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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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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稚陵脸颊微红,束腰的天青色亮缎上扣着绿丝绦,这丝绦被即墨浔攥在手里便要解开,旋即,她犹疑着,却还是低声说:“陛下……太医说,臣妾不能……不能侍寝了。”
身上的莲青色梨花纹绫罗裙差点落地,她险险勾揽住,话音落后,即墨浔却微微诧异:“朕知道。”
稚陵嗫嚅着,“陛下若有兴致,……”下一句便是请他去昭鸾殿了,可话没来得及出口,骤然就觉温度骤降,她小心地抬起眼睛,只见即墨浔面如冰霜,方才噙着的星点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冷笑了声:“朕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管天管地,还管朕去哪儿过夜了?”
稚陵脸色苍白,便要跪下请罪,被他两手一扶,没有跪下去,倒是再没敢抬头去看他的神色。
她明知有八成可能他要生气,偏偏赌了这二成可能,果不其然地失败。
面对唾手可得和求也不得,大抵总会冒险选择前者……她心里轻轻叹气,暗自道,裴稚陵啊裴稚陵,你未免太不谨慎。
即墨浔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颔,叫她仰头与他对视:“朕听说白日里你也去见了程夫人,是她说了什么话?”
稚陵连忙摇头,“不、不曾……”
他幽凉的声线响起:“稚陵,你也知道——朕最反感旁人管束朕,对朕的决定指手画脚。朕知道,一定是她说了什么,或者逼迫你了……别理她。”
他已笃定是程夫人的缘故。
稚陵惴惴应声,辩驳的话一句没有出口,即墨浔高大的影子覆罩着她,压倒了她。
他敞开的胸口上,那狰狞的伤疤犹如一条凶神恶煞的巨兽,向她张开血盆大口。
他知道她不能侍寝,只在腿根处纾解了。虽说如此不够尽兴,可稚陵心里却又难得松了口气。
他动了几下,低声说:“朕知道你是被迫,朕不怪你。往后,别说这种话了。”
稚陵一面被他结实的胸膛压着,承受着来自他的恩泽雨露,一面却分神地想,自古以来的贤后贤妃,是否都要像她一般,陷入这样的两难里……?
奢望即墨浔为她守身十个月么,那简直不可思议。
他不是压抑自己的人,除非是他自愿。
但他今年加冠以后,怕就不会再戒色收敛了,届时,她还是要看着他宠幸旁人吧……?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涩,蹙起好看的眉,微微张口,嘤咛出一声。
他仿佛觉察到她的为难处,撑在头顶的手,抽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柔和了声音,低沉沙哑的嗓音近距离地响起,说:“稚陵,难道你心里也想朕去别处不成?……”
她在他身下微微摇头,睁大了乌浓的眸子,脸上汗涔涔的,一副经雨的梨花样子。
他才说:“你安心养胎,这几个月,朕绝不会碰别人。”他想,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说罢,俯下头,吻了吻她的嘴唇,红润的唇瓣被吻得水光淋漓,直喘着粗气,他才见她脸色终于转好了些,伸手抱住他的腰背。
这感觉,仿佛是坚硬岩石上,攀上了几枝细瘦柔弱的花藤。
稚陵能感觉得到,做这事时,他要比素日温柔得多——许是怕伤了孩子,甚至要拿手护在她的颈背头顶处,唯恐激烈过头了,叫她磕碰着。
等他纾解完后,抱她去净室洗漱,才发现腿根火辣辣的疼,磨得发红。即墨浔微微自责:“……朕今日怎么没能忍住。”
实在要怪,只能怪承明殿的环境太舒适安逸,她纤纤素手上熏的兰香幽静好闻,作为他孩子的母亲,他心里自然而然便生出了亲近之心……。
稚陵忍着腿间疼痛,侍奉他穿上了今春新做的寝衣,心里却无比甜蜜,得了他的允诺,这怀孕的时候,不必再担惊受怕要听到什么叫她心里难受的消息。
躺在男人颀长身躯旁,他大抵累了,没多时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稚陵在旁还在思索着,即墨浔今日说的话。
他既然说,最反感别人管束他……那么,是否意味着,他要娶妻立后,也一定会选一个他自己最喜欢的,而不会受人左右?
