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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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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但出兵岂是儿戏,她不由有些担忧他的身体。因此,虽说早间各人要来承明殿请安,她还是挑着更早的时候,雷打不动的,炖好银耳百合羹送往涵元殿。
现下有了辇车代步,不用走路,倒更方便来往了。
臧夏对她这习惯委实不解,暗自纳闷,问她:“娘娘,做什么每天都炖这个?陛下说不准都吃腻了。”
稚陵脸上微红:“因为我娘亲每日给我爹爹炖这个。”
臧夏愕然一瞬,便小心翼翼地说:“娘娘的父母亲一定很恩爱……”她自知戳到了娘娘伤心处。
依照旧例,后妃怀孕,母家可得恩准,让后妃生母进宫陪伴。可娘娘却没有了母家,这个恩典,也就没有了用处。
稚陵垂眸,笑着点了点头。
臧夏却没想到,偏巧是这几日,程昭仪的母亲程夫人要进宫来探望程昭仪。两相对比,愈衬得娘娘她可怜了。
而程夫人要见一见娘娘,臧夏觉得这简直又在娘娘心口上戳了一刀。
臧夏嘟着嘴说:“程夫人明明晓得这个旧例,偏巧这会儿要进宫看望女儿,看望也就罢了,还要见一见娘娘。这安的什么心嘛。”
稚陵轻轻合上了帖子,抬眸笑道:“她来看望程绣,是早先就去内务府递了牌子的,未必有什么居心。至于要见我,……只怕还是老生常谈。”
老生常谈么,便是皇后的位置了。
时近清明,宫城里冰雪消融,春色盎然。柳枝抽了新绿,茸茸的,飘摇在蒙蒙的雾里。
见过了程夫人,稚陵独自沿着水滨的长廊,漫无目的地散步。在臧夏看来,却像有些失神。
臧夏倒觉得自己先前多虑了,她还以为程夫人要用她将军夫人的身份来敲打敲打娘娘,至少也要膈应膈应娘娘;不曾想,刚刚程夫人竟一派和蔼可亲,给程昭仪亲手做的一副棉袜子,给娘娘也做了一副一模一样的。
仿佛把娘娘也当做自己女儿一般,关怀备至,仔细问了近日身体情况,可有孕吐反应,吃的什么药,还说自己怀孕时怎样怎样应对,吃什么蜜饯果子解馋,倒春寒时节该加衣裳,千万不能冷着云云。
叫臧夏心里都暖暖的。
还说要程昭仪一定把娘娘当自己亲姐姐看。臧夏想着,程夫人真好啊。
可娘娘怎么这般失神?
第37章
这天夜里,臧夏又瞄见娘娘她暗自捧着那双棉袜子看了又看,神情仍旧是白日里那般失魂落魄。
臧夏说:“娘娘若是觉得不好,不穿就是了嘛。左右一双袜子,旁人也无从得知娘娘穿不穿它、喜不喜欢……”
泓绿在旁剔了剔灯烛芯子,闲搭话说:“瞧你说的,娘娘哪是因为袜子。”
稚陵幽幽叹了叹气,将这双程夫人送的棉袜子收在了小匣里。
“啾啾”两声,冉冉在那边叫起来,稚陵起了身去喂鸟。这雉鸟亲人,她打开了笼子,它却也不飞,乖顺依偎在她手边,还拿头顶茸毛蹭她的手心。
稚陵说:“若明知是个圈套,但诱饵却十分诱人,你会跳进去么?”
冉冉只管啾啾地叫,亲昵地蹭着她,臧夏听见这一问,便答道:“那得看是什么诱饵和圈套呀!”
稚陵未答,指尖轻轻梳了梳鸟羽,见它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了,缓缓笑了笑。
臧夏说:“娘娘,陛下恐怕不会来了。娘娘不如早些歇息罢。”
稚陵却不听她的,还是像往日一般,坐在绣架前,又绣起来那件宝贝袍子。金线明灭,臧夏伸头瞧去,绣了一两个月了,才见这尾金龙的雏形。
稚陵的绣工自不必提,但臧夏以为,绣这么一件袍子的功夫,能绣许多件平日穿的衣服了,尚不知陛下喜不喜欢,——委实不值得费这些心神。
殿内静谧,只有挂在绣架前的纯金鸟笼子里的冉冉偶尔发出啾鸣。
稚陵绣得也专注。
只不过,如臧夏所说,太费神了,刚绣几针,便觉得疲惫不堪。御医说这是怀孕了的缘故。
谁知外头宫墙上那一列七宝琉璃灯忽然依次亮起,紧接着便是唱驾声:“陛下驾到。”
稚陵这几日,除了早上专门去涵元殿才能见到之外,都不曾见到即墨浔。今夜这样晚过来,约莫是这几天他在忙的政事暂时处理好了……
她连忙起身去迎。
她见即墨浔眉目间有一重淡淡的疲惫色,进殿来后,她便自发地净手熏香,如往常般,替他按揉起穴位。
他斜倚在罗汉榻上,微微阖眼,但并未说话,任她按揉好一会儿,才抬起了手按在她手背上,示意她坐下。
他眉眼虽含倦色,不过看向她时,仍旧点着舒朗的笑意,挽着她的手问她:“近日身子怎样?可有不适?”
