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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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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
连瀛海的水岸边游人如织,租赁画舫游船的不胜枚举。
这地方山好水好,富庶繁华,上京城的权贵们许多都在这里有自己的宅子庄子,另有几座闻名遐迩的书院便坐落在连瀛洲上,权贵家中子辈住这儿的就更多了。
魏家的游船飘飘荡荡离了岸,魏浓已经给稚陵剥了二十只葡萄了,还有些魂不守舍的。稚陵也不提醒她,只管将她剥的葡萄全都吃了,等魏浓剥空这一整盘,又“好心”地端了满满一盘过来。
魏浓这才恍然觉察,微恼地把葡萄给丢进自己嘴里,哼了一声:“葡萄还我。”
“魏大小姐,你好不讲理,是你自个儿心甘情愿的,还问我要呀?”稚陵扑哧一笑,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儿:“魏大小姐,你怎么比我还不开心?”
魏浓叹气说:“薛大小姐,不开心有什么好比的——”
魏浓又叹气说:“你不懂。”
稚陵一呆:“我不懂?你还没说是什么事情,我就不懂了?”
魏浓第三次叹气:“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稚陵听后,默了默,忽然福至心灵,顿悟到什么,恍然大悟:“浓浓,你不会也……”她压低了声音,“你不会也被爹娘催着,跟人议亲相看了罢?”
她顿生出了好奇之心,连忙凑近些,更小声地问:“是谁啊?快跟我说说。”
船舱里别无旁人,丫鬟侍女婆子都在外间伺候,稚陵才如此大胆直接问她。
魏浓拗不过她的好奇心,说:“什么相看呀,我这是‘相思’。”
“相思?”稚陵眼睛一亮,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的笑意,这会儿早把自己的闷闷不乐给抛在脑后,对魏浓的八卦的好奇心战胜了所有,“谁啊?”
魏浓小声地附耳说了个人。
“啊,太子殿下?”稚陵一呆。
第56章
稚陵太过惊讶,以至于没压住声儿,急得魏浓慌忙朝她比噤声的手势:“嘘——低声些,我的姑奶奶……”
稚陵道:“浓浓,”她笑盈盈拍了拍魏浓的肩,“你很有胆。快快交代,到底怎么回事啊?”
魏浓老实交代说,一切乃是因为她爹爹。
稚陵知道,魏浓她爹爹,——龙骧卫尉魏允,娶的是洛阳的长公主驸马沐国公的妹妹韩氏,生了魏浓。
魏允也算是拐了个弯的皇亲国戚。他掌管龙骧卫,是禁廷十二卫里的龙头大哥,皇帝亲卫兼心腹。
这个职位,俸禄丰厚位高权重之外,还如履薄冰随时待命。
因为身份特殊,魏浓也跟魏家其他兄弟姊妹都养在连瀛洲,数月不见她爹,都是正常的事。
不过,前几月陛下突然派了他一个差事——命她爹爹去洛阳,把太子殿下接回上京城。
稚陵想了想,突然疑惑:“太子殿下不是去晋州剿匪了么,怎么到洛阳了?”
魏浓说:“机密!不能说。”
稚陵摇了摇她胳膊,眼巴巴望她,魏浓便都说出来了:“好吧好吧,我偷偷告诉你啊。这个事情是:太子殿下他去剿匪以后,受了重伤,不敢跟陛下坦白,就说自己顺路到洛阳看望他姑姑长公主,住一段时日,名为探望姑姑,实是偷偷养伤。”
稚陵捂着嘴,睁大了乌黑眼睛,手里帕子险些惊掉,“受伤了?”
魏浓一脸发愁地点点头:“可不,伤得很重呢,只是瞒下来了。不想那日,陛下察觉到不对劲,立即点了我爹爹亲自去洛阳,命我爹爹无论如何把太子殿下平安带回来,少一根头发,唯我爹爹是问!”
魏浓绞着手帕,把那白帕子绞成绳儿又松开来,望着船窗外头,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悬着一轮行将坠落的橘红色太阳,云霞似火。
她续道:“我爹预感不妙,去了洛阳,果真就见太子殿下受了伤,急匆匆带回来时,都没敢声张。太子殿下约莫是体谅我爹爹,不能叫我爹爹担了罪,便先悄悄到连瀛洲这里又养了几日,养好许多,才回宫面见陛下的。”
魏浓抚了抚心口,到现在还有些后怕:“还好还好,太子殿下的伤,回京时已经不算重了,陛下后来没责怪我爹爹,不枉我照顾他。”
稚陵扑哧一笑:“哦——原来你去做田螺姑娘了?”
