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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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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节
即墨浔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坐在软榻上休息,斟了一盏茶,白瓷莲花盏递到她的嘴边,看她垂着泪眼,目光却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肯喝热茶,怔忪地盯着某处虚空。
他顿了片刻,徐徐地放下了莲花盏,也一并坐她的身侧,从袖中取了碧绿绢帕出来,一点一点替她揩去了眼底泪痕。他大约能猜到,她许在伤怀已逝的家人。“重游昨日地,不见昨日人”,这样的痛楚,他何尝不知。
只是愈是擦拭,眼下的泪愈是多,擦也擦不尽,断线珠子一样淌下来。他耐心地一一擦拭着,再揽着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冬天太冷,他想要给她一处足够温暖的怀抱。
她逐渐在他的怀抱中呜咽出声,像受伤的小兽,呜咽着喃喃自语:“没有人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我还记得。为什么我要记得……”
哭累了,渐渐地睡过去,巴掌大的瘦削小脸上还满是泪痕。即墨浔漆黑的长眼睛轻轻垂看她,替她一点一点擦干净了泪水,怔怔地,轻声说:“稚陵。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你还有‘他’。……我还有谁。”
他兀自说罢,轻嘲般地弯了弯眼睛,淡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眉心的红痣,叹息着。
外头的雪愈下愈急,鹅毛大的雪片落下来,起初有些融化势头的积雪,便又覆上了崭新的冷白。
宜陵的雪和上京城的雪不同,又冷又滑,飘下来,路很难行。他从轩窗向外看,看到茫茫雪幕里,一身宝蓝袍子的男人依然撑伞立在院门前。雪落了他满满伞面,他也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雪中的雕像。旁人早已都离开了,只他还在等。
有时,他也在想,他若是钟宴,会怎么样呢?身子孱弱,在宜陵这小地方养病十几年,一朝因为心上人的无意之举,便毅然决然踏出宜陵要去建功立业。
若换成他,他也许一开始就不会来宜陵罢。可见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的确很浅,很薄。就像今生,任凭他使出了种种手段,到底也不能令她回心转意,当年桐山观主说只一面之缘,可见……诚不我欺。
簌簌的雪落到半夜里。
昏沉的梦中,依稀响起了急促的风雪声,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急,旋即伴随着东西倾倒屋舍坍塌的巨响,熊熊火光照亮天隅,稚陵眉头愈蹙愈深,额角汗如雨下,喃喃:“不,不要……”
似乎有谁在轻声唤她:“稚陵!?稚陵——醒醒,醒醒。”
她好似被人给裹在了一片灼热中,猛地从噩梦里惊醒过来,赫然已是深夜,她已经许久没做这个噩梦了,怔怔醒了以后,才惊觉窗外风雪声犹未歇,呼啦啦地响,她蜷缩了一下,身子被人环在怀抱里,坚实胸膛可以倚靠,澎湃的回忆开了闸一样汹涌激出。
她浑身都在颤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害怕,只恨不得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才好。
对方忽然伸手,温热大掌贴在耳朵上,一下子,外头的风雪声霎时弱不可闻。只有他的声音沿着手背传到她的耳畔:“别怕……别怕。”
他宽慰她,“别怕,我在。”
稚陵好容易平复下来,恍惚回了神,却是立即掰开了他的手,神情冷淡地说:“不用你管!出去!出去……”
即墨浔沉默下来,好半晌,缓缓地撤下了手,再缓缓地站起身,甫一走出了两三步开外,楼外风声忽急,哗啦啦响着,叫稚陵不由自主地又抱紧了自己两膝,蜷成一小团缩在被子里,两手死死地捂着耳朵,神情痛苦,一面流泪,一面喃喃:“为什么我要记得……”
即墨浔见状,毫不迟疑地折身回来,重新坐到她身侧,更用力地将她揽在怀抱中,不由分说,两手替她捂着耳朵,说:“稚陵,记得……不好么?”
她还想要挣脱,可这次却拗不过他的气力,他有了防备,她也挣不开了。她抽着气,低声地,断断续续说:“记得,好痛苦。”
即墨浔的长睫轻轻颤着,红烛在灯台上静谧燃烧,偶尔噼啪地爆一下。他微微低头贴近自己的手背,低声说:“若连你也不记得,世上便再没有记得的人了,这段记忆,也会彻底地被人遗忘。若只是痛苦回忆,不记得也就罢了,倘使对你来说,很美好,很眷恋,很不舍……轻易忘掉,何尝不痛苦。”
“……”稚陵怔怔没有说话,却恍然在想,除了那一年的风雪夜,往日的记忆,于她来说,便是不可轻易割舍的宝物。若真的忘了,……如他所言,又何尝是好事?连自己最珍视的时光都无法记得,一片空白地活着,……正如行尸走肉。
她静了下来,呼吸仿佛也跟着平缓许多,目光直直地落在窗边那盏红烛上,原来一梦到了这么晚,分明才睡过,现在竟又觉得犯困。
听说,人在觉得安全的时候……就会犯困。
想到这个说法,她不由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微微摇头,暗自想,不可能,怎么会……怎么会是因为他呢!?
