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

　　米娅的目光定在那些聚集在一起织线衣的人中的一个黑发黑眼，肤色也比较深的少女身上，抬手朝着那边挥了挥，喊道：“玛丽~”
　　玛丽这个名字真的很大众，每个街区都能找到几个叫这个名字的人，米娅叫了这么一声，附近就有好几个不同年纪的“玛丽”朝她看去，其中自然也有米娅要找的那一个。
　　人群里因为看见骑士而下意识的缩着降低存在感的玛莎同样抬头看去，就和米娅绿色的眼睛对上了。
　　这个时候，米娅也驾着马走到了她面前，朝她笑道：“玛丽，你等下有空吗，我想和你说点事情。”
　　这才看到来人竟然是米娅的玛丽闻言一愣，但还是连忙起身应道：“哦，好的！”
　　“那我等会儿再来找你，对了你能帮我叫一下阿西娜凯瑟琳她们吗？”
　　米娅又说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她之前观察过，在编织方面学习能力强，人感觉也还不错的女性。
　　“那我现在就去叫她们过来。”
　　虽然不知道米娅叫她们做什么，但因为大家都在米娅那过学了织毛线，而且一开始的时候她们是去偷学的，米娅却什么都没说还愿意教她们，光是这点，就让因为学会了织毛衣而能为家里赚钱减轻父母负担的玛丽觉得米娅一定不会害她们的。
　　玛丽说了一声就把手里的毛衣针和线团收拾一下交给身边的母亲，然后跑去叫人。
　　而其他人这个时候也都看到了米娅，在这里织毛线的女人们都认识她，她们之中的人或许并不全都去找米娅学过编织，但也总是见过她的。
　　而现在正在织毛衣的妇女们，不管是谁，都可以说是因为她而受益的。
　　自从米娅教会大家织毛线，她们不仅可以把织好的衣服配饰之类的拿去集市上卖个好价钱，还有商人开始大量收购针织品，使得他们最近接了不少订单，现在贫民区里的女人们都可以靠着纺线编织换回不少收入，减轻了家中的负担。
　　还有那毛线织得又快又好的人现在更是直接把织毛线当成了主业，她们再也不用去外面干些兜售小商品帮人洗衣服之类的辛苦活却只能赚到一点微薄的薪水，平时只要做完家务就拿着针线在坐在家门口织衣服，轻轻松松的就能赚到比以前多了许多的收入，而且还很稳定，只要做好一件就有一件的收入，而且一边织还能一边照顾家里的孩子日子可比以前好过多了。
　　更何况，妇人们外出干活的机会不多，年纪大了的那些雇主就更是不要，可织毛衣又不看年纪，只要有手会编就行，以前只能在家里干点家务，还要担心被嫌弃的“老人”们现在都变得精神奕奕了。哪怕是那些行动不便的，只要手还能动，就都在织毛线，甚至连很多找不到工作的男人都加入了进来，不过这些男人们多少有点要面子，觉得织毛衣是女人才干的事情，所以就算自己也织了也不想让人看见，都是躲起来偷偷的织，所以在这里才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虽然这样好的收入来源可能会因为织毛线的技术传出去以后慢慢变得不那么好赚钱了，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而且应该只是赚的没那么多了，并不是说就卖不出去了，比较相比布料做的衣服，毛衣线衣的价格可要便宜的多，而毛衣甚至要更加御寒，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只要想过个温暖的冬天，都会选择至少买上一件。
　　而且除了衣服以外，能编织的东西可多了，什么帽子手套袜子甚至毛毯，哪个不是日常用品，大家总是要买上那么一件的，而且就算大家都会织毛衣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会自己织的，所以这份工作只有赚得多赚的少的差别，稳定性却比出去打短工什么的好多了，甚至在最冷的时候，只要手不被冻到，也不妨碍她们编织的。
　　而这样稳定的收入来源，正是米娅带来的。
　　可以说现在贫民区里因为织毛线而改变了生活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感激她的，就算有人私底下会嘀咕她就这么大方的把织毛线的技术教给别人的做法很傻，但也不妨碍他们去感谢她。
　　所以，就算有人没有见过她，但只要身边的人说出她是谁，大家都是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所以，至少现阶段，在贫民区其实很出名的米娅要是真的一个人过来，其实也不太可能遇到危险，相反还会有很多人乐意为她领路呢。
