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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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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老罗办公室的书架上有一张三人的合影,照片里,他左手边是我,右手边是一个和我差不多高,但头发颇为凌乱,胡子也没有修剪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风衣,站得笔直,脚上的鞋子破烂不堪,鞋底和鞋帮用一条鞋带绑在了一起,他却毫不在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镜头。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玻璃丝袋子,鼓鼓囊囊地装满了空瓶子,有几个还不安分地探了出来。
这个男人叫朱亚文,是我们的一个当事人,那个案子也是老罗唯一主动接手,却没考虑过经济利益的案子。
每次打扫老罗的办公室,我都会在这张照片前驻足良久,有时候,我真是想不明白老罗的大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构造。
朱亚文是一个哑巴,也是一个快乐的流浪汉,如果不是2009年的那个案子,他和这个城市里成千上万的流浪汉一样,没人会知道他做过什么。
2009年7月的一个清晨,本市新区的一条商业街上,林立的店铺接二连三地打开了卷帘门,开始了新一天的谋生。然而人们很快发现,一家叫作日升五金行的杂货店并没有开门营业。
这家店的老板和老板娘因为没有孩子和老人的压力,平时就住在店里,以往每天早上他们都是第一个开门的。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王林站在门边观察了一会儿,渐渐发现有点不太对劲。日升五金行的卷帘门并没有完全拉下,而是只拉到了一半的位置,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店里蜿蜒而出,延伸向了远处的一块荒地。
“唐老板,你在家吗?”王林上去敲了敲门,卷帘门发出了哐哐的声音,店里却没有传来任何的回音。
王林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上的痕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突然站起身,用力将日升五金行的卷帘门推了上去,然后猛地后退了几步,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太阳照进了日升五金行,原本的黑暗变得光亮,阳光下,一个肥肥胖胖的秃顶男人只穿着短裤,仰躺在地上,双眼不甘地大睁着,身旁已积了一片血洼。
警察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
经辨认,死者正是日升五金行老板唐琼,死因为失血性休克。法医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五处刀伤,其中三刀位于腹部,两刀刺穿肺叶。死亡时间在前一天夜里的11点至11点30分之间。
店内有明显打斗痕迹,但财物等没有遗失迹象。
熟识其家庭状况的人回忆,唐琼平日就住在店里,一般9点到10点就已经上床休息。
警方对现场进行了还原,鉴于死者穿着短裤和汗衫,床上的被褥摊开,推测死者当时应已经上床休息。警方认为当天夜里,行凶者是以欺骗方式敲开了房门,进入房间后对被害人进行了杀害。
店铺二楼就是唐琼平日居住的地方,房间内放有一台台式电脑,连接店里的监控设备,但电脑硬盘遗失。警方认为,监控视频可能记录下了案发的全部过程,凶手显然知道这一点,行凶后窃走了硬盘。
凶手对店内的财物并没有窃取行为,初步排除抢劫杀人的动机,且凶手连刺五刀,手段残忍,怀疑有可能是仇杀。初步确定的侦查方向是围绕被害人的矛盾关系展开调查。
走访中得知,唐琼脾气暴躁,和商业街上的店主几乎都发生过争吵,甚至就连一些顾客也和他有过争执,但还都不到杀人泄愤的地步。而且,商业街周围有三所大学,四个居民小区,走访摸排工作进展并不会太顺利。
有熟识的店主提供线索称,案发后始终没有见到唐琼的爱人田红。警方迅即对田红展开了调查,却发现田红在案发前一天就外出上货,原定于案发次日返回,却因为发生了车祸,此时正在邻市的医院接受救治。
