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

　　通过弑君夺位的人不会知道这个地方。
　　还好，这个朝代还没有出现过弑君夺位的逆子，但是到了他这里出了差错，他的好儿子要杀了他取而代之。
　　他现在蜷缩在黑暗的洞穴中，警惕地关注着周围的动静，刚刚他听见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司正清带着人找他来了。
　　他们没有发现藏身的洞穴，直接沿着通道走远了。
　　昨晚上发现异常的他已经派出自己暗卫带着虎符去接应司锐泽了。他命令暗卫将虎符交给司锐泽，让司锐泽凭借虎符调遣中原军队，赴京救驾。
　　在御书房之所以扯着司正清和卓相大骂，一来是为了做戏，让他们放松警惕，二来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尽量拖延时间，等待司锐泽救驾。
　　照平时，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将虎符交出，但现如今别无他法，他只能赌了。赌司锐泽对自己的忠诚，赌自己的运气。
　　时间慢慢流逝，每个人都很焦灼。
　　司正清命人将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皇上，他的属下开始惶恐不安，害怕皇上成功逃脱，转过头来要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越想越恐惧，有人濒临崩溃，心神不宁，按捺不住放声大哭。
　　见有人大哭，其他人情绪也渐渐失控，想要收手，司正清见状拔剑朝着大哭之人的胸口就刺去，那人应声倒地。
　　其他人见那人没了气息，都极力控制住情绪，不敢表露颓唐之意。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毕竟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占领了皇宫，他并没有逃出去的可能，还在皇宫之中。只要找出了他，我就能成功登顶，也必定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跟着我，不会亏待大家。高官厚禄，不在话下！谁先找到皇上，赏金一万两，并官至正三品！”
　　有高官厚禄的承诺，众人觉得既然已经到了悬崖之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而往前走一步则是海阔天空。为了前程，就赌一把又怎样？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万一这好事落到自己头上，那可是一步登天的美事！
　　因此，众人逐渐亢奋起来，仿佛那万两黄金和正三品官职马上就要属于自己了。他们积极翻检起来，连路边的小石块都要掀开看一眼。花园之中的名贵花草都被砍掉践踏，只为看一眼花园之中是否有密道出口。
　　每个寝殿都被打砸一番，素来有威仪的皇宫一片混乱。
　　大内总管蜷缩在冷殿角落里，他被拖来后就扔在了那里，他自己腿断了，也跑不动。
　　看着眼前乌烟瘴气的皇宫，不住在心里暗骂，土匪！一帮土匪！
　　然后眼前被笼罩上了一层阴云，抬头仰望，是叛军，“你是大内总管，贴身伺候皇上的，不可能不知道皇上的行踪，如实招来，说出皇上下落！”
　　紧接着，走出来两个人，架着他摁在地上，拿起木杖挥手就打，疼得素来养尊处优的大总管吱哇乱叫。
　　“老奴不知道啊！真不知道皇上去了哪儿！若是老奴知道，皇上不可能不带老奴走，留下来干嘛，给你们透露他的行踪吗？”
　　大内总管终归是大内总管，万般疼痛之下，说出的话仍然一针见血，为自己做了很好的辩护。
　　那叛军皱眉一想，是这么个道理，“不打了！接着找，殿下都说了，总归还在这四方城里，出不去！是荣华富贵还是人头落地，就看能不能抓住皇上了，兄弟们，加把劲！”
　　一群人轰然散开，又开始了翻检。
　　皇宫人仰马翻的同时，皇上暗卫在凌晨和快马加鞭赶路的司锐泽碰上了面，将皇城局势和他讲了，并交了虎符。