　　而在看到米娅之后，再看到她是和巴亚德一起来的，大家都心安了不少，看这情况，这位骑士大人更像是陪着她过来的，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比如抓某个偷了不该偷的东西的人——才造访贫民区的。
　　甚至巴亚德的身份也并没有隐藏多久，那些去过米娅那边学习的人，或多或少都曾经因为好奇草药店隔壁那么好的位置怎么店铺还是空着的，因而知道了奥佩特斯街上原本的粮食商人家的小子成了骑士的事情，等她们在仔细打量过巴亚德，发现他的年纪外表都能和那个传闻里的主角对上，原本的警惕和怀疑也就慢慢放了下来。
　　米娅则对着玛丽的母亲笑了一下：“麻烦你等玛丽回来以后让她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稍后办完事情就会过来。”
　　玛丽母亲也回了个真心的笑容：“好的。”
　　大家目送着两个人从旁边经过，等看不到人了，才交头接耳的开始猜测米娅他们来贫民区是有什么事情，又为什么要找玛丽她们。
　　“那个小姑娘笑着可真甜，我看像是有好事情。”
　　“我也觉得是好事。”
　　一些本来家里有事打算回去的人这下也不走了，就等着看米娅回来以后会说什么。
　　米娅要找的雕刻师家很好找，门口堆了许多用来雕刻的树桩和半成品的那家就是了，而那位雕刻师同样也正在门口干活。
　　米娅看到他正在雕刻的是一座臂长的人形木雕，因为还是半成品的缘故，米娅看不出具体雕刻的是什么，只能从它手中怀抱的疑似婴儿的一团，猜测这应该是一座圣母像。
　　米娅把马停在雕刻师的家门前，舍不得让肉桂跪在一堆污秽里，正要自己翻身下马，巴亚德先一步下马走了过来，伸手准备扶她。
　　“谢谢。”
　　在巴亚德的帮助下，米娅利落地下了马，并且停在了雕刻师家门口蛮是木屑的地方。
　　这么一来，她的鞋子也就不会弄脏了。
　　米娅心情舒爽地朝起身看向他们的雕刻师点了点头，说明来意：“你好，我是来买木雕的，是奥佩特斯街的木匠理查德叔叔介绍我们来的，他说你这里可以订购等人大小的木雕？”
　　本来有些戒备的雕刻师听到熟人的名字，才迟疑地点头：“是的，你是想要什么样的木雕？”
　　米娅转过头看向雕刻师家洞开的大门，里面的光线不太好，但还是能看到里面摆放了许多木雕。
　　“我能进去看看吗？”
　　雕刻师让出进门的路：“请便。”
　　米娅走了进去，一一打量那些木雕，大概是因为这里宗教盛行，而且大家都信仰东正教的缘故，雕刻师家中的作品也多以圣经里的人物为主，这里面最多的就是耶稣像和圣母像，虽然米娅不懂欣赏雕刻，也能看出雕刻师的手艺只能算是普通，虽然大体的结构可以，但在人物面容和细节部分的刻画上都很粗糙，不过想想也是，如果这是一位手艺很好的木雕师，那他也不会住在贫民区了。
　　好在米娅也不需要手艺很好的木雕是，考虑到木雕的重量，她只需要几个有基本人体形状，没有头和四肢的半身人台就足够了。
　　而这位雕刻师至少在身材比例上，是完美还原了人体该有的样子。
　　米娅停下脚步开始向雕刻师描述自己想要的人台样子，重点突出她只需要有个大致的身体轮廓就可以，那些重点部位一律不能加上。
　　为了防止对方突发奇想想要自由发挥，米娅当然还是带了图纸来。
　　巴亚德凑在雕刻师旁边一起看过她画的人台图以后，才收起了和木匠听到她定制人台时一样怪异的表情。
　　幸好她来之前补画了这张图，不然估计又要被误会了，米娅暗自松了口气。
　　除了外形，米娅对木雕人台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让雕刻师尽量把人台内里掏空。
　　“只要不会轻易就磕碰坏了，里面能掏空多少就掏空多少，要尽量减轻它的重量，用的木料也最好考虑轻一些但耐用的。”
　　一个实心的人台实在是有些太重了，而米娅是准备把一些人台放在门口来吸引客人的，这么一来这些人台早晚都需要移进移出的，不轻便一点就太不方便了。
　　这个要求并不算难，雕刻师表示能做，就是工期会拖得久一点，主要人台不小，挖空也是个辛苦活。
　　米娅订了成男成女和小孩体型的人台各三套，一套放店门口展示，两套放店里，具体的尺寸她也告诉了雕刻师，确定没问题后，就先付了定金，又流了地址，等着雕刻师做好一样就给她送货上门，这个到不用额外再付钱了，一次下定九个木雕，而且对工艺基本可以说没什么要求，给的工钱还不低，雕刻师自然乐意免费送货上门。
　　等出了雕刻师的家，米娅犹豫了一下，没有再骑马，她刚刚还约了玛丽她们，现在人应该已经到齐了。