田红称,发生车祸后她就拨打了丈夫的手机,却始终无人接听。田红发生车祸的时间是案发当日夜里的11点多,她第一次拨打被害人电话的时间是夜里11点30分,彼时,她还不知道,她的丈夫或许就在几分钟前离开了人世。
紧锣密鼓的调查很快再次取得了进展,警方抵达现场后的第二个小时,有群众提供线索称,几天前唐琼曾和一个乞丐发生过争执。
乞丐是个哑巴,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但这个乞丐却有一个特殊的嗜好,每天夜里必定要在日升五金行门前过夜。为此唐琼不止一次和他争执过,甚至对他进行过殴打。如果是仇杀,这个乞丐无疑是最有作案动机的。
警方迅速安排警力在全市范围内寻找这个神秘的流浪汉。
鉴于现场有向外延伸的血迹,警方推断,行凶者有可能受了伤。法医在对现场血迹提取样本的同时,一组警力也正沿着血迹追查。
警方展开调查工作的第三个小时,沿血迹追查的行动小组传来了一个特大利好消息。在距离案发现场三公里外的荒地里,警方找到了一个俯卧在地的流浪汉,其随身携带的身份证件显示此人叫朱亚文。
发现时,朱亚文腹部受伤,流血过多,处于昏迷状态,在朱亚文的手中则握着一把匕首。
经法医及痕迹技术人员鉴定,确认这把匕首就是杀害唐琼的凶器,现场遗留的血迹样本也通过了同一认定,证实是朱亚文所留。
经群众辨认,朱亚文就是屡遭唐琼叱骂和殴打的那个乞丐。
仅用了不到四个小时,一桩性质恶劣的凶杀案就宣告破获,令警方收获了无数的赞誉。媒体更对本案的负责人进行了长篇累牍的报道,称赞他是“当代福尔摩斯”“世界级的神探”。
然而,在提取朱亚文口供的时候,警方却遇到了麻烦。朱亚文不仅仅是个哑巴,更没有上过学,手语极不规范,对于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无法与警方交流,只是急切地挥舞着手臂,表示自己没有杀人。唐琼电脑中的那块硬盘也没有能够在他的身上搜出,无法取得监控内容,也就无法得知那天晚上的案发经过。
但这并不妨碍警方认定朱亚文就是凶手,从现场痕迹来看,凶手至少有四人。硬盘应该在朱亚文的同伙身上。当务之急是从朱亚文的口中得知其同伙的行踪。
警方不得已聘请了特教专家协助调查此事,在大量的证据面前,朱亚文依然负隅顽抗。但杀人凶器握在他的手中,现场有他遗留下的血迹,更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被害人唐琼的血迹,此前二人又曾发生过争吵,这个案子的证据链条已经完备。鉴于羁押期将近,公安系统内部研究后决定以无口供形式先将本案移交检察院,对朱亚文同伙的追查工作持续跟进。
这个时候,老罗的五叔,罗副检察长大力推进的诉前预审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进展,至少我们在侦查阶段就介入的案子,他是一定要开一次模拟法庭的。
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之下,朱亚文的这个案子,他们也希望我们能够提前介入,至于目的,他们急需这样一个铁证如山的案子扳回一局。
只不过他们来找我们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和老罗其实早就已经介入了这个案子。
就在朱亚文被警方带着指认现场的时候,我和老罗恰好也到案发的商业街办理一起民事案件,目睹了警方拍照的一幕。
朱亚文咧着嘴,笑得很开心,手指着日升五金行的地面,看着警察手中的相机。
老罗一看到朱亚文,就像被施了定身术,再也迈不动脚步了。直到朱亚文被警察带上了车,他才抽出了一支烟,狠吸了一口,突然说道:“老简,我想接这个案子。”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可不太像你。这案子没什么赚头。”
“我说他不是凶手,你信吗?”老罗侧头问道。
“你什么时候也有火眼金睛了?”我笑道。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了你这个家伙,我也就自甘堕落了呗。”老罗笑了一下,说完,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老简,我没开玩笑。我见过这个人。有一回,他向我乞讨。你知道,我挺烦这群人的,有手有脚,随便干点啥都能混点吃的。他倒也没纠缠我,直接换到了下一个人,我也就是这时候被吸引到的,你猜怎么着?”
