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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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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节
谁知在门口看清却是缪老太太和她女儿缪娘子,一时愣了愣,旋即拧起眉,便要关门,只见缪老太太慌忙放下提着的热水,撑住了门,脸上赔笑,十分客气,说道:“姑娘昨夜还睡得好么,睡得惯么?老身给姑娘还炖了一盅燕窝,姑娘待会儿就能喝……”说着,示意缪娘子她端来。
稚陵不发一言,冷眼看着缪老太太母女半晌,心道只怕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她与这母女上辈子无甚交集,却莫名其妙的沾了一身腥,委实可气。
缪老太太果然在她冷冷目光底下没有捱太久,就着急自己交待了:“姑娘,求姑娘在陛下跟前……”
稚陵似笑非笑地打断她:“求情?说好话?抑或是放你们一马?”
缪老太太忙不迭点头,卑躬屈膝,要多恭敬,有多恭敬,低声下气说:“姑娘大人大量,那日我们……我们不知姑娘的身份哪!只是个小、小玩笑……”她讪讪一笑,缪娘子她连忙也跟着附和:“是……是啊,奴家只是跟姑娘开个玩笑。”
稚陵冷嘲说:“玩笑?我这个人,开不起玩笑。”说着便要关门,怎知又被缪老太太给挡了一挡,她着急道:“姑娘,算老婆子求你了!”
缪家母女压根也不晓得稚陵的身份,只是晓得开罪不起,昨日那事发生后,缪老太太提心吊胆一整日,生怕牵连到自己的荣华富贵,——退一万步说,荣华富贵若是失去也就罢了,只恐性命都要丢了。
稚陵不欲多言,心里一想到缪娘子不清不楚的那个传言,便如鲠在喉,气性儿上来了,啪的一声关上了屋门,把她们两人都关在了门外,心里恼恨想着,她们怎么还在她家里呆着,怎么还没走。
她扣上了门,听到有下楼声,又徐徐走到窗边去,黎明时分,下了雪,冬天的天色要明亮一些,洁白雪光中,可以望到院子里,一玄服男子正在练剑。剑气萧瑟,划过时,雪风乍起,飘飘起了一层白而密的雪幕。
时过经年,即墨浔这个习惯竟然保持这么多年,委实难得。
他的剑益发萧瑟冷厉,从前还有许多花里胡哨的招式,看起来格外晃眼,现在通通都没有了。
剑光幢幢,逐渐落幕,稚陵见他收剑入鞘,一边往小楼这边走,一边想要抽出绢帕拭汗。稚陵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绢帕也落在这里了,——对了,是昨日,他抽出来,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她回过身,在软榻上找到那方绢帕——果然,她就看到他从怀中没有找到绢帕,动作一顿。
谁知这时,却看到另一道女子身影着急忙慌地向即墨浔走过去,还递过去一方帕子,依稀听到几个字眼,似在说,她炖了燕窝。
稚陵登时深吸一口气,将软榻上的绢帕团成一团,扔下了楼,立即关上了窗。
那绢帕飘飘忽忽跌下来,被风吹到了即墨浔的怀中,他愣了一下,怎地它会从天而降——却看楼上那扇窗,心里明白了一二,再没顾得上其他,三步并两步要上楼去。
缪娘子难得鼓起了勇气去勾搭元光帝,却没想到对方一个正眼也没给她,更是让她滚。她想她可不能就这么滚了,否则……否则,一点儿希望都没了。由奢入俭难,她哪里舍得这荣华富贵。
即墨浔匆忙上了楼,怎么叫门,里头却一片安静,没有声音,更不必提开门了。
稚陵独自坐在妆镜前,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心不在焉,即墨浔的声音逐渐消失,过了好一会儿,另一道声音响起:“阿陵,是我。”
这声音是钟宴的,她才起身去开了门,谁知道一开门,赫然是即墨浔率先踏进门来,先她一步抵住了门,钟宴在他身旁,大抵迫不得已过来替他叫门。稚陵心里压抑许久的火气一下子冒出来,说:“找我干什么?!”
即墨浔见缝插针地进到屋里,近距离一看,额头满是汗水,成行地淌下来,英俊面容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显得更硬朗俊美了。
……怎么这个时候还要注意到他长相好看。再好看又怎么样。
即墨浔开门见山,神情急切,说:“稚陵,……你误会了。”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关上门,把钟宴关在了门外。
他续道:“是她自己过来的……我没有跟她说话,也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你信我。”
稚陵重又坐回了妆镜前,却不作声,忍下了嘲讽的话,好半晌却还是没忍住,说:“是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却看即墨浔捏着那方绢帕,徐徐靠近她来,低下眼,说:“怎么没关系。”
绢帕是她不高兴了的证据。
她吸了一口气,终于说:“这次没有,那从前就没有么?全宜陵城都知道的事,难道……难道空穴来风?难道她自己亲口承认的事,堂堂一个男人却不敢承认了……?纵是承认……别人又能奈你何,这般藏着掖着,不是大丈夫所为。”
第109章
稚陵说罢,即墨浔愕然了好一会儿,似没想到她要这么说。他立即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传言荒谬,不可信。”
她反唇相讥道:“你怎么证明他们说的都是假的?”
