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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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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
许多人都在等着看她失宠的笑话。
自然,她们没看到笑话,因为好东西还是流水一样地淌进承明殿。陛下虽不去探望她,可好东西却少不了她,叫人失望。
臧夏听了外头风声,却再不敢在稚陵跟前说起,直到娘娘忽然淡淡笑说,“近日天气好,出去走走吧,说不定能碰到陛下呢。”
她已然努力说服自己了。这几日落下云端,万般孤寂,她委实受不了了,况且……又到了她最难捱的冬天。
臧夏却支支吾吾:“娘娘,再休养休养……”她唯恐外头风言风语被娘娘听到。娘娘她好容易想开,千万不能再掉回死胡同里去了。
第46章
但稚陵执意要出去散心,臧夏哪有办法,给她仔细围了白狐裘,揣上暖手抄和手炉,另还备了两把伞,以防天气变幻。
辇车辘辘,行至御花园,她才下了辇。天气晴好,寒雨初晴,园里一片破败枯亡,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西风寒冷,使这轮远日的光亦显凉薄。
她不让人跟,独自在御花园里走了走。一路不曾遇到即墨浔,倒是经过御花园里,听到几个洒扫的小宫娥聚在一起说话。
那其中一个说,也不晓得裴妃娘娘那样好,怎么陛下却不立她为皇后呢?往后若是程昭仪做了皇后,我可惨了,上回她要摘花,我不认得她,不许她摘,……得罪过她。
稚陵悄无声息地立在几棵乌桕树后。乌桕树叶在秋冬之际,红似火烧,茫茫一片,若有风过,哗啦啦响着。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即墨浔从没有告诉她原因。
只听另一位小宫娥杵着她的扫帚,若有所思说道,裴妃娘娘满门忠烈,可是父兄家人全都战死,陛下正是用人之际,怎么会立毫无助益的裴妃娘娘呢?
稚陵僵在原地。直到这时候,她才迟缓地发现,原来是这样浅显的道理……。
只因她父兄满门战死,她的家族再无法做他朝堂上的助力。
所以皇后之位,是肖想而已。
她在乌桕树笔直的树干后藏着,指甲缓缓划过树干,刻下一道浅浅的痕迹,生疼滋味从指尖开始蔓延。
她像被一语点醒。
只是这般简单的原因。
她的确想错了他,总以为,他若要娶谁为妻,决不会受人置喙;然而,娶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妻,那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损失。或者说,他……并不够爱她。
或许他并不爱她。
旁边小宫娥的声音却十分疑惑地响起,同样问出了她的疑惑:若是不算宠爱,那什么算宠爱?裴妃娘娘可是唯一一个怀上陛下子嗣的娘娘。
先才那个宫娥便笑起来,说,你真是傻了吧唧的!裴妃娘娘生了皇子也好公主也好,难道家里还有什么爹爹哥哥当权,威胁到陛下吗?似程昭仪那样身份贵重,程将军手握重兵的,若生了皇子,可了不得了。
稚陵彻底怔住,手指扶在树干上,一阵西风飒飒而过,火红乌桕树叶哗哗地悲响。
她……竟以为他是喜欢她。
原来只是因为,她对他毫无威胁。
只是如此。
往日许多事,一重一重浮现。
令她喉头腥咸,仿佛要呕出一口血,但滞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化进四肢百骸,每一条筋脉仿佛都在剧烈地抽痛。
连小宫娥都看得出的道理,她却直到今日才恍然醒悟。皆因一句当局者迷,她总是太自负,自负地以为即墨浔这样的人肯俯首迁就她,便是喜欢她,却忘了他是堂堂天子,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怎么可能轻易动心,轻易爱上她呢……。
只不过是他需要她,正如每一回在金水阁,让她在屏风后听辨一样的需要。他需要一个女人照顾她,所以当初在中军帐里,接受了她。他需要人帮他管理后宫,便将这大权奖励一样交给她。他需要一个长子以证国本稳重天子有嗣,这般,便可堵了朝野上下的口,让他出兵有道。
他需要利用她,所以对她好。
所以他那时说,“朕需要一个长子,除了你,谁也不行。”