其实,他虽然忙了些,但御医每日呈来承明殿的脉案,他都要抽空过目,稚陵的身子如何,他自然清楚不过。
稚陵垂眼说一切都好,又见他伸过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腹,漆黑的长眼睛在烛光里似闪过无比柔和的笑意,说:“……听说孩子会动,怎么朕没摸出来?”
稚陵笑了笑,说:“太医说,要四个月才能感觉到。”
“噢。”即墨浔倒像个懵懂的孩子一般,稚陵端详他的神情,委实鲜少见到他这样柔和温情的神色,不免心中一动。
抬眸之际,即墨浔那双漆黑凤目眸色也暗了暗,不自觉中,呼吸一重,修长的手慢慢挪到了她的下颔,轻轻一勾,叫她抬起了脸。
室内烛火潦倒,他的脸颊近在眼前,被一旁灯树照得忽明忽暗,漆黑浓密的长睫,小扇子一样投下阴影,拂在她的脸上。
他吻住她的嘴唇,但力度不重,仿佛在缓慢优雅地品尝着甘冽的滋味,稚陵却被他这般轻柔的动作弄得呼吸紊乱,睁大了乌浓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他瞧。
他吻了一会儿,松开了手指,稚陵又在旁边急促平复着呼吸,这才想起来问他:“陛下怎么愁眉不展,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即墨浔单手支颐,墨般锦袍洋洋洒洒铺满罗汉榻上,仿佛一片被打翻的墨水,间或是两三星昂贵精致的刺绣的光,在铜灯光芒里,如一片沉沉的寒潭上,黄昏时分泛起的粼粼光明。
他眉目深拧,良久,拉着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淡声说:“钟宴病了。”
稚陵一愣,心里突然忐忑,不知他怎么要提起钟宴来——此外,钟宴怎么病了?
静默的片刻里,即墨浔的目光幽幽扫向这小案上陈放的宝蓝釉梅瓶,瓶中是新更换的两支瘦白梨花。
他说:“朕这两日在朝中,费了些力气,总算叫那些人闭嘴,南征一事,主战的占据上风,一切向好。武宁侯世子钟宴,朕观察他许久,此次南征,原属意他父子为主帅。怎知他突然卧病,……”
稚陵听他顿了顿,英俊淡漠的眉眼间阴翳愈重,抬手捏了捏眉心,她立即又识趣给他按揉了一番。
毫无意外,他整张脸都绷得极紧,显然钟宴这个病,恐怕是出乎他意料,更令他烦恼不已。
稚陵稍微一想也能明白,偏是这个节骨眼上,钟宴生了病,岂不是叫旁人都觉得,上天不赞成大夏南征,以此作为警示,乃是个凶兆?
即墨浔又道:“除此之外,司天监又奏报说,天象有异,紫微暗淡。太庙里的官员奏报什么墙现裂缝,贡品腐烂……,竟还把此事扯到了列祖列宗身上去了!”
说起此事来,他嗓音益发冷冽深沉,俨然是动了怒。
那些异象,稚陵知道即墨浔一向不放在心上,也不怎么信。然而旁人用来大作文章,鼓动人心,便不可以不为之烦恼了。
钟宴好端端的病了,委实是不逢其时。
稚陵思来想去,轻声问他:“陛下可差遣太医过去探望了?”
即墨浔应了一声,修长手指还在无意识摩挲着她的手背,薄薄的茧刮蹭过细白手背,叫稚陵仿佛觉得被刮蹭的不是手背,而是心头。
“朕遣了太医去瞧了,也赏赐了药材。太医回来说,钟宴这是心病——心病,朕能奈何他么!”他颇是烦恼,一双长眉拧着,脸色更是发青。
好不容易物色好了的主帅,这会子掉链子,短短时间里恐怕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
稚陵自己猜测过缘故:乃是即墨浔的一些旧部,荆楚世家并不赞成南征,所以他才千挑万选择了异军突起的武宁侯父子,作为新的势力培养。
稚陵说:“心病?”