若是那样,她恐怕还有些机会,只要……只要她再努力一些,抓住他的心。他已不能像她的父亲对她的母亲一样忠贞不二,而她所求的,也只不过是那一点垂怜关怀。
她近日已有了些成效,他会顾及到她的感受,关心她的饮食起居身体状况,虽不知是因为怀孕还是什么,总之已经比前几年进步。
她就算做不成彻头彻尾的贤惠,好歹能占据一个长子或长女的母妃的名头。无论怎样,以后在他心里,也算占了分量了……她暗自欢喜着,翻了翻身子,将脑袋又依偎到了即墨浔的臂膀上。他身周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格外有安心的功用。
——
程绣在昭鸾殿里等了半晌,等得红烛燃到了头,却未曾等到陛下驾到,不由眼皮打架,将将倒在床上,低声咕哝着:“娘亲骗我,说什么今夜陛下一定会来。”
嬷嬷说:“陛下已去了承明殿。”
程绣一骨碌坐起:“陛下又去承明殿?过夜不成?裴妃不是怀了孕,怎能侍寝?”
嬷嬷叹气:“谁知道裴妃娘娘用了什么手段,勾得陛下竟都舍不得走。”
程绣嘟着嘴,半晌说:“睡了睡了。”
她闷头倒在床上,娘亲说的,分明不管用。娘亲说裴妃娘娘贤惠明事理,不能侍寝的日子,依照惯例,便得举荐旁人伺候夫君——一定会举荐她。
程绣却不免想,一双棉袜子能收买裴妃么?她改日还是多送些养胎补益气血的药材吧。
后宫里旁人纷纷也在想,陛下宠幸裴妃娘娘有了孩子,那么也该轮到她们侍寝了。
怎知陛下却还是去了承明殿歇息。
她们只好想着,裴妃娘娘新诊出身孕,自然要金贵些,陛下多多探望她,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次日去了承明殿请安,却看裴妃娘娘她面色红润,一身湖水碧浣花纹软烟罗的裙子,大袖下隐着的皓腕,腕上却一箍青色,稍侧头来和人温声谈笑时,颈边也有几处红印记,只是被立领半遮半掩地挡着了。
细心些的便知,昨夜里陛下驾临承明殿,岂止是纯睡觉。
后宫众人有的咬牙,有的气白了脸,也有的唉声叹气。毕竟裴妃娘娘这数年如一日每天早起去涵元殿献殷勤,就是她们做不来的。
众人自也知道,程昭仪和裴妃娘娘走得近些,便有好事者拿此事问她,却只得了程昭仪一个白眼。
她回头便给母亲去了一封信诉苦,并筹谋着下个月再递一回牌子,请母亲进宫。
稚陵自是将众人神色都收进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瞧见程绣的时候,心中微微心虚了些。
昨夜即墨浔的态度已然明明白白,她若再提起“古来贤后贤妃的做法”,定是要惹他不快了。这不快的缘由,在于他不喜欢别人的指手画脚。
将近寒食,宫中还要筹备祭祀,稚陵想着,便将这祭祀一事交给了程绣来筹办。
寒食节一向是一年里的一桩大事,全国放假三日,宫中一日禁烟。
稚陵将宫中祭祀给她来办,俨然是补偿之意。但旁人不知她是何意,只当她是怀孕以后,分身乏术,宫中原本琐事众多,现在她要养胎养身,顾及不过来,这才交予程绣去办。
程绣接了差事,欢喜不已,先前一点儿怨怼便暂时放了放。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自然,她做得也很好,甚至即墨浔也夸了她两句。
稚陵心中更念着的是上巳节——去法相寺祈福。
说不准,会见到……
第38章
朝臣们不知道,到底是谁想了一出让皇帝去法相寺祈福的招数,谕令飞到了群臣家中,莫不都诧异了一阵。
武宁侯府被陛下钦点随行,那位来传令的官吏向着钟老侯爷道喜,说这回陛下点的人不多不少,侯爷和世子爷恰在其中。
把钟老侯爷惊了惊:“犬子正卧病休养中,怎能随行?”
奈何圣意难违,老侯爷肃着脸接了旨。
宣旨官问了一句:“怎不见世子?”