而这时说,他要立的皇后,谁都可能,唯她不能。
君臣而已,她却奢望做夫妻。
不知什么时候,这几个小宫娥发现了她,霎时间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行礼。
“娘娘,奴婢都是胡说的,胡说的……”
稚陵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个宫娥跟前,轻声说:“……你先前开罪过程昭仪,若她下次再到御花园来,不知会不会为难你。我让人把你调去别处罢。”趁她还能帮到别人的时候,再积点德吧。
回宫时,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抬眼看向这难得晴好的青天,青天湛远,别无雁过,她低缓地念道:“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稚陵回到承明殿后,便觉得格外疲惫。
分明是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却渐渐地伏案睡去。
她幽幽醒来,却恰好是华灯初上时分,几个模样陌生的小宫娥慌慌张张点了烛灯,其中一个,看她醒来,连忙着急说:“娘娘,陛下来了,快迎驾吧。”
稚陵下意识一惊,匆忙站起,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全然陌生的一身湖蓝色缎衣,而九个月的孩子……也不见了。
她愣怔时,打量周围,也同样陌生。直到有脚步声响起,她被两个宫娥提醒着跪下行礼,良久只看到了一双云纹缂丝乌靴略过她,径直到了后边罗汉榻上坐下,才淡淡启声:“起来吧。”
稚陵不知发生了什么,起了身,就被小宫娥推搡着到男人的身侧,低声告诉她:“娘娘,快去伺候陛下呀,陛下可许久没有……”
稚陵不受控制地被推着往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似乎宿在一具并不属于她的躯壳上,躯壳的主人,对这男人到来一事,欢喜万分。
男人举止尊贵优雅,淡淡拿起了折子在看,却分毫不理她。他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她只知不是即墨浔。
她一会儿说起了大皇子,近日又写了两篇新文章,师傅夸了他;一会儿说起后宫里些许琐事,谁和谁又拌了嘴吵了架;西边进贡的东西到了,要不要给谁谁送去……
面前帝王,只偶尔应她,泰半时间并不作声。她絮絮半晌,他终于不耐烦,沉声道:“贤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必再跟朕说了。”
她便干巴巴说,那……臣妾伺候陛下就寝罢。
男人却敷衍她道:“朕毫无兴致。睡吧。”
稚陵才知,帝王到这位贤妃宫中的时候,只是看书或批折子,早已不再宠幸她,——因她陪他多年,年纪渐大,容颜已老。他来看她,只因她还帮着他打理后宫,以及她生了他的长子。
帝王走后,她便在镜子前坐了半晌,才轻轻地叹气,却毫无办法,仍要在接下来无数个日子,无数个寂寞长夜,等待帝王的到来。
稚陵浑身冷汗,一面不受控制地跟着她,每日每夜重复着那些索然无味的事情,一面看着皇帝与他心尖上的宠妃,多姿多彩的生活。
画面飞快变幻,她只收到了一封被遣出宫,在寺庙为国祈福的圣旨。皇帝为他的宠妃遣散后宫,所以不止她,而是阖宫妃子。
长夜漫漫,不知梆子声响了多少声,天明时分,诵经声渐次入耳,让她恍然。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窒息般的孤独寂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幽冷的光,佛经长卷,木鱼声音,檀香缭绕。
佛像金身,慈爱地注视着世众,供奉的长明灯,燃得没有尽头……
稚陵要疯了,她受不了这潮汐般涌来的无尽孤独,这没有希望没有关怀的生活。
她受不了了。
她这一生,最渴望的,不过是一点关怀被爱。
挣脱那具身躯桎梏以后,她一阵天旋地转,等看清眼前,又愣了愣。
四下是红绡罗帐,金银线刺绣出成双的鸳鸯图案,在红烛刺眼的光里若隐若现。
她似乎……又宿在另一具躯壳里。
尚未适应从青灯古佛幽冷的光,到这屋中光明如昼,她抬起手挡了挡光,忽就见一道颀长身影,拿了一只绢面的灯罩,罩住晃眼的烛光。那人回头来,含笑问她:“现在好些了么?”
