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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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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
李之简笑了笑,看了眼杨纤柳,却是对着稚陵温柔道:“妹妹要去瞧瞧么?那里其实也没什么好瞧的了,左不过些断壁残垣。”
稚陵寻思这危塔什么的,说不准何时就塌了,自然不能拿性命来冒险,听了李之简的话,旋即放弃。
几人逛到了街市上,暮色四合,夜市逐渐热闹,张起了各色灯火,这里的灯,与连瀛洲的灯火,又有一番不同,连瀛洲位近王都,什么器物都格外精巧细致,相比之下,这里却颇有粗犷豪放之风。夜市上,有许多异域长相的人来来往往。稚陵还没怎么见过这样多西域的或者周边异族人,很新鲜,到一位贩卖西域小物件的异域商人摊子跟前儿,挑选玻璃器皿,挑花了眼。
听说,大约十几年前,这些玻璃器还都是进贡的珍稀物件儿。自从元光帝荡平海内,海清河晏,周边小国莫不臣服于大夏朝,他大力推行通商,修筑道路,使这些玩意儿大批涌进大夏朝,现在已不算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稍富贵些的家里,就已用上玻璃器了。
她正拿起一只玻璃吹成的花枝,样在灯下看了又看,却意外瞄见,李之简在不远处另一个小摊上买了一支鲜艳的糖葫芦。
稚陵理所当然以为他是买给她的,也正好想问问她挑中这支玻璃花好不好看。
怎知李之简将鲜红的糖葫芦悄悄递到了杨纤柳手里。他高大身影挡住了些,不过稚陵还是瞧见杨纤柳避在他身影后头,一脸开心地吃着糖葫芦。
稚陵微微垂眸,若有所思,放下了玻璃花,被李九姑娘拿起来笑问她:“诶,阿陵怎么不要了,它不是挺好看的?”
稚陵笑了笑,随意说:“玻璃花毕竟是死物,还是真花来得更好看。”
李九姑娘着急说:“诶诶,玻璃花也有玻璃花的好嘛!”她正要回头叫李之简来付钱,“哥哥,你快给阿陵妹妹买——”却不见她那大哥。
稚陵觉察到她语气有些焦灼,笑着替她解围,说:“九姐姐送我一支,我也喜欢。”
拿着玻璃花,稚陵一路愈发觉得不对。
在菡萏馆里,她将这玻璃花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下巴枕在胳膊上,自言自语:“娘亲,你何时给我回信啊。”
住了一个月左右,稚陵望穿秋水的上京城的回信总算送到她手上。拆信一瞧,顿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信纸捂在胸口,任阳春着急得抓耳挠腮也看不到半个字,她连忙问:“姑娘,夫人怎么说呀!”
稚陵趴在桌上,长长叹气:“娘亲还真是有那个意思。”
谁让她是堂堂相爷的独生爱女——又恰好到了议亲的年纪。
元光帝在十多年前,任用她爹爹,出台了新的选拔人才的考核方式,意在选拔出身寒微的有才之人为国效力,削弱门阀世家。现在十几年过去,很有成效,眼见诸多新人取代旧世家掌握了权柄,身为几百年立根在陇西的世家,李家便坐不住了。
要想维持他们的地位,便要与如今新一批掌权之人产生联系——联姻毫无疑问是最简单的方式了。
娘亲说,李家如今虽没有几十年前风光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得上李家的家族少之又少,这位李公子年少英才,前途大好,已经跟着父辈历练多年,陇西新一代里,数他最好,年纪也很合适;上回老祖宗来信便有让两方联姻的意思,只是她怕她不喜欢,所以这回让她到陇西玩个半年,也是顺便相看相看对方,倘若看对了眼——就像她娘亲当年看中晋阳侯一样,或者她当年看中薛俨一样,那便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了;若不喜欢,寻个说辞回家就是。
稚陵承认李之简是年少英才,只是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他对她确实不错,但许是从小周围就围了许多人,她便觉得,李之简每每对她,不能叫做发乎情止乎礼,应该叫“客气”。
稚陵晓得了这趟陇西之行的真实目的,便发起愁来。
第55章
一来,她这十五年人生中,还没有体会到什么叫“看对眼”;二来,她倒从娘亲对“看对眼”的描述里,发现李之简很可能已经跟别人看对眼了。
入了五月,天气逐渐炎热,那日在绛马池上泛舟,她瞧见李之简探身去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荷花,转头递给了杨姑娘。
待他抬头,却看到稚陵瞧着他,他歉意一笑,有些被人发现的窘迫,说:“阿陵妹妹要不要荷花?”他便伸手去摘,怎知稚陵含笑说:“简表哥,多谢,但不必了。”
夜里她想,李之简或许被他的长辈千挑万选选来要跟她相看议亲,只是不怎么情愿——皆因他心中另有旁人。
她觉得她也不需要这样的男人。
当夜将娘亲的信反复读了几遍,第二日一早,同老祖宗提了回家的事。
理由便是上回娘亲来信,说爹爹近日十分想念她,想得睡不着觉——这却不是她编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因此,不得不回家到她爹爹膝下略尽孝道,慰藉爹爹念女之苦。
老祖宗一愣,肃了肃语气:“阿陵,这才住了一个月呢,怎就急着回去了?”她顿了顿,目光却看向旁边静静侍立着的李之简,眉拧起来,“之简,可是你怠慢了你阿陵妹妹?”