老侯爷脸色微变,只道是他病得太厉害,实在没法见人,望勿要怪罪他。
宣旨官自不会为难武宁侯老侯爷,这可是位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在朝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陛下亦要给面子,况且是自己?因此,没见到世子爷也就没见到。
不过他临去时,又闲聊似的说起,此次陛下前往祈福,裴妃娘娘也要侍驾前往。
送走宣旨官,钟老侯爷叹了口气,旋即拧着眉,粗黑剑眉宛若两柄剑一样斜挂起,气势汹汹穿过回廊,砰地踢开了一扇门。
门中,酒气四散蔓延。随着雕花扇门大开,光线争先恐后灌进幽暗斗室,一眼望去却没有人,而地上躺着不知多少只酒壶酒罐酒盏子,青瓷碎片,如天上星般散落。
他再仔细看,才看到了沉香拔步床边,青罗帐层层叠叠披拂里,藏着的一道蜷缩的人影。
乌黑的头发披在肩背上,像一整片泼墨的山水。墙上横七竖八挂着的山水画,几乎被他撕了个遍,没有一处幸存。
听到动静,那人侧过脸来,眉眼清隽,但瞳仁一片死寂。苍白潦倒,胡茬冒出来,青青的,像早春时节田野里滋生的野草茬子。
他静默着垂眼,不说话。
钟老侯爷一脚踹翻他手里捏着的玉酒壶,啪的脆响,酒壶四分五裂,碎片四溅,在他脸上划过数道细碎的血口子。
血珠一颗一颗冒出来,没一会儿,连成线淌着,那人却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怔怔抱膝在原地坐着。
漆黑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钟老侯爷道:“怎么的,为了一个女人,前程就不要了!?”
他自嘲轻笑,眼皮也不抬,声音极轻,气若游丝:“若不为这个女人,我都不会回你这武宁侯府。”
钟老侯爷气急,便从腰间取了佩剑,狠狠抽上去,一下两下,消瘦青年没两下就倒地,咳嗽不止,幸得被府中老管家给拦了,苦口婆心劝道:“世子,世上的好女人多了去了,何必惦记着……惦记着那位啊。一入侯门深似海,世子爷还是放下吧!这些日子,醉了醉过了,疯也疯过了,日子啊还得过……”
他却不理,淡淡的,问:“怎么了,陛下又差人要给我看病了?”
钟老侯爷一见他这般模样便来气,扬手又要打,老管家忙地拦下,小心地凑近了那人,低声劝道:“世子,是宫里宣旨,宣召您在上巳节,随行侍驾,前往法相寺祈福。”
他轻轻嗤笑一声,并不搭话。
钟老侯爷哪有那么多耐心劝他,粗着嗓子只问他一句:“去不去?还要不要你的前程了?”
他仍没有说话。
老管家两边一瞧,为难着,却是灵光一闪,最后低声说道:“听闻裴妃娘娘也要去,……世子是外臣,见到娘娘的机会,可是少之又少啊。”
提及那女人,钟老侯爷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好儿子的脸微微抬起,死寂的眼睛也亮了亮。
他简直怒火中烧,甩袖离去前,听钟宴说:“好,我去。”
三月三,上巳节,春寒料峭。天是薄薄的阴天,清明才下的一阵雨,时到今日,仍然寒冷。
后宫众人,只带了稚陵一个,自是羡煞别人,别人却无话可说。谁让人家肚子争气,怀上了皇嗣,此行陛下为国祈福,兼还为了这孩子祈福,可谓荣宠之至了。
先帝那样宠爱他的皇后,皇后怀废太子时,先帝可不曾如此。
至于陛下生母萧贵妃怀陛下之时,先帝更是荒唐,瞧中了萧贵妃身边好几个侍女,抬了美人,把萧贵妃气得够呛,早产以后,郁郁寡欢,落下了病根,以致最后病逝西园。
翠华摇摇,仪驾出了禁宫东门,帝驾在前,妃驾在后,再是随行群臣。仪驾威严,声势浩大,彰显天子尊贵。
法相寺在上京城东郊的微夜山上,山势陡峭,山门耸立。
盖因大夏朝开国之时,有人断言此处风水好,开国皇帝笃信佛教,遂在此处建法相寺,最终亦在法相寺圆寂驾崩。
是以,法相寺还供奉了大夏朝诸多皇亲的牌位。
微夜山上,林树茂密,松柏森森。
爬山是个体力活,辇车又没法爬台阶,大家只得步行。虽有众多仆从跟着,时而搀扶,也还是免不得爬到山顶寺庙后,累得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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