他的面目模糊,依稀见得,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气质矜贵从容,却并不让人觉得畏惧。
但,就在那人行将撩开帷帐过来时,画面忽换,——仰头是明月似水,远眺则是水波粼粼,身下船只摇晃。
她坐在船上,眼前半蹲着个男人,如霜月色里,他低垂着头,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替她脱下绣鞋,脱了弄湿的罗袜,并用绢帕细细擦干。她惊惶要躲,他握紧了她的脚,无奈笑说:“别着急,快好了。……穿上袜子,不然会着凉。”
船身一晃,惊得她扶住他肩膀,才见他缓缓抬起了脸来。
一张俊朗好看的脸,眉如墨裁,目似朗星,高挺鼻梁,殷红薄唇。这张脸,她见过无数回,再熟悉不过。
她僵住,神思恍惚。
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她便宿在这身体里,看着即墨浔对这个小姑娘,几乎把这个姑娘捧在掌心里,爱她如珠如宝。
而他,从未这样对她好过。
至于她得不到的皇后之位,只见他双手奉上凤印,沉甸甸的凤印,她伸手想接过,心中窒息般的绝望,——可这个小姑娘看也不看。她并不稀罕呢。
连同他的爱,也不稀罕。
稚陵暗自悲哀地想,这个姑娘知不知道,她唾手可得之物,是她百般求而不得。
她终于从那躯壳里挣脱出来,游魂一样,在偌大禁宫中飘荡,后来飘到了哪里,似乎是一处宫室,宫室幽静,她推开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望见了悬于壁上的一幅画像。
那个瞬间,她骤然惊醒。
正是深夜时分,万籁俱寂,一线月光似水,从窗格里照进来,烧着碳火的铜盆里,橙红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臧夏她们已扶她去了床上安歇。她躺在承明殿的寝殿里,没有陌生宫娥,没有即墨浔,也没有那幅她的画像。
只有那冗长的噩梦,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放。
贤妃啊,贤妃。
稚陵苦笑了一声,上天让她做这个梦,是否有告诫的意味?是告诉她,未来即墨浔也会有他一生挚爱之人,不忍叫对方蹙半分眉头,有一丝烦恼?而别人,只会成为,流淌而去的三千弱水。
她会得到和梦境前半段一样的下场么……?
她最珍视的爱恋不值一提,她没法得到她的所求。
她想起了梦境的后半段。
稚陵才知道,即墨浔并非不懂爱人……,他一样可以做得很好,比她爹爹对她娘亲还要温柔……只要他想,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所以,他只是不爱她,或者说,平等地不爱所有人。
原来她百般求不得的东西,对另一个姑娘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忽然之间,她泪流满面。
月光寒冷,稚陵踉跄着起身,已经有九个月身孕,算算时日,便要临盆。
她却心灰意冷。一眼看到头的生活,何必还抱什么希望?她再不想卑微地讨好他,逢迎他,被他利用,被他践踏真心。
她点上了蜡烛,残烛只余下半截,烛光乱晃,烛泪流满金荷。
臧夏在外间守着,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感到有光照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娘娘屋子里亮了灯。
她连忙过去,刚推开门,却呆愣在了殿门前。
娘娘她跌坐在铜炭盆旁,一边烧着什么东西,一边泪如雨下,似在苦涩地笑。铜盆里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臧夏看清了娘娘手里烧的东西,失声叫道:“娘娘!娘娘怎么把它烧了!——”
火舌卷舐,顺着衣角而上,转眼间,那件玄色锦袍在火中卷缩成团,燃烧后的灰烬结成一块一块,落在炭盆里。
这是她近十个月的心血,藏在每一针每一线里的心意,无数个灯烛下的绮丽畅想,长及四年的恩深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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