稚陵未作声,但抬眼瞧向这俊朗无二的蓝袍青年,玉面乌发,生得一副好皮囊,目若朗星,此时神情却有几分复杂,垂着眼,好半晌才笑着同老祖宗道:“老祖宗实在冤枉了我,大抵是我近日公务多了些,叫阿陵妹妹觉得孤单了……”
等稚陵出了屋门,阳春却眼尖瞧见老祖宗单独叫李之简留下来,也不知说了什么。
阳春忿忿说:“姑娘,简公子话说得好像姑娘多么不明事理一样,晓得他公务多,却硬是要他陪呢!”
稚陵静静的没说话,回菡萏馆里,拾起茶盏抿了口茶。这是今年新采的紫雾春尖,素来都是进贡的茶,连李家也只得两三斤,却有一半儿都送到她这里了。
她说:“老祖宗留下简表哥,想来是要劝诫敲打他,给他讲一讲道理。唉。”
她轻轻叹气,踌躇不已。娘亲信上说得也很明白,李之简的为人,爹爹娘亲也都很满意,加上他是未来李家的家主,偌大家族之主、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毋庸置疑,她嫁到这儿,便是当家做主的,有泼天的富贵,享不尽的荣华。
稚陵想,可她好像没什么看对眼的感觉,以后数十年如一日地看着这人,况且他心里还有其他人呢——多么难受。
老祖宗还是没松口让她回家去,第二日,稚陵懒洋洋地起床,已经日上三竿,不想李之简竟在门外等她。
一见她,俊朗冷淡的眉眼生生挤出了略有生硬的温柔笑意:“阿陵妹妹,前几日说要去碧痕书舍逛一逛,今日正是好天气,我陪你去吧?”
稚陵心觉有些话大家闷在心中不是个事,不如找个机会说开的好。
这回出游,就只他们两人并各自的小厮丫鬟了。
到了碧痕书舍,上到三楼,凭窗正可远眺咸阳城里旧朝宫殿废址,五月盛夏,日光如金,照得人眼花。
这般热的天气,碧痕书舍里供了些冰块添凉,有伙计拉着扇叶扇风,然而稚陵这副身子太娇气了,寻常人能受得住的炎热,她早已汗如雨下,连绢帕都擦湿了好几张。
李之简并不清楚她的喜好,大约是想当然地觉得,她这样文弱温柔的大家闺秀,理应喜欢些正经的书,所以试探着问她,从人文传记,到诗词集册,再到诸代正史,孔孟典籍,……
稚陵心里倒想,这些书她都读过了,如今比起正史,她更喜欢读些乱七八糟的,嗯,比如野史。
她实在觉得热,借着观书,状若不经意走到离盛着冰块的金盘最近一列书架旁,随便抽了一本出来,名叫《闲云野注》,本以为应是个隐士撰写的文集,哪知随手一翻,竟翻到了当朝皇帝的野史。
入目一行醒目标题便是今上他的早死皇后,和如今大夏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武宁侯钟宴之间的纠葛,吓得稚陵眼角连忙扫了眼李之简,见他没有看过来,才小心地继续读下去。
关于那位十六年前就过世的敬元皇后,她晓得一点,但不多。
人人都说,她是因为替陛下生下长子,才当上皇后——只当了一天,就死去了,很是可惜。
人人都说敬元皇后温良贤淑,还是个容颜绝色的大美人,只是久居深宫,没有什么人见过她。
娘亲那回还跟她说,十多年前在她们家的琼珍阁里,意外遇见过微服出宫的陛下与裴皇后,裴皇后那时虽然蒙着面纱,却也瞧得出螓首蛾眉明眸善睐,是个实打实的绝色美人。
单这件事,娘亲在她的姐妹跟前都吹了许多年。
到如今,屈指算来,元光帝的后位已空悬了十九年。
稚陵暗自喟叹,陛下那么英明神武、文韬武略的男人,乃是连不怎么夸人的爹爹也时常称赞的帝王。
他十七岁登基,二十岁平定江南,三十六岁,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万国朝觐。
据说他长得极其好看,撰史的史官惜墨如金,也要写上一句,“美姿仪,有天日之表”。
普天之下想要嫁他的女子那样多——可惜他对女色没什么兴趣,比起美人,更爱他的江山和他的宝贝儿子。
从二十岁那年得了太子后,便一心一意地培养太子殿下,再无所出。
