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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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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
吴有禄示意他轻一些,陛下喝过药后,已经歇下了。
但即墨浔却听到了脚步声,睡意本就浅,轻易地被惊醒。
意识尚不算清醒,第一反应却以为是她来看他,惊喜不已,轻声地唤她:“……稚陵?”
听到响动,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的即墨煌见到爹爹病容憔悴的样子,不禁鼻尖一酸,低声说:“爹爹,是我。”
爹爹这几日,已经屡次将他当成了娘亲。他暗自想,爹爹一定很盼望着,娘亲能来看他……他嘴上丝毫不提,可每每唤她的名字,都饱含着欣喜期盼。
不过……她答应会来的,明日,明日爹爹就能见到了。
即墨浔睁开的眼,复又失落地垂下,眼里光顷刻消失,剧烈咳嗽了几声,苍白脸庞上,流露出几分疲惫。
他试着不见她,却没想到,听到任何脚步声,都会期望是她。
他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就病了。病来如山倒,这话诚然不错,太医总是来诊,脉案记了又记,吃了许多药,没有丝毫的起色。
即墨浔其实心里明白,这是心病。心病心病,俗话说,心病只能心药医,可他的心药……他正试图戒了他的药。
即墨煌陪着爹爹陪到半夜,因为醒了,便不容易再睡下了,他有些懊悔自己贸然过来,反而吵醒了他。
即墨浔没有了睡意,便干脆地支起身子坐起来,和他说话,问了问他近日的功课,也听即墨煌说一些公务上的琐事,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渐渐的,仿佛又有了点困意了。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即墨煌只当是吴有禄过来上茶来了,便说:“不用进来。”
这门却被人直直推开。
第90章
更深露重,秋天的月亮惨白一弯高挂在天穹,婆娑树影幢幢摇晃,廊下檐铃轻晃了两下,伶仃地响。
殿门大开,来人一袭素衣,系着天青色的披风,身上素衣白衫在这样的夜风里,徐徐地飘摇着。
望着门中伫立着的女子,太子殿下只短暂地愣了一下,缓缓从床边起身,止不住地微微笑了笑,惊喜道:“……薛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她徐徐进殿,手里似乎攥着一样东西,烛光飘摇,攥的什么,看不太清。
那女子微垂着眼,视线幽幽地转看向他。不知为什么,即墨煌心头一动,恍惚觉得,她和刚刚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上来。
她的嗓音很轻,也很冷,幽昧的烛火远远照着她的脸庞,清丽的眉眼朦胧莫辨,看不出什么情绪。“答应殿下的,不会食言。”
即墨煌轻咳一声,心里只想,或许……她去过了锁灵阁了,不知这样晚过来,是不是……有些动容呢?
他侧过头看了眼即墨浔,即墨浔却还在发怔,怔怔地注视着门边缓缓踏进殿中的女子。
像一只鬼魅。
若不是她有脚步声的话。
即墨煌以为是他因为自己准备的这个惊喜,喜得没有反应过来,低声地唤了他几声:“爹爹。”
即墨浔仍旧怔怔,望着来人,她进殿来这区区十几步,叫他恍恍惚惚回到十几年前,大雪夜里,她也这样向他走来,神情温柔,眉目如画,嗓音很轻很轻。
直到即墨煌唤他,才如梦初醒,眼前是十几年后的灯火,十几年后的世界。随她走近,胸口的旧伤又逐渐有开裂的趋势,他咳嗽了两声,抬起眼睛,喉咙一哽,竭力作出不在意的样子来,别开目光,说:“煌儿不懂事,他求你来,你不必理他。”
他心中何尝没有卑微地想过,求你来看我一眼。
但他这样多日,也竭力想要戒了她。
这样多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
这样多日,他以为,已经有了成效。
以为不相见,便可以不思念,可一切的努力,他这样多日的努力,一见到她,顷刻间前功尽弃。
他心里短暂封存的渴盼,此时此刻,却又像是逢春的枯树,一枝枝一叶叶地长出来,像雨后春笋一样,源源不断、怎么也除不尽地冒出来。
飞快地,在短短一眨眼,就重新叫他心中充盈着她。
嘴上虽这么训斥了孩子两句,可心里却暖洋洋的,不禁在想,到底是一家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从来心肠软,也不知煌儿他用什么法子说服她的。寻常的法子,她一定不会搭理,……
不及他再想,她已走得很近,只是,神情仍然淡淡的,却说:“是吗。他是不懂事。否则,……我也不可能踏足这里。”
这话一出,父子两人俱是一愣,都听得出她话中有话,别有他意,却一时琢磨不出是什么意思。
红烛燃烧着,半撩开的帷帐里,即墨浔费力支起病体,却有些力不从心,眉心微蹙,想开口,旋即咽了回去,只当是自己多疑了。想来……她应是因为煌儿死缠烂打地求她过来看他,才这样冷淡不高兴。
即墨煌飞快望了眼她,主动地让出了床边的位置来,心里甚至百转千回地想,也许娘亲记得了从前恩爱的时光,……所以今夜,才过来的,若是那样……他嘴角压也压不住,眸光明亮得像星星,说:“薛姑娘坐这罢!”