总不能因为即墨浔生得高大,骑射一流,剑术很好,就觉得他在身边很安全吧——
她这般胡思乱想以后,蓦然地想到了一件事,或者说,就是此前即墨浔问了她两次的那个问题。
“所以你千里迢迢地过来,是为了什么?”
即墨浔似乎微微一僵。
她便要扭过头去看他的神情,谁知他的力气却大,固她很紧,没有办法折回身子,她只好又问了一遍。
可以感受到即墨浔的指尖落在她鬓边有些轻轻发颤,他良久静默,忽然说:“当然是因为后悔放你和钟宴走了。”
他轻笑了一声,嗓音格外地轻,像一片鹅毛雪,说:“是了,秋后算账,是该算一算。”
风雪声渐渐地小了,下半夜或许会雪停,但之后的天气……却也说不准。没人想到宜陵今年竟会下雪——上一回下雪已经是二十年前。
即墨浔的目光缓缓从她的乌黑长发,慢慢挪向她瓷白的侧脸,挪向她紧紧合在一起的手,最后挪向她正在望着的菱花窗外。
看不清雪落的样子。
他想,这个时节,渡江会很冷,不如等开春罢。
他还能等。
稚陵一听即墨浔提及了算账,心里自然而然地想到,她跟钟宴两个人是怎么来到宜陵城的。
便是那日秋狩……借着一场山雨欲来的天气,他们纵马出了灵水关,谁知遭遇了莫名其妙的杀手,两人险些丧命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小山村。
即墨浔恰好出现。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一把将她和钟宴两人拉出了那个混乱的斗室里,后来……即墨煌带着人接应他们。她心一横,在即墨浔因为重伤昏迷不醒时,和钟宴两人离开了灵水关,沿着运河南下,这般,总算离开了即墨浔的桎梏。
现在他……
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在今年的冬至到宜陵城来。
她万万没想到。
若是她早知道他会来,甚至在不久之前还身负重伤的情形之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仍然不顾舟车劳顿前来,——她一定和钟宴直接回到西南,从此天高任鸟飞。
哪里会像今日一样,重新落在他手心里!?
不过,若她不曾回来,便也不曾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更无从得知自己的家竟然被人霸占了长达十六年之久。
若不出这一口恶气,想必她心里也始终觉得不舒坦。
思及至此,她登时觉得,即墨浔说什么秋后算账,分明该她算账!
大抵是怒火冲天,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脱了他的怀抱,反手推开他,正要嘲讽开口,却不想她这么一推,即墨浔脸色苍白,纸做的一样往后倒去,胳膊肘撑着床榻,眉头紧皱,低低喘着气。
稚陵一愣,却看他缓缓闭了闭眼,像有极难忍的痛楚,竟还是强撑着直起身,踉跄站起,声音低哑,垂着眼睛,喉咙一动,说:“好好休息。……”说着,下了楼。
稚陵刚想去追,却见另一道身影缓缓上楼,停在门外,问她:“稚陵,我能进来么?”
第108章
稚陵听出是钟宴的声音,微微笑了笑,说:“阿清哥哥,你进来吧。”
钟宴这才进了屋子,却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稚陵不知他在看什么,便问他。
钟宴目光一闪,说:“没什么。刚刚……陛下他怎么走得很急?”