稚陵想,元光帝那样的男人,长年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只可远观,不可靠近,是山巅之雪,穹天朗日,更不是寻常人能消受起的。
稚陵看得津津有味,翻了一页书,见这野史书里描写先皇后的美貌,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更在心里想,到底长得有多好看呢?
她又翻了一页,这野史的作者写,武宁侯钟侯爷至今未娶,便是因为敬元皇后。稚陵心里一阵唏嘘,虽不知道真假,但总觉得这个作者论述得有理有据,恐怕有几分真。
她毫未察觉到李之简站在她面前,捏着一张手绢,几次三番想伸手替她揩拭她额头汗水,又缩回手去。直到这回,刚碰到眉心那粒红痣,吓得稚陵手里书啪嗒掉了,抬头看着长身玉立在眼前的蓝衣青年。
他捏着绢帕的手一僵,神色微微尴尬,但大抵是下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决心,索性继续要替她擦拭,被稚陵一避,轻喝道:“简表哥!”
她定定同他对视,声音虽轻,但语气坚定说:“明人不说暗话——简表哥,我对你无意。”
李之简的神情微微一变,眼睛睁大了些,那僵在半空的手,这会儿才缓缓收回。他似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最后化作轻轻叹息:“阿陵妹妹……我……我是哪里不好……?”
稚陵道:“简表哥有简表哥的不得已,我知道。可我也并不是甘心受委屈的人。老祖宗和我爹娘的意思,我明白,简表哥心里也明白。大家是明白人,简表哥若是觉得跟我相处为难,这桩事情,大家只当没有发生,闭口不提就是了。但简表哥心有他人,却要因为我爹爹,耐着性子哄我,”她顿了顿,“这样的‘好’,我并不缺,所以,也看不上,更不会因为简表哥你委屈了自己和心上人来就我,我便会委屈我自己。”
她拾起落地的书,合上后放回书架。李之简立在面前,却沉默了一会儿,说:“心上人?阿陵妹妹是说纤柳吗?”他苦笑了一下,漆黑眼睛里浮现出些歉意,似乎在恳求她,“阿陵妹妹,纤柳无依无靠,她不会威胁你的地位的。”
稚陵却听得一愣,地位?她什么也不缺,对李之简说的“地位”,也没什么兴趣。
爹爹从小告诉她,人活一世,该追逐自己喜欢的。那时候她很惊讶地问爹爹:“所以,爹爹喜追逐的是……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务……?”
爹爹硬着头皮说是,娘亲在旁边笑了半天。
稚陵仰着头说:“这与杨姐姐无关,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简表哥,没有人喜欢委屈自己,你是如此,我是如此;也希望你不要委屈杨姐姐。”
从碧痕书舍回去后,稚陵当即让人收拾了行李,说,无论如何,明日就要回家去。
老祖宗听她又提回家的事,已猜到了定是李之简的缘故,可究竟的细节却不清楚,无从开口劝稚陵,但抱着不肯罢休的心态,硬是要让李之简亲自送她回上京。
稚陵再三推拒,最后老祖宗还是松口,说让她二表哥李之笃送她回去。比起李之简的耀眼夺目,这位庶出的二表哥低调得多,为人冷淡寡言,许多时候,默默护在她身后,不是她主动说什么话,他也半天没一句话说。
不过,若有人胆敢调戏欺负她,二表哥也是二话不说把人给撂倒的狠角色。
来时是走陆路,回去走水路,沿着洢水乘船向东。也不知是不是回家这一路,她心情郁郁,没什么心思四处游玩,脚程反倒比来时快了许多。
直到把稚陵平安送回了连瀛洲的府上,这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二表哥才欲言又止的,讷讷说:“阿陵妹妹,下回还来家里玩么?”
