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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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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
可后来,太宗皇帝一届一届选秀,这位贤妃娘娘,便湮没在粉黛之中,容颜老去,君恩不再。
她所诞下的长子聪明伶俐,本来有望继承大统,可太宗皇帝因宠爱新的宠妃,将宠妃所生的不足数月的幺儿立为太子,至于从前用心培养的已经成年的长子,便草草打发去了蛮荒封地,被人当个笑话。
稚陵想起这桩史书中的旧事,忽然心尖酸涩,腹中孩子即将临盆,难道她们母子,也要步上那般的后尘。
臧夏见帷帐里毫无动静,不由担心,端来娘娘最喜欢吃的青梅果子,小声唤道:“娘娘,吃点蜜饯吧。”
她已晓得了涵元殿里发生什么,也晓得陛下要娘娘她写一份“请立书”。
她跟泓绿虽然对程昭仪即将封后的事情很不忿,可却也想得开,程昭仪家世好,性子也还行,长相也不必提,做皇后的话,的确很合适。
但见娘娘伤心不已,哪里又说得出劝她的话,只能默默的陪着。
稚陵的声音闷闷传来,“我不想吃,拿下去吧。”
臧夏叹了口气,将盘子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劝慰道:“娘娘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小殿下,也要仔细身子……”她顿了顿,踌躇道:“娘娘算算月份也要生产了,这个时候,娘娘还是跟陛下服个软,……”
稚陵静了好久。
臧夏担心的是,若是这档口惹得陛下不高兴,以后小殿下出生,为陛下不喜,日后娘娘她母子二人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
宫中最稀罕的就是帝王的偏宠,瞧瞧,近些时日娘娘她得宠,这宫里谁见了她不乖乖巴结着唤一声“臧夏姐姐好”,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连娘娘那回半夜想吃宝方记的酥糖,陛下也给想方设法弄来了。
然而从昨日娘娘回来承明殿,陛下说让娘娘自个儿冷静冷静,反省反省后,便不曾踏足承明殿。臧夏颇有摇摇欲坠之感,担心不已,可娘娘又这样……这样伤心。
稚陵好半晌才轻轻说:“知道了。”
她稍觉得好些,便起了身。她自然明白这个时间最不宜和即墨浔闹不快,若牵连这孩子被他父亲厌恶……会不会像从前的即墨浔一样小小年纪就被先帝赶出上京城打发去封地,母子离分永无相见之日?
想到这里,她浑身冰冷,手也冰冷。窗外的雨下个不停,雷声滚滚,电闪雷鸣。她铺开了纸张,落笔时手却一颤,不由自主地想,她这四年来,竭尽所能地讨好逢迎他,便是希望日后过得不必太辛苦,可以拥有新的亲情,——然而,如今,她的孩子未来是不是也要像她一样,卑微讨好他的父亲。
那样的生活太残忍,毫无希望可言。
冬雷猛地炸开,手中的笔掉在地上。可纸张上仍旧空白,她——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这对她来说同样太残忍。
她想,若当初没有接受程夫人的示好就好了……或许他不会这么快下决定。她的确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别人对她的好。
可她又想,无论有没有这一条,他要娶妻封后都是迟早的事,无关她的看法,因他也从未考虑过她。
好不容易才提笔写了一行,便再写不下去,伏在案上,听着外头的雨声。她自轻自贱地想,他怎么也不来看她,是因为下雨么,她已经努力说服自己了,能不能把那点儿稀薄的情爱再施舍给她?否则这样的冬夜,太寂寥孤独,也太冷太冷。
冷到她想喝酒取暖。
她叫所有人都出去,关上门,独自在屋中烫起了酒。这时候,对着那些惨白的纸张,才终于可以写出字来了。
即墨浔到承明殿来时,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正是半夜三更,寝殿却光明如昼,殿门紧锁,酒味便从那里飘出。
第45章
他几乎没见过她喝酒。
臧夏跟泓绿两人在门边,面对黑云压城之怒的帝王,分毫不敢抬头,只听他冷声吩咐她们道:“开门。”
臧夏低声说:“回陛下,殿门反锁了……”
他沉沉呼吸几下,叩门叫她:“稚陵!开门!给朕开门!”