稚陵微垂下眼,说:“谁知道。……”
她看钟宴没再追问,只含笑坐下,他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子,说:“阿陵,我煮了点红豆粥。”说着,舀了一碗,轻搁在小案上。
稚陵转而抬起了亮闪闪的眼睛,喜道:“你怎么知道,我的确有点饿了。”
稚陵也坐在了软榻上,低头吃粥,忽然看到地上竟落下了一只墨绿色兰草纹的锦囊,她拾起一看:“这是……”
这个位置,看起来像是即墨浔刚刚呆过的,是他落下的……?她凑近嗅了嗅,是她极熟悉的兰草香——她以前很喜欢的熏香。
钟宴便伸手说:“给我吧,我一会儿拿下去还给陛下。”
稚陵点点头,没有多想,把锦囊递给钟宴,继续闷头喝粥。
一边喝粥,一边听钟宴说,缪家母女两人,原是从前她家里的远房表亲,仗着这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得幸捡到这么个便宜,替她家守宅子。
钟宴有些无奈道:“这一回她们母女俩怎么也想不到,‘大水冲了龙王庙’……”
稚陵一想起此事便气得脸色不好看,恼着搁下了瓷勺,说:“不都是因为有人瞎了眼。”她顿了顿,实在很难不去想宜陵城里甚嚣尘上的那个流言,说这缪娘子她至今不嫁,便是因为与京中贵人不清不楚,她自个儿都承认了。
愈想愈恶心。
任是表面上多么风光多么斯文多么克制的人物,背地里指不定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寻常男人里,有几个能做到守身如玉的——何况是守上半辈子。
钟宴见她似又因此闷闷不乐,有些懊悔跟她说这些,收拾了杯盏,轻声说:“阿陵,三更天了,你伤了精神,要多休息。我就在楼下……”
说着,他起身便要下楼去了,却忽然一顿,回头又蹙眉多关心了一句:“阿陵,今日身子感觉怎么样?”
不提时,稚陵还没有发现,他这么一问,稚陵恍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低声地说:“今日……似乎好多了。”
钟宴也微微一笑说:“嗯,你的气色的确好一些,很红润。”
稚陵被他目光看得脸上一热,别开目光,说:“一定是……是红豆粥罢。”
钟宴含笑望她一眼,这才缓缓转身下了楼,却想起什么来,下楼时,攥了攥那枚锦囊,里面应是放了香草,好像还有别的柔软质感的东西。
钟宴找到即墨浔的时候,他正在回廊下看雪,或者说,单纯地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撑着腮发呆。一旁的小桌上零星摆着杯盏,他似乎刚喝了一盏,但不是酒,是茶。
是茶,便不会喝醉。
钟宴道:“陛下。”
即墨浔撑着腮的手臂微微一动,他抬起眼来,身侧的冷面侍卫立即行礼告退。廊下很静,夜半三更,只有院门前挂的灯笼绰约光影隔着缥缈雪幕照过来,显得幽静极了。
他没有困意,又抬手斟了半盏热茶,自顾自喝了两口,淡淡说:“你不去陪她么。风雪很大,她会害怕。”
“阿陵不是小孩子。”钟宴微微蹙眉,即墨浔动作似乎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却看到钟宴将锦囊递给他,“这锦囊,陛下要收好了。”
他眉眼微垂,接过锦囊,说:“多谢。”他拆开锦囊,夜色深浓,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指尖碰到便能分辨,还在。
他轻轻笑了笑,将锦囊重新收在了怀中。
方才被稚陵推了那一下,恰好碰的是他胸口旧伤,他落荒而逃,顾不得其他,扶着阑干,哇的呕出一口血。他唯恐慢一些,要给她看到。
他真是很舍不得在她心里那无所不能的形象。
能叫她在每一次冥冥之中愿意倚靠他。
后半夜雪渐渐小了,他们两人在廊下干坐一夜,下了一夜的棋。不点灯,盲下。
那小太监担心陛下的身子,过来低声劝着他们去休息,他们却并不理会。直到天色逐渐明亮,雪光荧荧中,终于看清了棋盘局势,竟是黑白胶着,不分胜负。
即墨浔拈起黑子,悬在棋盘上半晌,正要落子,冷不防一阵咳嗽,棋子也啪嗒掉下去。
小太监慌里慌张给陛下他端来了热茶,陛下兀自喝着热茶,却道:“不早了。不下了。”
钟宴望着这棋局,即墨浔那一子落得不偏不倚,反而让他陷入了困境,既然即墨浔胜利近在眼前,他……为什么又不下了?
君心难测,钟宴疑心是他害怕要输给自己,以至于在稚陵跟前跌了脸面,所以不继续了。
他轻声叹息,那一年,在金水阁……也是与即墨浔下棋。她就在金水阁的屏风后躲着,风把她的绢帕吹过了屏风。这样多年,不知与即墨浔下过多少次棋,后来,再没有那时心境。
——
稚陵睡醒以后,习惯性地要打水洗漱,刚迷迷糊糊走了两步,猛地意识到这里和往日呆的地方不一样,困意陡然清醒,望着妆镜台,指尖轻轻地抚摸过去,镜子里自己依然和当年十六岁时别无二致,除了眉心殷红的红痣以外。
她在妆镜前梳头,却有人敲门,是个女声:“……姑娘,热水。”
稚陵只当是仆人过来,温和打开门说:“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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