离得近,好说话。
她目光淡淡一瞥,却只立在了床沿边。即墨煌终于看清她手里紧攥着的是什么。那赫然是一截头发,绾了一只同心结,红丝带扎着。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按捺下好奇心,没有出声询问。为了让他们单独相处,他煞费苦心,现在……他合该离开,给他们独处的机会。即墨煌于是说:“那我先出去了。”
“慢着。”
即墨煌一顿,眨了眨眼,只听她嗓音轻轻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陛下。”稚陵的目光一转,转落在了即墨煌的身上,“与殿下也有关系,不妨留下来,一起听一听。”
即墨煌看了看他爹爹,见即墨浔微微颔首,示意他留下,才说:“好。”他心里忐忑,什么问题……还与他有关?
即墨浔缓缓地撑起身,病得厉害,这样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十分费力,甚至呼吸都有几分紊乱。他脸色苍白,眉头虽轻轻皱了皱,但唇角还是弯出了温和的弧度,温声地说:“你问罢。”
他也不知稚陵要问他什么,只神情温柔地望着五六步远处伫立着的女子,她的模样轮廓,在烛光中,仿佛分外朦胧温柔。
“第一,……”可她的嗓音却有几分冷,“我若是没死,陛下您会立我为皇后么?”
此话一出,即墨浔僵在原地,彻底愣住。
他只觉心跳骤停,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不等即墨浔和即墨煌说话,稚陵冷冷续道:“第二,我若是没死,陛下会立他为太子么?”
她指着身旁还一片茫然的少年。
即墨浔俊美面庞上骤然间血色尽失。
漆黑的长眼睛映着烛火的光,随着灌入殿中的寒风,那两粒光,也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喉咙却哽咽至极,似乎很想唤她的名字,却连一个字都哽咽得说不出,徒劳睁着眼睛,目光痛苦凄恻,望着她逆光中的眉眼,她生是温柔相,这时候,竟冷漠得像是十二月里纷纷朔雪。
刺骨的冷。
稚陵幽幽开口:“第三……”
她将手中的同心结,举给他看,似笑非笑,嘲弄一样:“我若是没死,陛下想过和我结发么?”
她幽幽说罢,抬手将这绺结发引了火,即墨浔来不及去抢她手里的东西,烛火一下子卷舐上去,屋中一亮。“不要,——”他竭力想去拦她,可哪怕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甚至一激动下,最后竟是狼狈地摔在脚踏上。
他连她的衣角也够不到。
胸前长龙一样的伤口猛地裂开,大股大股浓稠鲜血顷刻浸湿了寝衣,染出一大团殷红血渍,他嘴角也流出蜿蜒猩红色,稠艳落地,宛若雪中的红梅花。
痛楚蔓延开。
况且她还避之不及地后退了好几步,垂着眼睛,冷淡地望着他。
即墨浔微微仰起脸来,苍白如纸的脸色映着这火光,忽明忽暗的,眼下,似乎滑过什么晶莹的液体,他哑声说:“稚陵。……你……都记得了。”
一旁呆愣立着的少年,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僵硬着动作,去扶他爹爹,脑子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和他想象中,一家欢聚的情景不一样。
为什么是这样?
他的双手颤抖不已,嗓音也颤抖,转头对稚陵,想问什么,欲言又止,如鲠在喉。
他最后问即墨浔:“爹爹,是真的么?”
即墨浔胸口疼痛难抑,开口极艰难,尽管如此,竭力撑着想同他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稚陵的声音在头顶冷笑响起:“十六年前陛下是怎样对我的,……心里没有数么?事到如今,难道连承认也不敢承认了么?”
抬头看去,她目光幽晦莫名,可是眼眶通红,嗓音也同样颤抖得厉害。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便可以演出一片似海的深情,再骗我一次。”
今夜,若不是因为即墨煌来求她,用紫金令牌进入锁灵阁的条件交换,她想,她不会来,说不定,也不会记起这些旧事。
锁灵阁的守卫放行她,推开一重接着一重的门,幽冷的风吹过,吹得她手中提着的灯笼的光,也跟着晃动,连同阁中的长明灯亦在明灭着。光影动摇里,照映出墙壁高挂着的画像。
那画像上,是一个女子。
眉眼温柔,神情含笑,穿着一身她从没有穿过的衣裳,簪戴着上京城早已不时兴的簪钗。可她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阁中旷冷幽静。
她愈望着那幅画像,愈发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熟悉到,像是同一个人。
她怔愣着上前,抬起手,想要抚摸画像,不想,打翻了案前的长明灯。
灯灭了。
与此同时,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她难产死于十六年前,元光三年的初冬,那个雪天。
那日一早,他盛怒中,一气之下离开承明殿,扬长而去。
他大抵不知她说的是气话,她的意中人,早已经变成了他。他那样问她,若是回答是他,他未必会很高兴,他只会当做理所当然。若是回答不是他,……他一定很生气吧。一想到她也能气一气他,小小地报复他一下,她点头点得很畅快。
她偏偏不想让他称心如意,所以气走了他。
临盆的时候,是难产,疼得意识模糊,心头浮现出的,却还是即墨浔。她那样期盼他在。
她别无旁的亲眷在世,只有他了。
但泓绿为难地告诉她,陛下去了灵水关。
灵水关……那里去京百十里,须臾要一日一夜。他分明是不想见到她。
明知她临盆在即,他抛下她,便那么走了。
生孩子好疼好疼。
意识模糊里,她恍然想到未来的日子是一眼看到头的晦暗,没有半点光明可言。
她终于还是难产死掉了,无论未来是晦暗的日子,还是光明的日子……。她死掉了,就与她无关了。
这些前尘往事,像一片结冰的河流,被日光逐渐融化,冰面裂开了纵横交错的缝隙,冰冻的流水,哗啦一下,激荡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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