魏浓支吾一阵:“也不曾那么近……”在稚陵催问两遍后如实道,“只是有一次我给他送了一盘子葡萄,他吃了。”
稚陵的目光缓缓落在眼前这金盘盛的葡萄上,啧啧两声,“难怪你今儿摆了五大盘葡萄,做一桌葡萄宴……。”
魏浓托着腮,说起太子殿下即墨煌,满眼几乎都是星星,语气都温柔起来:“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就独自率兵剿匪,一战成名大捷而归。殿下丰神俊朗,文武双全,通音律,擅丹青,……你没见过太子殿下,你要见过了,铁定也会喜欢。上京城,不,天底下多少姑娘都想做太子妃呢。”
稚陵暗自想,她还确实没有这个想法……毕竟,太子殿下如今是陛下的宝贝疙瘩独苗苗,若做太子妃,这得顶着多大的压力啊?
不过魏浓说得也很对。
她便点头说:“天家富贵,哪有人不喜欢的。”
魏浓却瞥她一眼,轻哼一声,说:“我才不是喜欢天家富贵。我……我……”她不胜娇羞,垂眼时,眼波动人,“我是喜欢他这个人。哎,可惜只匆忙见过那一回面!害得我每天都在想他了。”
稚陵却忽然想起什么,问:“诶,陛下是怎么知道,殿下受伤的?难不成,父子连心?”
魏浓吃了一颗葡萄,说:“嗯……听我爹说,殿下在洛阳写了封家书送到宫中,谁知家书是旁人代笔,一下子叫陛下识破了。”
稚陵一僵,代笔!?
她这才迟缓记起,数月前在洛阳,韩衡的府上,韩衡请她帮忙模仿人的字迹写了一封家书。那时她虽怀疑过这字迹略显眼熟,可万万没想到,那封家书是太子殿下写给他爹爹——当朝天子的。
稚陵惊得拿绢花团扇掩住了嘴,睁圆了乌黑双眸,魏浓不解地望了她半天,问:“怎么了?”
稚陵心道,可不能叫人知道她无意中犯了这欺君的事,连忙收敛了神情,只讪讪说:“没事,只是很惊讶,陛下当真心细如发,若换是我……”她状若无事地摇了摇团扇,说,“只怕发现不了。”
魏浓叹气说:“从太子殿下回了宫,陛下虽没有怪罪我爹,只是短时间里,殿下被强令在宫中休养,我怕也见不到殿下了。”
稚陵笑起来,打趣说:“这有什么,人又跑不了,过些时日不是陛下的寿辰么,届时定要摆宴,你铁定能见到他。你再主动主动,给他剥一盘葡萄——”
魏浓一颗接一颗吃着葡萄,说:“唉,这‘情’之一字,若真能像剥个葡萄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天天剥。——不说我了。阿陵,你刚刚说什么‘相看’哪?”她两手托着腮,盈盈弯起眼睛笑看稚陵,“谁家的公子?”
稚陵目光望着船窗外落日熔金,微微一闪,团扇抵在唇边,低声说:“前几个月我去陇西老祖宗那儿,相看了李家的远房表哥,不过么……唉。现在回来了,我娘又介绍了陆太尉家的大公子。还没有见过面,不知怎么样。”
魏浓说:“陆大公子?我听爹爹说过他,可真厉害,他驻守在益州,已经平定过好几次乱子!爹爹说他很有他舅舅武宁侯的风范。”
稚陵小脸微微泛红,提及武宁侯,倒是很难不叫她想起,那天在碧痕书舍里看的一部野史。
稚陵干笑两声,说:“厉害,厉害。”
魏浓又絮絮叨叨说什么,她舅舅沐国公过世已经快三年了,陛下这回还让她爹爹给她舅母长公主带了个信儿,请长公主回京来住。
稚陵说:“我也听说了,上京城里那座沛雪园快要完工了罢。”
魏浓撑着腮:“陛下对长公主真好。在洛阳就专门修了园子,回京里,也专门修一座园子。”
稚陵听后,说:“高处不胜寒嘛,所余无几的至亲,自然要对她很好。”
魏浓歆羡不已,说:“陛下是天下之主,对谁好,那可真真是顶好的,也不知谁有福气将来做皇后。”
稚陵微微一顿,犹疑着说:“这样多年都没有立皇后,我看,陛下没有这个心思罢。”
魏浓小声嘀咕说:“我也觉得。真是可惜。”
陛下深居简出,魏浓反正是没见过,这位几乎只活在坊间传闻里和说书人之口的帝王,她只能从爹爹的描述里晓得一些,晓得他的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晓得他疼爱独生爱子,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还晓得他时常会独自登上宫中荒废的飞鸿塔上眺望,不知是不是眺望他的大好江山。
起初,敬元皇后新丧,丧期过后,便陆陆续续有人提议立新皇后,陛下没有听,还将提议的人全都削了官,大意是,不该管的不要管。
坊间众说纷纭,有说是陛下他因为先帝朝的事情,心里忌惮女人,去母留子,所以不再纳妃娶后;也有说是陛下身体有了毛病,所以不再亲近女人……
不管怎样,后来,渐渐的,也没人敢再提了。
众所周知,陛下是一颗铁树,不会开花,且只可远观,不可靠近,否则,一不留神还容易被扎了手。
至于现在,太子殿下的年纪也该议亲成家了,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到殿下身上,魏浓仿佛都能看到各家姑娘的虎视眈眈,情势十分紧迫。
然而正如稚陵说的,此事,急也急不来。
入了六月,上京城便跟火烤似的,连瀛洲滨水还算凉快,但白日里稚陵也都懒得出门。
只是今日却不同,天还没有亮,白药就进来催促她说:“姑娘,该起了,今日还有要事呢!”