　　她都不骑了，巴亚德自然也跟她一样牵着马走在路上，看着米娅一脸谨慎地低头走路，每踏出一步都好像要思考再思考才能下决定，被逗得止不住想笑，但又不好意思当着她的面笑出来，只能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好在米娅并没有注意到，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走路上，就怕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其实很难完全避免，贫民区的住户们同样会养家畜，不过他们养的基本都是能下蛋的母鸡，家里没地方养就直接散养在街上，这些直肠子的鸡到处乱拉，地面怎么都不会干净，加上各家各户胡乱倾倒的污水和生活垃圾，就算是不怎么下雨的日子里，这边许多地方都是一片泥泞，米娅只能尽量挑那些没有水的地方走，而且不去想那些尘土到底是什么形成的。
　　好在小心之下，她的鞋子和裙摆都保持了干净，回去只要稍微清理一下鞋底就行了。
　　走了没有多久，米娅就又回到之前那群妇人扎堆的地方了，也一眼看到等在那儿的玛丽等人。
　　米娅让玛丽帮忙叫来的一共有五个人，五个人里除了玛丽的年纪和米娅差不多大，剩下的四个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学习能力变差了，加上被生活逼迫的麻木了，最早去米娅那里偷学的人就都是不叫年轻的女孩，而在她们学成之后，他们的家人和亲戚朋友甚至邻居都可以直接找她们学习编织，关系近的还能省下一团线，比去米娅那里还要给一个线团可实惠的多，当然，也不是说没有之后因为织毛线赚了钱，感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特意送些东西过去给米娅的，这种人其实还很多，能在艰苦的环境里坚持自我不偷不抢不出卖自己努力活下去的人，其实心性都不能说坏，她们也是懂得感恩的
　　说到底，能住在像是奥佩斯特街这个也算是小富区域旁边的贫民区里的人，多数也只是穷人，而不是坏人。
　　那些真正的坏人，反而更容易脱离这样的穷苦环境，这是何等的讽刺。
　　见到她回来，五个人里，性格更加爽朗的凯瑟琳大咧咧地问道：“米娅，你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凯瑟琳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妇人，在现代她甚至只能算是刚刚成年不久的大孩子，现在却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不过她本人对此很自豪，因为她的三个孩子都好好的活了下来，最大都已经七岁了。
　　因为过早也过多的生育，让她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这也是现在妇人们的常态——看起来像是快要三十了，脸上已经出现了一些老态，不过她把自己打理的很干净，特别是一双手，连指甲都修整的整齐平滑，没有一丝污痕，这对需要经常干活的平民来说是很难保持的。
　　但米娅点名要见的五个人，甚至是在这里织毛衣的妇人们却都和她一样，手上很干净，身上也尽可能的不要有脏污。
　　或许她们以前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的卫生习惯，但在开始学习织毛线之后，她们就从米娅那里继承了随时保持双手干净的习惯，毕竟她们的工作就是编织那些颜色各异的毛线麻线，要是因为手脏而弄脏了线团甚至是成品的编织物，那编织物的价格可是要被压得极低，甚至卖不出去的。

第36章
　　看到周围的人都一副竖着耳朵打算偷听的样子, 米娅表示她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慢慢说。
　　玛丽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得到后者的同意后，表示可以去她家里聊, 几个人里就她家住的最近。
　　大家一起进了玛丽的家, 巴亚德没有进去, 而是留在了门口看着两匹马，有他像是门神一样站在门口, 其他人也不敢偷听。
　　玛丽的家不大，光线也比较昏暗，她的家里没有分区域, 吃饭睡觉都在同一片区域，根本没有任何隐私可言，整个贫民区的人基本都是这样生活的。
　　不过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 白天的时候床铺被褥之类的东西都收到了一边, 空出地方来摆放桌椅, 玛丽家里的人口似乎不少，虽然米娅没看到其他人，但她家的凳子有好几根，足够所有人坐下。
　　玛丽招呼着所有人坐下，给她们倒了点水, 又打算去翻箱倒柜拿了一些干果出来招呼大家, 米娅连忙制止。