　　司锐泽知道形势急迫，接过虎符就立即上路，直奔中原大军营地。
　　江可可的房子已经建好了，她坐在新做的摇椅上，边摇边看小狐狸投放的视频。视频里司锐泽迎着朝阳，沐浴在金色阳光里，快马奔驰，一股英姿勃发的气势扑面而来。
　　“啧啧啧，所谓年轻将军就是这样的吧？宽肩窄腰翘臀大长腿，养眼！”江可可看得津津有味，手捧一碗鱼汤，很是下饭。
　　“小狐狸，给我计算下，他多久能够到军营？从军营到皇城有需要多长时间？”
　　“主人，他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到，从军营到皇城马不停蹄的话需要四个小时。”
　　“照这样算的话，司锐泽带着援军抵达皇城就是下午了。让我们给老皇上打个掩护吧，把他藏身的洞穴的门关严实了，不让人发现。”
　　“好的，主人。”
　　在她看来，皇室的人，除了司锐泽，无论是当今皇上，还是其他的几位皇子，都没本事当好一个皇帝。功利心太强，私心太重，她明白作为一个领导者，必须要有城府，有手段，但是心不能太偏，也不能太黑，否则那就是黎民百姓的噩梦。
　　能被一个大鼎引诱过来的人，都居心不良，妄图用一个物件来获得皇权，真是可笑至极。皇权，要由有担当、有能力、有心怀天下之心的人来继承。司锐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她的村民们若想安然度日，也必须要有一位胸襟宽广的君王掌权，才能被接纳包容。
　　所以，她力挺司锐泽。
　　卓府内，卓相找了个空隙赶回家中，对夫人及女儿说道：“你们马上走，形势不妙，皇上不见了。你们先避开，我已经安排好接应的人了。如果五皇子败了，你们就不要回来了，在我安排的地方过日子就行。如果五皇子成功了，我会派人接你们回来，回来阿云就能成为皇后娘娘了。”
　　卓凌云人如其名，素有凌云之志，身为女子之身，她不能建功立业，那就做女子中的翘楚——皇后。她爹是堂堂相国，有能力有手腕推她上位。
　　她也在一众皇子中，挑中了司正清，她看得出他的野心抱负，也知道如果两人连手，一定能够如愿以偿。
　　但是，就差一步，马上就要事成了，结果最后出了差池，这让她十分气恼，暗骂司正清没用！整个皇宫都在他手中，区区一个老头都看不住，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溜走了，真是废物！
　　事已至此，保命要紧，她决定听她爹的话，先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可是卓夫人哭哭啼啼，拉着卓相的衣袖不撒手，“我不走，我要陪着你。万一出了事，我们娘俩有命活，可你怎么办？你能逃得出去吗？我还能独活吗？”
　　卓凌云真是讨厌她母亲的粘粘糊糊，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这点儿女情长干什么？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劝慰着她母亲，“母亲，这时候我们应该离开，否则父亲就会有软肋，做事会被掣肘。你应该帮助父亲完成他的抱负。”
　　卓夫人听了女儿的话，才止住了啼哭，松开了手，母女俩带着侍卫坐上了马车。卓相看着越走越远的马车，内心悲凉，他知道，所谓抱负大概是成不了了，他的路走到尽头了。
　　皇上明显留有后招。
　　果然不出他所料，日头刚刚偏西，就有守护城门的部下来报，有大军朝都城赶来。
　　司锐泽手持虎符，兵临城下，朝城墙上的士兵喊话，“司正清谋反，意图弑君夺位，皇上命我前来勤王，虎符为证，速速打开城门，莫要与叛军沆瀣一气，为家族蒙羞！”
　　守城的将士上午时候就听闻皇上不见了，皇宫里乱成一片，本就惴惴不安，现在看到二皇子手持虎符前来救驾，心慌之下，赶紧打开城门，妄求到时候能宽大处理。
　　城门一开，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都城，很快就将逆贼府宅围住，主队迅速包围了皇城，撞击城门。守城的人也因内心惶恐，不敢赴死抵抗，很快就投降了。
　　司锐泽很顺利就掌控了皇宫，并在宫中大声呼喊皇上，“父皇，我是锐泽，我来了，你在哪里？”
