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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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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
泓绿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顿了顿,道:“姑娘若觉得有理,先喝点粥垫垫肚子吧。”
稚陵闻到了清粥的淡淡香味。一整夜加上一早上没有吃东西了,舟车劳顿不说,还应付即墨浔应付了很久——现在肚子咕咕叫,实在忍不住,终于点了点头。
泓绿盛了一小碗碧梗粥给她,她握着汤勺,小口小口吃光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冰冷的四肢仿佛也有了点温度,暖起来了。
明明还是八月。
她心里知道自己这身子骨禁不住糟践,现在吃了粥,胃口好像好了些,于是自己又吃了一碟桂花糕,几片火腿,才觉得有了力气。
泓绿在一旁,便温柔安静地望着她,打来热水,拧了帕子,等她吃完,递给她道:“姑娘洗一洗吧,若是累,一会儿先睡一觉。”
稚陵洗了洗脸上干涸的泪痕,终于觉得清爽了许多,有了心情去沐浴洗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太累了,沾了床就睡下了。
她做了一个噩梦,噩梦里,是一片茫茫的大雪,雪花纷飞,夜里传来了许多尖叫喊声,好像有人在砰砰打门,叫道:“将军,不好了……赵军趁夜渡江,偷袭过来了!”
她便遽然惊醒。
原来她一觉睡到了半夜,八月既望,月光尤其明亮,照进窗中。
梦痕一寸一寸消散,夜明珠莹润的光柔和安宁。没有火光,没有大雪。
赵军……?他们不是十六年前就已经归降了么。
她茫然地坐了一会儿,重又躺下。
接下来的很多日,她很久没看到即墨浔,他不再跟之前一样拉着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书……总之,除了不答应让她回家以外,他没有再强迫她任何事。
也不再见她。
可她也没有钟宴的消息,他要怎么处置他……关押他,软禁他,还是要夺爵削官贬谪他……?她惴惴不安。
这么久见不到即墨浔,她终于从小宫娥口中得知,即墨浔病了。
她也终于从泓绿口中得知,钟宴就被关押在宫中,风声很紧,大家说,恐怕要关个十年八年的。
“什么,十年八年……?”
稚陵不可置信,泓绿给她轻轻簪上发钗,却无声点头,“钟侯爷屡次犯忌,……这回触了陛下的逆鳞,陛下不会轻易放了他。”
“为什么,只是因为小舅舅帮我逃跑么?”稚陵嗓音轻轻颤抖着,染了哭腔,“他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泓绿的手一顿,欲言又止。
静默之际,稚陵却蓦然想起了那日即墨浔的话。
悔过的机会……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
她另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的秘密么?
第89章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可若连自己的秘密都不知道,——人生总归是不完整的。
稚陵想着,那一夜的噩梦,还有即墨浔的那句话,便成了扎在心口上的一根芒刺,要么,彻底地拔除,要么,彻底地融进心脏。无论怎样,……她应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中秋节过后,天气一日更比一日凉了,眼见庭中草木摇落,枯黄起来。
即墨浔自从病了,关于他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秘密。毕竟他是堂堂天子,一举一动关乎国家社稷,所以他的病情,别人无从得知。
稚陵也不想知道。
但从他称病不朝多日这一点来看,大约……病得有些厉害。
须臾过去半个月,入了九月,西风寒,梧叶飘黄。风刮得窗外梧桐哗啦作响,夜里已经鲜少见到萤火虫飞舞了。
天色这样晚了,稚陵坐在窗边,百无聊赖翻着一本闲书,看了几行字,却心不在焉地想到,彼时在陇西的书舍里,读过的那一册野史。野史归野史,与她本来没有什么干系——可这些时日,她却愈发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野史上记录的,本是裴皇后与元光帝和武宁侯三人的纠葛——怎么现在,莫名其妙的,把她扯进来了?
她翻页的手忽然一僵。
恰在这时,响起笃笃叩门声,泓绿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姑娘,殿下求见。”
太子殿下……?
这些时候,即墨浔固然因为病了,没有见她,但太子殿下没病没灾的,他爹爹不在时,也偶尔过来看她,陪她下棋什么,叫她怪不好意思的。
但他没有逾矩越礼之行,何况人家是未来江山的主人,并不曾得罪她——她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今日天色已经晚了,他为什么突然过来?
稚陵合上这本书,思索再三,答应见他。
太子殿下忽然到访,甫一入殿,稚陵就见烛光底下,他红着眼睛,嗓音略带哽咽地说:“薛……薛姑娘,请你……去看看爹爹罢。”
他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稚陵刚要沏茶的手顿在半空,眉毛一拧,茶盏放回了原处,看也不看他,淡淡道:“我不去。”
太子殿下像是铁了心,重复道:“爹爹他病得很厉害……许多日了,太医也束手无策。薛姑娘,你若肯去,爹爹一定……一定会很高兴。”
稚陵冷笑了一声,垂眼若无其事地挑了挑桌案上的灯烛芯子,说:“殿下若是为了这件事,请回吧。”
她做什么要去看他?没有道理。
他把她锁在宫中,强留下了她的人,难不成还指望她能关心他……?这不可能。
太子殿下漆黑双眼里映着烛光,烛花噼啪一爆,他眼中光色盈盈,似乎很哀伤。他便那么定定地立在罗汉榻前,稚陵心里打定了主意之后,再没有抬眼看他,可他不动如山地站在眼前,又委实挡着她的光。
少年俊美面庞神情晦暗,眉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末了,竟扑通一声直直跪下来,恳求道:“薛姑娘,求求你。爹爹,他,很想……”
稚陵大吃一惊,从罗汉榻上惊得站起,连忙扶他起来:“殿下,我可受不起。”她没想到太子殿下他,他竟要为这么一件小事,……
不单是她,连旁边的泓绿也十分震惊,但震惊的神色又很快地平静下来,这时候,却有些欲言又止。
太子殿下目光哀求一般地望着稚陵,口型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稚陵缓缓踱了两步,想到什么,便同他道:“我可以答应殿下,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太子殿下的眼睛亮了一亮,追问道:“什么条件?”