　　“不用那么麻烦，我说完事情就要走了。”
　　玛丽只好坐下，看着米娅喝水，还特意解释了一句：“你放心, 我知道你平时只喝烧开的水，我们家现在也会特意喝开水的。”
　　在米娅那里学习过的人基本都知道她这个习惯, 还听她说过喝烧开过的沸水不容易生病，平民最怕的就是生病了，哪怕只是一个小病都能拖垮他们的家，所以在家里条件变好以后，玛丽家也都开始只喝开水了。
　　米娅本来不渴，盛情难却下，还是拿起了装水的碗，喝了一口，入口还很温热。
　　她找玛丽又要了一个碗，倒了水送到门口给巴亚德，等对方喝了以后才端着回来。
　　“我找你们，主要是想问问你们想不想和我学蕾丝编织？”
　　蕾丝？！
　　在场的五个人听到这个词就开始眼睛冒光了。
　　作为正经在米娅那里交了学费（线团），学习能力强，手又足够巧的人，她们都是经常会去米娅那里学习和请教各种编织方法的，自然也看过米娅给玛莎编织的蕾丝领子，后来米娅让玛莎代教学的时候，她们也听玛莎说起过是因为有人找米娅定做蕾丝。
　　虽然玛莎没有明说，但她们也知道对方定做蕾丝的价格不会低，她们见过米娅钩织的蕾丝有多复杂，如果对方给的价格不够高，不仅米娅不会接，怕是玛莎也不会愿意她吃这个苦，而且这种越是需要技艺的东西一般来说售价就会越高，就像是那些刺绣手艺好的女人们，她们每完成一份大的订单，拿到的报酬就足以一家人吃用好几个月了，而谁又不羡慕她们不用干活每天只需要坐在那里埋头绣花呢。
　　但那些刺绣的手艺可不是想学就能学到的，除了有钱人能请到绣娘教导家里的女孩外，其他人想学，要么就是母传女，要么就只能看人家愿不愿意收学徒了，可绣娘这个工种，一般自家有女孩可以传手艺的人，是不会再收徒的。
　　而在看到蕾丝的时候，她们就知道这会是一门不比刺绣简单，也同样能赚大钱的手艺，甚至，这可能还是只有米娅会的手艺，那就更加珍贵了。
　　当时大家不是没有想过米娅会不会愿意教她们，但其实大家也知道她应该是不会教的，之后大家见米娅提都没提过这事，自然也识趣的不会厚颜无耻去请她教，就算真有那样不知趣的人，在向米娅开口之前，也被其他人给怼回去了。
　　在场的五个人都是对米娅心怀感激，又十分懂得知足的人，现在她们已经学了很多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编织手法，这已经足够了。
　　但在米娅主动提起这事的时候，她们还是会动心的。
　　“我们真的可以学吗？”
　　“当然，我骗你们做什么”米娅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解释：“我准备开一家编织店，主打产品就是蕾丝，所以需要一批能帮我做蕾丝的女工，或许你们愿意来试试？”
　　不等她们回答，米娅又继续道：“当然有些情况我要先和你们说明白，你们再考虑要不要来，既然是要在我这里学手艺，那就得照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在我这里学会了蕾丝编织以后，你们必须和我签雇佣合同，至少五年之内你们必须只为我工作，五年之后我也有优先雇佣你们的资格，而且在合同有效期之内，你们不能私下接别人的订单，也不能自己制作蕾丝对外售卖，所有成品都必须放在我的店里售卖。”
　　“还有，五年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也不能把这门手艺交给别的人，就算是家里人也不行，如果你们家里有人想学的，可以让她们来找我商量，但你们自己不能教，当然五年之后，合约到期，你们再想教谁我都不会干涉了。”
　　米娅是考虑过自己的经营方向的，她希望自己的编织小店的顾客群从普通平民到上流社会的贵族官员都有，而蕾丝就是她为那些贵族和官员准备的秘密武器，所以至少在她的小店名声传播开之前，这门手艺还是要好好控制在自己手里。
　　——其实还有一项女红如果能做出来，必然会比蕾丝更加吸引人，那就是来自东方的刺绣技术，虽然蕾丝也很美，可又怎么比得上东方的绣品呢，可惜这个世界没有丝绸，而东方的刺绣技术要是少了丝绸的华美，那效果可是会大打折扣，所以这个选择只能暂时压箱底，看看以后能不能找到蚕丝了。
　　说回蕾丝，如果真的有权贵打算以势压人来图谋蕾丝的编织工艺，那米娅绝对秒跪，只要给钱她就能帮他们培训合格蕾丝女工，反正蕾丝这种编织手艺，不仅要会技术，还更加看中设计，只要米娅能够一直设计出好看又独特的蕾丝花纹，那她就不愁没有生意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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