不见有动静。
他眉眼愈发的冷,沉着脸,用力踢开殿门,砰的一声,殿门大开,如昼的光明泻出,满地狼藉。
宫人们没得吩咐,不敢进殿来,臧夏怕叫人看承明殿的笑话,忙地掩起门,守在门边。
即墨浔踏进殿中,只见各色各样的书本典籍散了满地,飘飘忽忽,仿佛一片雪白的汪洋。
长长的书案上醉趴着个人,手里杯盏残酒流淌,浇湿了她手边正书写的一张纸,四下里酒器凌乱,霁蓝釉的酒壶已然在她脚下四分五裂,碎片和凌乱纸张之间,鲜有立足之处。
地上还有许多个揉皱了的纸团子。
至于稚陵——她已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呼吸轻而缓,像已睡去。
即墨浔蹙着眉头,脸色格外难看,濒临发怒的边缘,让人叫太医过来。
他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去,要捞她去床榻上睡,却不想踏过酒器的碎片,尖锐碎裂的响声叫她猛地惊醒抬头,一双乌浓漆黑的眸子向他懵懂看来。
烛光太艳,她面若桃花,眉梢眼角泛着艳丽红晕,垂泪才涸,泪痕凝在面上,似一树细雨中开得稠艳的花枝。
殷红唇微微张开,可看他的眼神却懵懂天真,喃喃叫他:“哥哥。……哥哥你回来了……”旋即喜上眉梢,弯起眼睛,盈盈如水:“我,我真想你。”
这话瞬间让即墨浔的脚步僵了一僵,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他并没有应她的话,只立在原处盯她,双眼里情绪翻覆。
她直起背脊,那么期待地注视他,轻声温柔地说:“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他的脸色一变再变,终于沉声道:“你一直把朕当哥哥?”
她怔了半晌,像不解话中之意,好半晌,那双乌浓眼里的期待尽皆消退,重新成了一片死寂的、没有半分波澜的潭。
她的肩膀缓缓塌下去,伏在案上,宛若受惊的小兔子蜷缩起来,兀自低语抽泣:“他们都死了,……”
只见她捂着脸,低低的抽噎声从指缝里逸出,纤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注视她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大步上前,抱起她,安置到床榻上,其间,她渐渐止了声息,似乎积攒的精气神一下子耗得精光,连她掩面的胳膊也逐渐滑下,别无一丝力气。
她这时本该沉稳地睡过去。
稚陵的酒量,他一向知道,沾酒即醉,何况喝了这样多。他自不能与醉了的她计较,铁青着脸,心道,难道她就这样看不开么?
昨日她走以后,他只想让她冷静冷静,她倒好,在这儿喝起闷酒,难不成想用腹中的孩子要挟他么……他愈想愈烦恼,自己堂堂的皇帝,要为个女人心神不宁吗?他手握生杀大权,立谁为皇后还要看她的脸色吗?
他怎么能跟他父皇一样做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她难道不能体谅体谅他?就算做不了皇后,未来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宠爱她,……那个名分到底有多重要?
还是说,她一直没喜欢过他,只是想做皇后,才小心逢迎,百般讨好?……
即墨浔注视她的睡颜,分明阖着眼睛,但细长蛾眉却紧蹙着,眉间愁绪万端,他抬手去抚,怎么都抚不平她眉头。
顷刻他心里一晃,又在想,她不会真的,只把他当成哥哥了罢!?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心头却益发难受烦恼,说不上来的种种烦恼交织在一起,满殿的酒味更让他烦躁,他极想出殿门去透气,只是脚步在听到她酒醉呢喃时又猛地滞住。
她喃喃说:“不要,不要去……。”字音模糊,可他听得心里一喜,大约她还是眷恋舍不得他的吧,叫他不要走。
他缓了缓脸色,坐在床沿,身为帝王之尊,头一次伺候人脱了外衣和鞋袜,给她生疏地盖被子,掖被角,……最后,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稚陵,你认个错,再把‘请立书’写好,朕答应你的仍然都作数。”
她像听到了,听清楚了,听明白了,慢慢睁开了眼睛,却不似刚刚一样天真懵懂,而是无尽的死寂和哀伤,愣住许久,才垂下眼睛,笑了笑,轻轻地,低低地,极为平静地说:“……哦,臣妾知错了。”
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在他看来,不像真心话。他重又蹙了蹙眉,正想开口,她兀自淡淡道:“……快写好了,快了,……”
稚陵遥遥一指,书案上摊开的纸页,的确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他忽然就安下心来,既然她肯写,那么,估摸着也看开了说服自己了,也许伤心一阵子,就会过去。
他想,她到底还是很明事理。
他把她的手臂塞回被子里,踱向书案,拿起那纸文书,一行行看去,甚觉满意,只是……如她所言,还没彻底写完。他拿镇纸镇了,脸色缓和许多,却见地上散落着许多纸团。
即墨浔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展开一瞧,只见写了五六行字,却洇湿了水渍,模糊了墨痕,没写下去。
他微微蹙眉,及他再拣了几个纸团来看,全是如出一辙,泪痕濡染,浸透纸页墨字。
他心中一时复杂,重向她走去,见她还睁着水润的黑眸,他抬手拭了拭她眼角痕迹,温声说:“朕知道委屈你了。朕过几日便给你升位。”
她却淡淡一笑,醉中不知所云,只脑子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温柔似水道:“陛下是君,臣妾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区区一封文书呢?”