即墨浔沉默一阵,难得流露出这般为难的神色。漆黑的长眼睛里闪了一闪,作势道:“我叫她来对质。”
稚陵说:“强权之下,黑的也是白的。”说到这里,她卡了一卡,也并没有想到,自己要这么执着这个问题,这样咄咄逼人。可她——这难不成还成了她的错了!?
于是便咬咬嘴唇,撇了头去,正欲说话,不想,即墨浔沉默半天以后竟说:“你若不信的话……”
他抬起手解开了玄袍领口衣扣,喉结一滚,续道:“你……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稚陵闻言,复又看他,问:“试什么?”这才看到他半敞开的领口,和因为呼吸急促,正起伏的结实胸膛,不由得呆在原地,瞪着他道:“你——”
他似笑非笑,嗓音哑了些,向她迈了一步:“当然是,试一下……我。”
他说着似乎很认真,甚至手搭在了腰带上,注视她,一面宽衣解带一面慢条斯理地说:“稚陵,你验一验,自然就知道了。”
他的阴影覆上来,稚陵心慌意乱,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跌宕锋利的侧脸一路滚下来,啪嗒滴在她的颈项间,少有的,让她心中模糊地浮现出,已经时隔了十几年的,久违让人面红耳热的情.事。
她心头蓦然漏跳了一拍,指尖都跟着微颤,怔忪之际,即墨浔抬手来碰她的发丝,却听到外头一阵喧嚷,将这旖旎心跳全打断了。
原来是负责祭祀的官吏在院门外和那白脸小太监说话,小太监不放他进来,那官儿急赤白脸的,彼此便嚷嚷了起来。
今日是冬至,原计划中,就是要去祭奠二十多年前战死的裴家满门。
爱屋及乌,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道理。只有宜陵得此殊荣,全是为着先皇后,纵然是陛下当年他自己的封地,这样多年,他也从来不曾回去看过,更不必提像宜陵一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却特意留了个专营贸易的渡口,一扶再扶,于是一衣带水,水路畅通,商旅往来络绎不绝。
即墨浔想起此事,捋她发丝的手堪堪顿住。这桩到嘴的情.事也告吹了,稚陵只猛地拨开了他的手,踉跄地闪躲到了一边,贴着门框,欲言又止,半晌,却觉得自己对他还有反应,委实……委实又可气又可耻。
又……又没办法。
即墨浔思索片刻,看着稚陵,复却垂眼,修长手指重新缓慢地将腰带束紧扣好,淡淡地说:“……一起去罢。”
说着,打开门,钟宴没有走,却第一眼就看到即墨浔半敞开的衣领,以及那鲜少见光的纵横交错的细密伤口。他似乎刻意地在自己跟前扣好了衣领的扣子。
钟宴心头一紧,种种猜测,纷至沓来。
他接着见稚陵也踏出屋门,他悄悄打量了一阵,她脸色微微泛红,心里的揣测愈甚,不禁黯然地想,他与稚陵相处时,始终不曾有什么起伏,比起恋人,更像是兄妹。
她那样温柔知礼,……对谁似乎都很平和,喜怒哀乐,都那么的淡。唯独即墨浔,仿佛他有某种说不清的力量,叫她心绪起伏,叫她……爱恨交织。
他欲言又止地咽下了想问的话。
今日仍在下雪,雪势甚急,天色阴沉沉的。
在家庙祭祀完,已经过了午,雪风浩荡。稚陵独自去了父母兄长的坟前。这地方幽寂冷清。没有其他人来,积雪深深,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轻抚墓碑,坟前种了森森松柏,现在已有一人高了。
碑很冷。她轻轻叹息,拿起竹扫帚扫了扫墓前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半晌无言,呆了很久很久。大抵是站久了,手脚僵硬,刚要转身,却结结实实地往前一摔。
结结实实被一双臂膀揽住,——或者叫做垫住。
因着她扫干净了积雪,她与对方两个人齐齐地摔在硬砖地上,耳畔似乎有闷哼声,稚陵愣愣看着被她压住了的男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还没有问他怎么在此,却看他捂了捂右臂,眉心微蹙,强行支起身,墨色斗篷上的雪天女散花一样泼开,想来,他在暗处,不知也站了多久。
稚陵犹豫之下,要伸手搀他,他却避了一避,反而问她:“有没有伤着哪里?”
