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供销社离报社走路得15分钟，顾芳白不是不能抽出时间，只是…“外头又下雨了，不能改天吗？到时候我还陪你去。”她不喜欢雨天，到处湿漉漉、黏糊糊的。
　　提到这个，胡瑶英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我那不是最近也要相亲了嘛，那件新裙子穿着很显瘦，就想早点拿回来才踏实，媒人说那男同志是开大货车的，跟我一样也是高中毕业的，我挺满意…”
　　正是因为满意才着急，万一相亲对象就是这两天过来相看，她上哪去找显瘦的裙子？
　　这事确实不好往后推，再加上顾芳白也突然想到不好空着手去拜访奶奶，便很干脆地答应了，末了还加了句：“你这样不算胖。”
　　最多丰满了些，但她皮肤白，又是圆脸，像个福娃娃，看着就心情好。
　　被公认的大美人夸赞，胡瑶英简直得意坏了：“我也觉得我这样刚刚好，我妈说一般人家还养不出我这样有福气的姑娘呢。”
　　顾芳白认真点头：“阿姨说的对！”
　　别看她们碗里又是鱼，又是肉的，那是因为两人家庭条件，哪怕在苏市这样的富裕城市里也算好的，外面多的是吃不饱的，自然也养不出这般珠圆玉润的姑娘。
　　“那是…哎，不提这个了，再说说你那个相亲对象呢…”
　　“…”
　　顾芳白的笔杆子还算争气。
　　才下午两点多，就成功在主编那里过了稿。
　　所以，等到五点的时候，她只磨蹭了几分钟，便提上一盒奶奶喜欢的桃酥，挥别了苦着脸加班的同事们。
　　人情世故些说，最好磨蹭到六点往后，毕竟大家都在，就她自己到点就跑，还连续准点跑了两天。
　　但顾芳白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急切地想去见奶奶。
　　再一个，如果计划顺利，这份编辑工作应该也做不了多久…
　　毕竟在奶奶的回忆里，68年的七月份正是她大哥楚钰最艰难的岁月，也是她为难要不要找原身牵红线的时间段。
　　如今她来了，就代表不用奶奶再纠结。
　　就是不知道突然看到自己，奶奶会不会很吃惊？
　　…对了，不能喊奶奶了，顾芳白在心底无声提醒自己，现在她才是年长的那个，必须喊名字才行。
　　若真直接称呼才23岁的姑娘奶奶，还不知道会将人吓成什么样…
　　报社到楚家，连走带坐车差不多得半个多小时。
　　这一路上，顾芳白各种胡思乱想，外加暗示自己见面后不能哭，一定要稳住情绪云云…
　　总之，在各种头脑风暴下，时间走得特别快。
　　还没怎么地，她人就站在了楚家门口。
　　顾芳白的性格很坚毅，事到如今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所以只做了两个深呼吸，便抬手敲门：“咚咚咚…”
　　这是一栋两层小楼，也是捐了大半身家后，楚家明面上唯一的房子。
　　房屋面积有些大，敲响门后，顾芳白安静等了差不多一分钟左右，见没人出来，刚打算再敲一次时，余光就扫到了挂在门边，被暮色掩盖住的锁头，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奶奶是不是还没下班？
　　按时间推算，这会儿她已经因为背景的原因被调离了教师岗位，去到校图书馆做了后勤。
　　就在顾芳白迟疑站在门口继续等等，还是找去学校时，淅淅沥沥的雨水中传来了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透过稀薄的光亮，看到了几米外，撑着伞缓缓靠近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即使雨伞遮住了来人的脸，顾芳白也能肯定，矮一些的纤细身影就是年轻时候的奶奶。
　　果然，只几息，本就不远的两人便行至眼前，并抬起了雨伞。
　　真的是奶奶！！！
　　是从前在2寸黑白中见过无数次的，明媚又娇俏的奶奶！
　　这一刻，做再多的心理暗示也没用。
　　当真的见到鲜活且年轻的奶奶时，顾芳白完全控制不住情绪，眼泪瞬间就冲进了眼眶。
　　她突然庆幸雨天天黑得早，因为暮色给了她憋回眼泪的机会。
　　另一边。
　　楚香雪满脸错愕立在原地半晌，才不敢置信的问：“芳…芳白？你怎么在这里？是…是来找我的吗？”
　　已经将激动收敛干净的顾芳白露出一个浅笑：“来看看你。”
　　得了这话，楚香雪顿时局促又惊喜：“真的啊。”这一年来，认识的人都躲着她走，她是真的没想到高中时的同学会来找自己。
　　顾芳白定定看着对方，笑着肯定：“真的！香雪，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高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但是我一直知道你去读大学了…哎呀，瞧我开心坏了，咱们先进屋。”23岁的楚香雪天真、热情又开朗，确定曾经算得上朋友的同学并没有疏远自己，高兴的什么似的，拉着人就要进屋，完全忘记了送她回来的未婚夫。
　　直到温润的男声响起：“香雪，那我就先回去了。”
　　一脚已经跨过门槛的楚香雪懊恼回头：“对不起啊知凡哥，瞧我这脑子…谢谢你送我回来。”
　　方知凡！！！