这心病说来话长,即墨浔是不知具体缘故的,只不过犯病的时间格外巧合,就在他向朝臣宣告了稚陵怀有身孕那几日,钟宴竟就称病告假了。
稚陵一听,心头却是震了一震,难免自作多情想到什么。
譬如,想到那个上元夜里,钟宴拉着她手腕,在参天古树的阴影里跟她剖诉的衷肠。以及那句因为即墨浔到来而没有说出口的,他不告而别的原因。
稚陵微微发怔,引得即墨浔手间动作一顿,问她:“稚陵?”
稚陵恍了恍神,这才微微一笑说:“陛下,钟世子的心病自然可医,至于司天监所奏报的天象异常之类,也并非无解。陛下不妨前往法相寺,亲自祈福,……”她靠近他,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低声说,“祈得吉兆,堵住悠悠之口。”
即墨浔漆黑眸中微现出了诧异色,却又陷入深思中,约莫在揣度此法可行与否。这并不算什么高明的法子,但向来是历朝历代屡试不爽的好方法。
稚陵又道:“陛下还可声称夜里做梦,梦有长龙入怀一类的祥兆。”即墨浔闻言,轻轻点头,但眉头刚舒,便又蹙了蹙:“可钟宴病了,为之奈何?”
他虽可编造些吉兆以应对别人呈报的凶兆——却不是大夫,怎能治他?
稚陵指尖蜷了蜷,微垂眼眸:“不如……陛下前往法相寺时,加特恩,为钟世子求一个平安。”
即墨浔微微沉吟。
皇帝和臣子的关系实在微妙,有时太近了,臣子容易逾越本分;有时太远了,臣子消极怠工。
好半晌,他忽然弯起唇来一笑,漆黑的长眼睛注视稚陵,道:“过几日正逢上巳节。朕带你一同去法相寺祈福。……”他顿了顿,修长手指又慢慢点在桌案上,思索一阵,“朕再召他一同。倘使钟宴稍好,可以一用,也就罢了;若不行,朕再重新物色人选。”
即墨浔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她的手合在掌心,低声温柔说:“也替我们的孩子祈福。”
叫稚陵听后,心头更一阵恍惚乱跳,横冲直撞。
梆子声远远儿响了,稚陵从欢喜里醒了神,意识到已到了歇息时分。
吴有禄恭敬循着旧例问了陛下可要回宫歇息,但心里泰半肯定陛下既然来看望裴妃娘娘,一定也是歇在这儿的。
陛下如他所料地应了声,他们便通通下去,留着裴妃娘娘侍奉陛下。
侍奉他歇息,这事,往日不知做来多少遍,稚陵驾轻就熟。然而今日……她探手要解即墨浔的黄金革带时,却微微一顿。
白日里,程绣的娘亲程夫人的话,浮现耳边。
稚陵暗自苦笑一声,程夫人委实是把玩人心的高手,——她轻而易举就知道了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那是她从未跟别人坦白过的。
程夫人未曾挑明,但话中之意,却十分浅显明白了。
“娘娘便当绣儿是自家妹妹,若不嫌弃,当我做自家姨姨也是成的。后宫里啊,君恩寡薄,还得是姐妹间互相提携,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娘娘如今怀有身孕,伺候陛下多有不便,这春秋时候,怀胎的时候么,惯例是要让媵人侍奉。如今却不同了。”
稚陵这么一愣怔时,即墨浔觉察到了她的走神,稍一俯身,挺拔的鼻梁恰好碰到她眉心,叫稚陵吓了吓往后退去,他恰好伸出臂膀一捞,捞了她的腰身,笑说:“胆子怎么这么小,朕还没做什么。”
他唇角勾着浅浅的笑意,黑眸里映着她模样来,叫稚陵望着他这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片刻间再次晃了晃神,说:“陛下,……”
她稍垂了眼,便瞧得见褪下黄金革带以后,即墨浔的那儿……将锦袍顶出个包来。她不禁心惊一番,替他宽衣的动作缓顿住,感到即墨浔的宽手落在后腰,手心温度极热,灼得她想逃了。
得到即墨浔的情,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效,断不能放弃。
但……但程夫人所言,君恩寡薄,亦是自古至今都适用的道理。不单是后妃,便是历来的功臣,多也免不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所以,祈求君王真心之爱,倒真是下下策。
然而,她难道真的要把他推到别人那里去么!?
犹疑之际,忽然,雉鸟啾鸣,扑腾着翅膀在金笼里胡乱飞着,即墨浔眼角淡淡扫向它一眼,说:“这丑鸟……这鸟,你养得圆润了些。”
稚陵僵硬着笑了笑,总算解下衣带,又解开他的外袍,转头挂上了衣桁,说:“它的伤也快要好了。”
瞥见这只灰雉鸟,便叫人想起在飞鸿塔上,瓢泼大雨时分的荒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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