抠那些专业和学校名字。
　　“姐，咱吃啥饭啊？”钱成才看她在研究专业，也不打扰，自己出去给鸡添了一遍饲料，这才回来问她。
　　“我看这还有剩的煎饼呢，你去菜园看看，摘两根黄瓜，再去六婶那买两根火腿肠吧，咱俩凑合一顿，到中午我回家去做饭。”钱莉莉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给他，“快点回来，狗留下陪着我好了。”
　　炒菜做饭她都会，不过这个烙煎饼确实是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外，所以这些天他们姐弟俩吃完了家里的存货，就去村里专门卖煎饼轧面条的人家买煎饼吃。鸡蛋是自家院子里的鸡生的，蔬菜也有，只是没吃上肉。
　　中间钱强夫妻俩来村里看过他们一次，算是尽到做叔叔的责任。
　　他们来的时候，正好钱莉莉在跟镇上饭店的老板结算鸡钱。她忙着讨价还价，见他们夫妻来了，匆忙打了个招呼就继续。
　　等她把钱收好，帐记好，钱强还罢了，二婶李淑贤便说起了酸话：“哎哟，多日子没见，莉莉成了大人了，做买卖好样的！”
　　钱莉莉心里翻了个白眼。都什么年代了，普普通通的乡镇中学老师，倒是端起了知识分子的架子，既看不起种地的，也瞧不上做买卖的，瞧瞧这话里话外的嘲讽哦！
　　可惜了，她现在很喜欢做买卖，便笑嘻嘻的说：“二婶您可别夸我，等我以后做上大买卖了您再夸！”
　　李淑贤一噎，生硬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啊，你们去看你爸了吗？”
　　“我们当天去了，回来之后就没去，我爸让我们俩管好家里，不然他不放心。”钱莉莉回答。
　　钱强终于找到机会说教了：“你们俩都这么大了，往后得多孝顺爸妈。你爸撑着你们这一家子不容易，现在他病了，你们俩连看看都不去，多让人寒心啊！”
　　钱成才顿时眉毛拧成麻花，却不知道说什么。
　　钱莉莉沉下脸来：“二叔这话就过了，我们可不敢听。我们家条件跟您家不一样，您要是生病住院，有单位报销，我们家呢，得全靠自己！我们也可以都留在县城里表演孝顺给别人看，可是我爸的药费谁出？在县医院里表演一番，然后因为交不起药费被赶出来，让我爸回家得不到治疗，这就叫孝顺了？”

第24章该怼就怼
　　“还有, 这些鸡都是我爸的心血，可以说，他就是因为这些鸡才得的这个病, 那我们就更得把这些鸡尽快卖掉, 还要卖出个好价钱, 这样我爸的罪才不白受。要是我们都去县城‘孝顺’去了，这些鸡您给照顾、您给卖？丢了、死了，又算谁的？”钱莉莉继续输出。
　　她可不是当年那个被长辈训斥了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偷偷掉眼泪的小姑娘，想要教训她，得先看看有没有资格。
　　她还记得，后来的网络上, 有人专门讨论过一个概念, 叫做“边界感”，这种跑到别人家里去教训别人家孩子的行为，就是没有边界感——尤其是, 这对叔父婶婶既不疼爱她, 也没有帮助过她。
　　你们有优越感，当然可以瞧不起我, 可是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也有不接受你们教训的权利。这不是叛逆, 不是不懂规矩，而是看清楚这种所谓亲戚关系的本质之后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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