稚陵回过头来看他:“我要回家。”
太子殿下神色顿时为难起来,方才短暂的明亮,立即消失无踪,重又陷入了一片晦暗哀戚里。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一片雨声:“薛姑娘,能不能不要走……”
稚陵便知道他是做不到的了,好在本身也没有指望他能做得到这件事。他敢答应,即墨浔难道会答应么?没有即墨浔的应允,始终还是逃不掉的。
他垂着眼睛,手指攥在一起,微微颤抖,承认道:“这件事……不行的。”他好不容易,才有娘亲。
稚陵于是说:“锁灵阁,我想进去看看。这件事,殿下应该做得到罢?”
即墨煌抬起了漆黑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把话都咽了回去。既没有立即答应,但也没有立即否定。他心里一时打鼓,轻声问道:“薛姑娘,为什么要去锁灵阁……?”
稚陵不自然地挪开视线,道:“好奇而已。你父皇明明说宫中哪里都能去,结果,这涵元殿里,锁灵阁的守卫便不让我进,分明是耍我。”
即墨煌一时更静默了,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启声,嗓音却哑了许多:“其实,里面没什么,只是供奉……我母后的灵位。”
他低下头,从怀里拿出一支紫金令牌,烛光里,令牌面上紫金折射着刺眼的光。
从前十六年岁月里,除了十岁生辰那一次,他偷了锁灵阁的钥匙潜进去,见到娘亲的画像以外,他再没有见过娘亲。
直到今年的开春,他在姑姑的园中,遇到了这位薛姑娘。她分明长得和娘亲一模一样——大约是母子连心,他潜意识里就想要亲近她,冥冥之中,他直觉她就是他的娘亲。
若单单只是相貌,世上长得相似的人还少么?
但爹爹他不会认错的。
那一夜,爹爹给了他这支紫金令牌,带他到了后殿的锁灵阁里,推开一重重的门,壁上仍是那幅娘亲的画像。
爹爹终于告诉他,画像上的,便是他的亲生母亲。
他问,爹爹为什么这么笃定是娘亲回来了呢?
爹爹说,因为她靠近的时候,胸口上的伤,会一点一点地裂开,和十六年前,忘川水边,一样的疼。
那样的疼,每每提醒他,那些往事没有随着岁月消亡。锁灵阁里别无其他,除了画像以外,还有一只匣子,盛放着他们结的发。
那之后,即墨煌就得到了这支紫金令牌,可以出入锁灵阁。
稚陵看到这令牌,便要伸手去拿,即墨煌却把令牌一握,眼底情绪复杂,哑声说:“薛姑娘,你……能去看看爹爹吗?”
稚陵道:“我要先去锁灵阁看看。”
说着,她从即墨煌的手里抽走令牌,他没有用力,任她拿走紫金令牌,伫立在原地,见稚陵已经转头去取披风披在了身上,一面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一面系好了披风的系带。
她握着令牌,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即墨煌,即墨煌正要追来,稚陵说:“殿下,时候不早了,请回罢。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即墨煌欲言又止,最后静静地目送她离开了,心里却仍旧不安。平心而论,他答应她,也有一分不单纯的心思。
此前,他没有见过娘亲时,每每只能从别人的口中,从传记的只言片语里,揣测她生前的样子。
关于娘亲生前,众说纷纭,他们大多数的说法是,娘亲是爹爹他的第一个女人,陪了他很多年,后来,因为生了他,母凭子贵,做了皇后,可新婚夜里,却意外因病过世。
许多宫里的老人,都逐渐离宫了,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知道,父皇母后恩爱甚笃,感情深厚,琴瑟和鸣,伉俪情深。若没有当年因病过世,……
十六年里他几乎都被爹爹保护得很好,呆在上京城里,没有任何性命之忧。可他去年出了上京城后,却听到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韩衡府上有门客三千,三教九流,他在韩衡府上养伤的日子里,意外地听到他们茶余饭后说起他的娘亲来,——这一回的说法却是,娘亲她不是因病过世,而是难产去世的。
难产……他那时怎么也不信。
他们还说,他的爹爹和娘亲,感情也没有传言里说的那么好,还说娘亲另有所爱。
他更不信了。
也是那时,在上京城之外的地方,他才听说了这些和他记忆之中大相径庭的往事传言。
至于现在,他的娘亲回来了。他坚信娘亲现在对他和爹爹这样冷淡,只是因为她将往事全都忘记了,她不记得从前的朝夕相伴,从前的细水长流,所以……她这样想离开。
倘使她记起来了呢?
即墨煌心跳加快了些,踏出栖凤阁,沿着长廊往爹爹的寝殿走。
廊外一勾明月,银辉照着巍峨的宫城,影子参差,梧桐树上,桐叶在西风里飒飒地响。他愈想愈觉得心跳如雷。
所有人都告诉他,爹爹深爱娘亲,娘亲也深爱爹爹——那么只要她记起来,记起来从前的爱,或许她不会这么想要离开他和爹爹的。
她也许愿意再续前缘。
也许……
也许吧!
他很快从栖凤阁走到了爹爹的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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