　　皇上听到了地面的动静，反复确认是司锐泽的声音后，才从密道的内殿出口爬了出来，在内殿整理好自己后，稳了稳心神，推开门来到外面。
　　有守着内殿的将士看到皇上，立即下跪问安，看着他们恭顺的态度，让皇上很是欣慰，勉强找回了一点颜面。
　　有人回报给了司锐泽，他疾步跑来，看到皇上就跪下，“父皇，叛军已经被拿下，这是虎符，请父皇收回。”
　　皇上紧盯着虎符，笑着赞叹道：“我儿果然英勇，不负所托。”说着，便将虎符取回，紧紧抓在手中。
　　重新找回了帝王威严的皇上，眸光忽的一暗，“那逆子呢？”
　　“回禀父皇，五皇弟被捉拿，暂时押在议政厅广场上。卓相畏罪自杀，妻女潜逃。其他叛贼主犯及家眷都被羁押。”
　　“好，现在去看一下那个逆子！”

第74章
　　司正清双手被缚在背后，跪在广场上，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但却一脸平静。
　　皇上冷着脸走过来，在他跟前停下，他看也不看，只是木然地半垂着头。
　　“逆子！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成王败寇，儿臣没什么好说的。”
　　见他态度如此冷淡，皇上很不满意，“贪心不足！朕自问对你要比其他皇儿更加宽厚，对你的赏赐从不吝啬，怎知到头来你竟然用如此手段对付朕！狼心狗肺！”
　　司正清抬头看向皇上，眼神充满恨意，“自问对我更加宽厚？亏你说的出口啊，我的好父皇！你用对付朝臣的手段对付你的儿子们，任由几个儿子明争暗斗，为了争得上位，原本关系亲厚的兄弟不惜恶语中伤，刀枪相见。今日即便不是我，换做其他兄弟，他们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你今天遭受的耻辱，还会重演。这些都是你逼的，你的教养之法教出来的好儿子。就算狼心狗肺也怨不得我们！”
　　司正清这时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不顾周围众多大臣将士在场，对着皇上就是一顿破口大骂，骂得皇上面红耳赤，怒目圆睁，指着司正清气得说不出话，“你...你...你给我滚下去！来人，给我押进天牢！立刻，马上！”
　　站在一旁的司锐泽不发一语，看着父子互相怒骂，有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态度。
　　皇上怒极之下，突然一股鲜血从口中喷出，他只觉眼前发黑，头痛欲裂，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内殿中，皇上悠悠转醒，眼睛渐渐清明，一张布满担忧的老脸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哎呦！皇上，您总算醒了，老臣担心坏了！”
　　大内总管带着哭腔喊道，眼睛泛红，眼看着就要落泪了。
　　皇上木然看他一眼，“行了，演过头了。”
　　大内总管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音，温声问道，“皇上，您喝不喝水？”
　　皇上作势要起来，大内总管忙上前扶住他，把靠枕垫在他的背后，“锐泽呢？”
　　“二皇子殿下现在正在带人羁押叛军及其家眷，又安排了人帮着收拾皇宫。哎呀，这皇宫呀，被折腾的乱糟糟的，不成样子！老臣的房间都被叛军一通打砸，您赏赐给老臣的玉器瓷瓶都给摔碎了，老臣平时可爱惜呢！那些叛军真是可恶！”
　　看到皇上神色恹恹，大内总管眸光闪了闪，“要说这二皇子呀，也真是孝顺。您不知道，您在广场上晕倒了，他二话不说，背起您就跑，边跑边喊‘传太医’。老臣因为腿脚受伤不便随时陪皇上，就在内殿恭候着，就看到二皇子殿下满头大汗的把您背回来，守在您龙榻边上，听见太医说没有大碍，他才出去帮您处理残局。”
　　皇上仰头靠在床头，他活蹦乱跳的几个儿子，如今只剩下司锐泽一人了。这皇位注定属于他了，年富力强的他不知道有没有耐心等着自己老去再继承皇位。
　　想到这，他忽然开口问道：“太医说我无碍？”