她笑了笑,但眉蹙得深,忽觉失言,声音逐渐哽咽,“臣妾什么也不要,只望陛下好好待臣妾的孩子,勿叫它……”
叫它怎样呢?她忽然也不知道了,只是觉得脑袋轻飘飘的,慢慢又睡过去了。
这番话让即墨浔的脸色更加难看。
君臣?以往她从没说这种话来讥讽他,她现在,她竟敢——他愠怒不已,心想,一定是他太过纵容她了,纵容得她越发不知餍足。
他几乎咬着牙说:“不要?好,好,你不要,朕成全你。”
其时雨声萧瑟,殿里人声寂静,浩荡雨声入耳,她已昏沉睡去,他再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到。
太医总算过来,迎面却看陛下他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再进殿中,一片狼藉,宫人们小心翼翼收拾着。
臧夏哭得厉害,领着太医进殿去看娘娘,在旁抽噎不止,刚刚看陛下那么怒气冲冲地离开,大抵又不高兴了,娘娘可怎么办呐!
太医诊了又诊,末了叹息着,说娘娘断不应喝酒,……
稚陵这夜却难得睡了个好觉,仿佛把什么怨气都发泄出来,累得没了精神。醉中之事,没有人告诉她,她也不怎么想知道。
只是依稀做了个梦,梦到从前,哥哥临突围求援那日,她叫他不要去,后来,预想中的死亡并未发生,她看到他平平安安,抖落一身残雪回到了家里,好好站她面前。
算得上是个好梦。
酒醒以后,她却恍然发现,不过是自己做的美梦。而现实是那样残酷,白玉镇纸还压着她未写完的“请立书”,让她看到一次,便要心涩一次。
殿里已收拾得原模原样,看不出有什么醉酒后她弄出的狼藉。只是少了一整套霁蓝釉的酒器,不知去向。
太医叮嘱她要静养,万万不能再喝酒了。她一一应着,异常平静,臧夏和泓绿也在旁劝导她,想叫她看开些。
她们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敢提起那天夜里,陛下来看她,走时却脸色铁青。但连着好几日,陛下都不曾再来,叫臧夏更担心了。
因此劝着娘娘,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陛下过不去,忍一时,先把小殿下生出来,那时候母凭子贵,说不准陛下改了心意?
尽管她们也都晓得,陛下哪里会轻易改换皇后的人选。那已是下知礼部的事,只等走了流程,筹备大婚,行册封礼……。
但娘娘的日子总要过下去。
好在臧夏觉得自己劝得很有成效,比如她劝娘娘,虽然要静养,不如让小厨房炖了银耳百合羹,照旧给陛下送去,陛下一定会念起娘娘的好来。
娘娘竟然畅快地同意了,淡淡一笑说,你去吧,我放心。
臧夏想,这便是娘娘意欲修好的意思了。
她去小厨房让人依法照做,提着食盒欢欢喜喜地去了涵元殿,回来后更欢喜了,说陛下问了问娘娘身子,一定还是在意娘娘的。
却看娘娘神色仍然淡淡,笑了笑说,那就好。
她又似可惜般说道,只是文书尚未写完,否则也让你一并带去。
臧夏连忙道:“娘娘,这般想就对了,陛下毕竟是天子,……”
她浑身惫懒,成日卧床不起,推拒了所有人的探望。
宫中上下谁不晓得,那日裴妃娘娘在涵元殿里,胆敢给陛下脸色看,还使性子甩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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