稚陵迷迷糊糊在天青纱的床帷里翻了个身,软绵绵应声:“唔,什么,什么要事,没有睡觉更重要的……”
阳春干脆去撩开了床帷,摇了摇她,说:“姑娘忘了,咱们得赶路去法相寺。”
法相寺……稚陵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支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说:“险些给忘了。”
稚陵洗漱完,白药给她梳了个惊鸿髻,簪上一整套石榴红宝石的头面,白药说:“诗里说‘榴花照眼明’,姑娘今日,真真光彩照人。”
稚陵拿起一支金步摇在发髻间比了比,又放下来,微垂了眼,说:“穿什么衣裳好呢?”
好看衣裳多了也是一种苦恼,挑选今日要穿哪件,真是太为难她。
阳春抱来几件,她看得都不满意,挑来挑去,挑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又挑回到第一次试穿的那条石榴红缎子裙,挽着金纱披帛,束上金红色束带,裙裾轻盈欲展。
揽镜自照,这才出了门,上了马车。
法相寺坐落在上京城东郊的微夜山上,从连瀛洲这儿到法相寺,比到上京城近上一些,但也用了大半日。
稚陵因为早起,在马车上头昏昏欲睡,枕着娘亲的膝头睡了半天,热醒过来,说:“娘亲,怎么还没有到嘛。”
周怀淑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再等一等,快到了。”
稚陵说:“娘,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到法相寺进香?”
周怀淑眼神一闪,却是笑了笑:“娘亲是听赵夫人说,法相寺求平安很是灵验,……”
稚陵听后,心想,可是无缘无故,为谁求平安呢?总觉得另有什么她不知的原因。但娘亲不告诉她,自然有不告诉的道理,她没有多问,只乖巧点点头,继续打起瞌睡。
到寺里时,正是下午,日头毒辣。
稚陵只看到娘亲跟一位寺里师父攀谈了两句,具体说了什么,却没听到。
没一会儿,娘亲带着她的丫鬟婆子要去正殿里进香,但说她身子不好,恐怕里头香火熏得难受,让她自个儿在寺里转一转。
稚陵还是头一次来法相寺,觉得寺里清幽,四周栽种茂密松柏,绿树荫浓,是个消夏的好去处。阳春给她遮着伞,亦步亦趋跟来,说:“姑娘,这法相寺看起来香火很旺盛嘛!”
稚陵摇着团扇,眉眼一弯,说:“香火盛,定是它灵验咯,难得出门来这,阳春,你要不也去进个香许个愿?”
她见阳春眼睛一亮,笑意就更深了,推着她道:“去吧去吧,我不走远,就在这儿等你们。哎呀,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儿到那儿才几步路呢。”
谁知这六月天气说变就变,阳春和白药两个人前脚刚走,天空忽然阴云堆聚,豆大的雨点砸下来,顷刻间,密密雨声响了一片。
稚陵撑着伞,奈何伴随骤雨的还有山顶狂风,手里这柄纸伞,遮阳还行,可遇着狂风大雨,没一会儿就吹折了伞骨烂了伞面,她连忙提着裙子跑到就近一间殿里避雨。
雨来得急,到底湿了裙摆,打到衣袖,稚陵收了纸伞,立在殿门前望着门外瓢泼大雨,再回头望了望这避雨处,上题了“往生殿”三字。
她目光将殿中环看一番,想来是寺院中供奉别人灵位处。显赫人家多有此俗。
她迈进殿中,这间往生殿似乎修缮过多次,分明很多年了,里头许多器物倒是崭新的。这其间最瞩目的是一条高高的长案,案上孤零零摆放着两座牌位。
稚陵好奇地走过去,仰起眼看到一座牌位是孝肃皇后,她晓得,这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
她看向另一座,比孝肃皇后的牌位要新上一些。看到的一瞬,脑海里却油然而生一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那正是敬元裴皇后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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