稚陵自己检视一番自己,刚刚他伸手很及时,她没有伤到。只是看他脸色泛白,右臂……右臂也许摔得不轻。她下意识说:“让我看看……”
他却一怔,漆黑长睫一颤,却半侧过身,松开了左手,轻咳一声说:“没事。”
只是将手往袖里缩了一缩。
他转移话题道:“我想你会来这里。”
稚陵不作声,但却没有甩下他快步离开,缓缓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万籁俱寂,稚陵说:“我以后不会再来这儿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一路上,雪愈下愈急,劈头盖脸地下,他在她身后,望见她乌黑头发上覆了一层薄雪,仿佛白头。他不由得想,他这一辈子,也无法看到她白头的样子了。
——
即墨浔说是没事,等回到宅子,那冷面侍从奉来一封上京来信,他却犯难。大夫来看,说是地面坚硬,伤了手腕,短时间里没法提笔写字。
但这封信是太子殿下千里迢迢写的送来,关切一番他爹爹的近况,以及他娘亲有无回心转意的迹象,并说除夕的宫宴预备请的舞龙班子,是定给哪一班好。
即墨浔屡次三番要提笔都失败了,怎么也不曾预料到,偏偏孩子今日来信。
稚陵原本没想要看即墨煌的信,只是即墨浔的手因为她而伤了,于情于理——她不能就这么薄情地不管他。何况,上回他在那小山村里救了她跟钟宴,他们俩溜之大吉,已经算不上很道德。她暗自想,她的确做不到即墨浔那么薄情冷血。
如今他死乞白赖地赖在她家里,别人没本事赶他走,她也没本事叫他滚,看在他受了伤的份上,更不好让他露宿街头。
——以他的身份,他不可能露宿街头;但以他不要脸的程度,却极有可能站在宅门口不走。
稚陵她还有一项临摹字迹的本事,此前临摹过即墨煌的字迹,帮他哄骗他爹爹;现在却要临摹即墨浔的字迹,帮他安抚儿子。
稚陵胡思乱想好一阵,蜡烛的光焰一晃,她回了神,见白面小太监已经准备好了回信的纸笔,即墨浔拉她在书案前,他坐在太师椅上,却拉着她也坐在他怀中,稚陵立即要挣扎起身,怎知他按下她,只佯装正经说:“稚陵,正事要紧。”
什么正事?!稚陵忖度,他这倒像是她想歪了,郁郁地提了笔,蘸了墨,说:“你念,我来写。”
即墨浔语速很慢,等她写完一句,看上一眼,才继续说下一句。回信么,自然要回答信上所问,所以他先跟即墨煌说,他很好,没有事云云。稚陵写字的手一顿,笑出声,即墨浔说:“在笑什么?”
稚陵说:“他那时也是这么写的。果然是亲父子。”
即墨浔轻咳一声,接着念,便是说,煌儿不必担心,你娘已经回心转意了,今年会回京跟我们一起过除夕。
稚陵手一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恰对上了即墨浔漆黑的长眼睛,他眼中含着淡淡笑意,只是催她写下来,稚陵说:“我何时答应你要回京——”
即墨浔眼里笑意霎时换了哀愁,幽怨地望她,神情难过地轻声叹气,垂下长睫,嗓音很轻:“只是哄哄他。下个月便过年了,他心里有个盼头,不会难过。”
稚陵哑了哑,却默默地将这句谎话写了上去。
等写完这封信,晾干墨迹,立即便封好拿去送回上京城。
出了书房的门,才惊觉天色已很晚,稚陵终于发现回来以后,原先霸占她家的缪家母女已经不见了。
也没看到钟宴。
院子找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回头去问即墨浔,即墨浔淡淡挑眉说:“哦,大概是回家了吧。他在这里,不是也有宅院么?他不会无家可归的。”
无家可归的只有他罢了。
“那,那其他人呢?”稚陵问道,却看即墨浔抬起眼来,说:“处理了。”
稚陵说:“这样快?”
他不置可否,淡淡嗯了一声。
昨日没处理,是叫人去彻查,看看她们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又顾及着,她们毕竟跟她沾亲带故,或许要问问她的意见;但今日他改主意了,稚陵连对他都有几分心软了,倘使给她处置,她说不准要高拿轻放——他便决意,直接处理干净了。
这样一来,那些谣言,也可一并消失,还他的清白……。
稚陵心想,她的确没他冷血薄情,手腕强硬。她转头上了楼,明日再去找钟宴罢。也不知道即墨浔几时才走——难不成真像他所说的,他后悔成全他们俩,于是过来横刀夺爱?
她这一夜心乱如麻。
那封回信足足写了三四页纸,字里行间,全然都饱含着希望美好,跟即墨煌描摹着一路南下的风景人物,奇闻轶事,大好河山,又说除夕将至,宫宴上准备的舞龙舞狮子,若他喜欢,哪个班都可以安排着在宫宴上演一遍。
她想起那一年在召溪城过的最惨淡的那个除夕。
又想起烤野兔子。
他伸手递给她长命锁。
记忆之中即墨浔还是个少年模样,一转眼就过了二十年。
稚陵辗转反侧,外头风声急促,她睡不着,隐约听到响起了蹬蹬蹬上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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