　　“是呀！您之所以吐血，就是急火攻心，给气的。太医给您开了副安神静气的方子，静养一段时日就无妨了。皇上您龙马精神，体魄健壮正当年！”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微微撇了撇嘴，腹诽道，怪不得他能当上头头呢，这嘴巴真会说，几句话就能让龙心大悦。这皇上刚刚还神情寡淡，满脸郁郁之色，这会儿愁云散去，面露得意神色。大内总管真是皇上肚里的蛔虫，没有一句话是白说的，句句说到皇上心坎上，也是本事！
　　按理说，皇上被司正清和卓相刁难的时候，大内总管就该在他身边护着他表忠心，结果他好巧不巧的腿摔断了，把个小太监推出去挡抢。
　　等皇上没事了，他拖着一条断腿装模作样哭喊一番，皇上也不追究他的责任，反而恩宠依旧，这可让一众宫人钦佩不已，纷纷视他为楷模。
　　皇上怎么想的呢？大内总管就是伺候他吃穿用度，陪他解闷的。一个太监，又没有武艺，哪里用得着他来护驾，他能护住自己就不错了。风波过去，皇上正伤心自己成孤家寡人了，有这么一个体贴周到的人陪着自己，也能缓解一下失去众多儿子的痛苦。所以，大内总管依然坚挺的当着大内总管。
　　太医说皇上无碍，也就是说辞。他偷偷禀告司锐泽，“皇上经过这一连串身心打击，身体已经垮了。尤其是那口心头血的喷出，伤了内脏。年纪在那儿摆着，他平时又不愿意走动，最多能挺两年。”
　　司锐泽点头，吩咐道，“这话谁也不要告诉，你该怎么开药就怎么开药。”
　　太医忙躬身应承，“谨遵殿下指示。”
　　皇上身体好些后，谋反主犯的判决也都被下发了。皇上没有心慈手软，不再包庇他的儿子了，也是，他儿子都不吝惜他命，他也不会保他儿子命了。
　　司正清被判斩立决，三日后执行。
　　江可可到了京城，在司正清被斩首那天，她早早来到刑场，就站在第一排，近距离观看他被砍脑袋。
　　她要替原主亲眼看着人渣身首异处。司正清被押到了刑场中央，从眼角看去，黑压压的全是过来看他热闹的老百姓。
　　他自嘲一笑，想他天之骄子，竟然沦落到被众人围观受刑的地步，真是悲哀。转眸间，忽然看到人群中一抹靓丽的身影，他定睛望去，只看见一个体形窈窕、肤白貌美的灵动女子静静站在人群前列，目光定定看着他。
　　女子的眼神灼灼如星子闪耀，那样熟悉，好似他们认识了许久，有过很深的牵绊。忽然电光火石间，脑子蓦地一疼，有许多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全是和这个女子有关的事情。
　　他渐渐看清了那些画面，那女子是隐世村落的前朝皇室嫡女，因缘巧合下救了自己，而自己却为了大鼎屠杀了全村，将她带回京城秘密关押。凭借大鼎，以及和卓凌云的私相授受，他获得了皇位，于是把那女子转移到了皇宫冷殿。那女子数次求死都被救下，最后怀孕生子，而他却不顾她的哀求哭喊，将他们刚刚出世的孩子从她身边抱走。
　　最后，她心凉了，吞金自杀。而自己，却依然四面威风的当着皇帝，皇后贤德，妃子貌美，那个女子如同一缕风被遗忘在岁月中。
　　真的遗忘了吗？为何每每午夜梦回时，总会梦见当初在村落时，她甜美俏皮的笑颜，声音清脆地冲自己喊：“阿清，来啊，这儿有好多新鲜果子，我摘给你吃！”
　　......
　　司正清看清了画面，心口如被一只利爪攥住般疼痛难忍，他再次看向女子，口中喃喃低语：“可可，可可...”念着，念着，眼圈红了，泪如雨下。
　　他不知道有没有前世今生，但他相信那些画面是他和可可的前世，那么今生，他落得如此田地，是可可来向他报仇来了吗？
　　她恨他吧？一定是恨的。
　　他害得她全村被屠，满心愧疚，求死不能，孤苦伶仃，意外有了骨血，却又要承受骨肉分离的痛楚，这些痛苦全都是他带给她的。如果自己今天的结局是她一手造成的，那么他甘愿承受这后果，这是他欠她的。
　　刽子手将他的头按进刑具中，他侧着头，目光直直盯着江可可，满含缱倦和歉意，江可可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没有一丝感情。
　　人头落地，意识消失前，他看见少女转身离开的背影，坚定不带一丝留恋，而他却想要喊住她，“别走，让我再多看你一眼，求你别走那么快，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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