　　隐在暮色中的顾芳白笑脸不变，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她猜的没错，眼前人模狗样的男人果然就是那个渣男！

第4章
　　顾芳白不着痕迹地打量方渣男几眼。
　　身高应该有一米八，白衬衫、黑长裤，再配上俊美无害的长相…确实挺人模狗样。
　　说起来，这个方知凡还是楚家父母出事前，仓促给女儿定下的未婚夫。
　　若按照家世，方家只是普通职工家庭，远远够不上豪富楚家。
　　但时下成分背景大过天。
　　再加上方知凡的母亲是烈士，护住楚家一个外嫁女不难。
　　当然，其中少不得还有楚家曾有恩于方家，方知凡本人也很优秀等原因。
　　总之，为了保住女儿，楚家父母可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无奈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
　　谁能知道，从小看着长大、名牌大学毕业、模样俊秀，性格更是温文的方知凡，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呢？
　　“…芳白，他是我对象方知凡，阀门厂的技术骨干…知凡哥，这位是我的高中同学顾芳白，她很厉害的，是京大毕业生。”出于礼貌，楚香雪给两边做了简单的介绍。
　　只是说到顾芳白的大学生身份时，语气中掩不住地佩服与羡慕。
　　佩服芳白能考上国内最高学府。
　　羡慕则因为政治背景不行，自己连考大学的机会也没有。
　　京大毕业？方知凡是真有些惊讶了，他自诩脑瓜子聪明，当年也不过考了省内大学。
　　虽然也算名牌学校，但与全国最高学府还是有些差距的。
　　不过，更叫他在意的是，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女人，为什么会在楚家处于风雨飘摇，人人躲避的敏感时期突然出现？
　　怕是有什么图谋吧…
　　虽这般想，方知凡却没有急着打探，而是笑赞：“没想到顾同志是京大学子，确实很厉害，不过我们香雪也很棒，毕竟只有你自己足够优秀，才能交上优秀的朋友。”
　　顾芳白笑眯眯：“方同志过誉了。”油腔滑调！显着你了！她解剖刀呢？她要剖尸！！！
　　楚香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瞄了眼同学，见她面带笑容，完全没有反驳对象的话，心里的欢喜更胜。
　　真好！芳白好像真的不嫌弃她资本家的身份！
　　那她之前的打算，是不是可以提一提？
　　念头一升起，楚香雪就有些待不住了：“知凡哥，谢谢你送我回来，回去路上注意别踩着水洼。”
　　方知凡笑应：“好，那我回去了，你们玩的开心，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楚香雪：“都可以。”
　　方知凡点了点头，又与两人招呼几句，便很是干脆地转身离开。
　　知凡哥总算走了，楚香雪松了一口气，转身邀请老同学一起进屋。
　　顾芳白：“那个渣…那个方同志每天早晚都送你上班吗？”
　　奶奶不是个爱回忆过去的性子，很多事情还是在她病重的时候才透露一二，对于方知凡，顾芳白只清楚个大概，细节真不算了解。
　　楚香雪有些不好意思：“嗯。”
　　顾芳白再问：“风雨无阻？”
　　楚香雪点了点头。
　　“…”呵…顾芳白暗暗咬牙，xx玩意儿，果然有恒心啊！她解剖刀呢！！！
　　楚家的这套房子是由灰砖砌成的老式洋楼。
　　房屋大约建立在民国时期，内里装修很有股中西合璧的味道。
　　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忌讳，客厅里除了张八仙桌与几张半旧的木椅外，再无其它。
　　楚香雪拉出其中一张椅子：“芳白你先坐，我去倒杯水，对了，你吃过了吗？”
　　这年头少有饿肚子登门做客的，毕竟谁家都不容易。
　　所以楚香雪这么问，完全是出于礼貌。
　　却怎么也没想到，真有特例。
　　这不，她这边话音刚落下，那边的顾芳白便直言：“我还没吃，你吃了吗？”
　　出乎意料的答案叫楚香雪懵了几秒，很快又更加高兴起来，她喜欢芳白的不见外：“我吃过了，不过刚才吃得不多，不如我再煮个挂面怎么样？”
　　故意饿着肚子过来的顾芳白就等这句话了，她太想念奶奶的手艺了：“好呀，我们一起煮吧。”话音落下，她又将拎了一路的桃酥递了过去：“喏，我的伙食费。”
　　楚香雪也不扭捏，欢喜接过：“哇，谢谢，你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桃酥。”
　　“当然记得。”说到这个，顾芳白的眉眼不自觉就柔和了下来…怎么会不记得呢？哪怕成了老太太，你也依旧喜欢这一口。
　　就是…只有这么一份桃酥到底单薄了，若不是担心太过热情吓着奶奶，她真想将合作社里所有的零食都买上几份。
　　就像她们刚认识时，奶奶总喜欢买各种好吃的投喂自己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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