老罗看了我一眼,不等我问,就接着说道:“那姑娘摸出点零钱给他,他说啥不要,指着人家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咿咿呀呀。姑娘把煎饼果子给了他,他千恩万谢,完了还没吃,小心翼翼地收好就走。
“我那天也是闲的,觉得这哑巴挺好玩,就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想干啥。结果……”老罗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这人自己都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讨来那点吃的,还跑到公园,跟几只流浪猫分着吃。你说,这样的人,会去杀人?”老罗盯着我问。
我沉默了一下,说实话,老罗的理由并不充分到能够说服我,历史上有太多杀手人前衣冠楚楚、爱心满满,背后却做下令人发指的杀人案。
泰德·邦迪,这个曾出任华盛顿州共和党主席罗斯·戴维斯的竞选助理,还曾因救了一名落水儿童而受到嘉奖的显赫人物,谁能想到是一个至少杀了二十六人,最多可能杀害了一百个无辜人士的连环杀手呢?
他的事迹甚至曾被作为食人魔汉尼拔博士的原型。
我们无法保证每个当事人的心理都是正常的,尤其是朱亚文这样身体有残疾的人,其心理变态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但我还是决定让老罗任性一次,毕竟,我们总会有分开的那一天。我们俩,不,我们三个人,这个看似坚固的铁三角,迟早是要有一个人离开的。
那个人,最可能是我。
“这事不好说。不过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我们最好和当事人见一面。”我想了想,最终还是这样说道。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罗副检察长一个电话打到了老罗的手机上,于是,当天下午,我和老罗就在看守所里见到了朱亚文。
对于我和老罗的到来,朱亚文表现得异常戒备。幸好他只是个哑巴,还能听懂别人的话,当得知我们是律师,愿意免费帮他打这个官司的时候,朱亚文泪流满面,死死握住了老罗的手。
可不管是我还是老罗,我们俩谁都不会手语,根本无法与朱亚文沟通。在听了十几分钟的咿咿呀呀后,我们无奈地结束了会见。
“简律师。”我们刚要离开看守所,一名狱警突然叫住了我。
“有事?”我讶异地看着这个一脸微笑的狱警,以往我到这个地方来,狱警可从来没给过我笑脸。
“嗯,关于朱亚文的事。”狱警点了点头,“我建议你们去找个手语专家来,沟通得可能比较顺畅一些。”
我和老罗脸上惊讶的神情更加凝重了:“你这样?”
“不太合我的身份?”狱警笑了一下,“简律师,别把我当敌人啊。”
“没有没有,那倒没有,就是不太明白。”我连连摆手。
“这么说吧。”狱警想了一下,“这个朱亚文移交到我这儿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他。毕竟是残疾人,我们的注意力投入得要更大一些。结果发现这个朱亚文虽然没法和我们沟通,但对我们的管教还是很尊重的。前几天发生一件事,大半夜的,这个朱亚文疯了一样叫我们,这在以前可没有过。我们赶过去,就看到朱亚文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鸟儿。我们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问来问去才知道,他是想我们救这只鸟。
“我知道朱亚文的那个案子。”狱警说,“听说杀人手法挺残忍。可这个朱亚文表现出来的,我怎么看也不像个杀人犯。”
“你现在有时间吗?”老罗突然抓住了狱警的胳膊,“走,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边喝边说,我想更详细了解朱亚文在这里的表现。”
“这……不行不行,我在执勤。”狱警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突然转身就走,“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嗨,别啊,你说你有什么条件,只要合理,我全都答应你。”老罗喊道。
“罗律师。”狱警回过头,指了指自己的制服,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个狱警毕竟属于体制内的人,肯和我们说这些已经算是破例了。再让人知道和我们单独接触,他的日子恐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2
“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摆平,一块不行就两块。”
老罗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模拟法庭开庭那天。不知什么地方出了纰漏,朱亚文面带微笑指认现场的照片流传了出来,顿时引发了网络上一场激烈的论战。
结果却是一边倒,百分之九十的人认为朱亚文是个变态,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事后完全没有悔罪的表现,应该予以重判。
“三块的话,就千万别找你了,对吧?”张静手忙脚乱地敲打着键盘,“所以你注定当不了意见领袖,光靠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扭转舆论导向?”