稚陵心里想,单纯是玩儿,陇西确实很好玩;只是去那儿玩,还真不能单纯去玩……令她为难。
甫一回了府,稚陵哪儿也没去,单单在府里缩了许多日。
夏日天热,连瀛洲诸多富贵人家都爱挑在傍晚时分,凉快了出门。
娘亲见她闷闷不乐的,搂着她,以为她是因许久没见她爹爹了,就说:“唉,你爹他也真是的,最近不知瞎忙些什么,脚不沾地,姑娘回来了都顾不上看。”
稚陵乖巧窝在她怀里,点了点头说:“娘,爹爹公务繁多,等他忙完了,肯定就会过来的。”
娘亲这时候才发现可能不是她想的原因,柔声问她:“那怎么还闷闷不乐的?瞧我们家阿陵,这小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去陇西,你瞧着你那简表哥怎么样?还没跟娘说说呢。”
不提还好,提了他,稚陵愈想愈觉得不高兴,嘟着嘴把来龙去脉说了,末了,蚊子哼哼似的说:“气死人了。”
“阿陵,既然看不对眼,也就罢了,还不是你爹说这李公子人不错……他回来,我得好好说说他。”
稚陵说:“爹爹也没法知道,人家有心上人了……唉。”她十分老成地叹气,“这世上人都因为爹爹才连带着喜欢我的呢!”
周怀淑瞧着自家姑娘,那是越看越喜欢,怎么想也想不通好好的姑娘怎么没人真心喜欢,她哄她说:“胡说,为娘就不是。”
她顿了顿,又说:“相看李公子不成,还有旁人呢。听陆夫人说,陆大公子陆承望驻守在益州,这几日适逢回京贺寿,在家里。还记得他么?他是你爹的学生,他父亲才加封的太尉,门楣荣耀春风得意。你们俩小时候,他还经常到这儿跟你一起玩呢。”
稚陵当然记得,陆太尉夫人钟盈是娘亲的手帕交,武宁侯的亲姐姐,时常到连瀛洲的宅子这儿做客。
周怀淑说着说着,忽然道:“我得赶紧安排你们相看。不然他这一去益州,还不知几时回来。”
稚陵说:“娘亲,是不是太急了些?才刚看完一个……”
周怀淑道:“哎,你是不晓得着急,只是你……”她叹气道,“你这身子啊,当年道长说了,跟姻缘有关。我和你爹爹合计着,得寻一门顶好的亲事,说不准才能解了因果……这好的亲事就像撒在路上的银票,一不留神就没了。”
稚陵托着腮,说:“娘,我也没有那么……”刚想说她没有那么虚弱不堪,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色苍白,把周怀淑吓得脸也白了,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地自言自语:“哎,我可怜的姑娘。不行,娘这就去跟陆夫人说说。”
周怀淑立即吩咐了车马去上京城拜访陆夫人去了,稚陵在这儿百无聊赖,素日里喜欢做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兴趣来,阳春便说:“姑娘,不如跟王姑娘、赵姑娘、宋姑娘、魏姑娘她们出去玩玩?”
稚陵懒洋洋靠在了罗汉榻上,掰着手指说:“王姑娘几日前去了她舅父家避暑,赵姑娘忙着应付先生的课业,宋姑娘去了金陵游玩,魏姑娘……”说到魏浓,稚陵想起来,她恐怕确实没有什么事,总算有了点出去玩的兴致,寻魏姑娘去玩了。
连瀛洲之所以取名叫连瀛洲,乃是这地方东临一方广阔湖水,因宽广浩荡,水似接天,宛若连接到汪洋大海,叫做连瀛海。
滨水而居的好处便是,泛舟水上,极其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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