张静突然把键盘向前一推,顺手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随即愣了一下,又快速地将刘海放了下来,遮住了右边的半边脸。
“老娘不干了,我刷一个帖子的工夫,人家几十条都出来了!”她怒气冲冲地吼道。
“在法庭判决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老罗把材料放进公文包,笑嘻嘻地拍了拍张静的肩膀,“你就继续努力吧,我也没想着要扭转导向,我只是想让这场争论再火爆点。”
“你这是作死!”我苦笑了一下,“美国废奴运动领袖菲利普斯说过一句话:‘没有舆论支持的法律是没有丝毫力量的。’你现在的做法是将舆论的力量都逼向了检方那一边。”
“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老罗像朗诵诗歌一样念出了这句话,“我就是要把他们捧得高高在上,摔下来的时候才更加绚丽。这案子我主辩,咱可说好了。”
我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基本上,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认为这是一个很难推翻的案子,检察院的公诉书里也没有发现太大的纰漏,适用法律条文准确,事实描述清楚,证据罗列确凿。
“我都不想出庭!就算模拟法庭,我也不想去丢脸!”我叹了口气,“走吧。”
“把你们那儿最贵的套餐给我送过来,送到杰明律师事务所,记罗杰的账!”我们走出律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张静用力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她咬牙切齿订餐的通话声。
老罗的脸上尽管还带着微笑,但明显凝滞了一下。我和他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从我们认识张静到今年3月份,她从来没有梳过马尾以外的发型。然而3月份之后,她额前遮住了半边脸的刘海却再也没有扎起来过。尽管她仍旧和以往一样刁蛮任性,可我们都知道,她这不过是想告诉我们她还和以前一样。
然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审判长,我请求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模拟法庭上,老罗摆好了一台高价买回来的DV机,叫道,“我请法庭注意一件事,今天我们审理的这个案子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案子。我的当事人是一名残疾人,他无法说话,没有受过文化教育,也就无法与我们正常交流,这一点大家是清楚的。
“但是,大家刚刚也听到了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老罗看着公诉人,脸上带着一抹猥琐的笑容,“在这份起诉书里,公诉人反复提到被告人‘供述’这个词,我很想知道,我的当事人在不能与人正常交流的情况下是怎样进行‘供述’的?
“你们提到警方找了特教专家来辅助审讯,并提交了有我的当事人按了手印和审讯人员签字的供词。但是,在这份供述上,我并没有看到这位特教专家的签名。审判长,我认为这份供述是不可信的。”老罗说,“既然我的当事人的供述是不能采信的,那么公诉人所说的事实清楚也就无从谈起了吧?”
“特教专家并不是警方工作人员,也不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更不是被告人,不能在审讯笔录上签字。”公诉人反驳道。
“那我倒要问问了,没有这个特教专家的签字,你们凭什么就说这份供述是真的?凭什么就说我的当事人认罪了?”老罗瞪着公诉人说,“我的当事人没文化,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审讯笔录里都写了什么,我有理由怀疑你们伪造了审讯笔录。”
“你这是对国家的侮辱、对党的侮辱!”公诉人眉毛一竖,喊道。
“我可没有,你们不能提供确凿的证据,还不让我质疑了?这是我作为辩护人的权利!这是宪法赋予我的权利!”老罗针锋相对地说道,“有本事你们就让专家出庭,再问一次我的当事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庭就出庭!”公诉人高声说道。
特意从法院请来的扮演审判长的法官当即说道:“传唤证人到庭。”
证人姓王,是一名女性,看上去五十多岁,是本市特教学校的手语老师,戴着一副宽边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
在履行完了法庭的必要程序后,老罗问道:“王老师,请问你是否曾协助警方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过审讯?”
王老师点了点头:“是,我受邀参加了对朱亚文的审讯。”
“你还能记得朱亚文当时交代的内容吗?”老罗问。
“记不太清了,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王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认罪了吗?”老罗又问。
“没有。”王老师说,“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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