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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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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证人,请你看一下,这份审讯笔录是否为当时审讯的内容。”审判长这时候说道,将审讯笔录送到了王老师的面前。
王老师翻了翻笔录,用力摇了摇头:“法官大人,我不记得朱亚文当时说了这些话。”
“审判长,证人称不记得,即并不能肯定朱亚文是否说过这些话,这份审讯笔录应视为有效。”公诉人连忙说道。
“我的意思是,朱亚文在和我沟通的时候并没有说过这些话。”王老师连忙说道。
“可你刚才还说记不清你们都说了什么。”公诉人说,“这种前后矛盾的话法庭不应该采信。”
看着这个年轻的公诉人接二连三地抢话,老罗却窃笑不已,从审判长的目光中,他看出了一丝不耐烦。
这要是正式开庭,是足以让公诉方陷入不利境地的。
“审判长,法庭存在的意义就是查明事实的真相,给当事人一个合理公正的判决。”老罗起身说道,“现在针对这份审讯笔录我们出现了争议,那为什么不当庭问一下呢,正好我们有专家在啊。”
审判长却露出了一抹犹豫的神情。我当即意识到,当庭请一个特殊人士对被告人进行询问,这在庭审中应该是没有先例的。
那时候新刑法还没有实施,“专家辅助人”的制度还没有实施,只有2002年4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中规定: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由一至二名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员出庭就案件的专门性问题进行说明。同年10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中,也出现了“对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涉及的专门性问题,当事人可以向法庭申请由专业人员出庭进行说明,法庭也可以通知专业人员出庭说明”的规定。
但这两项规定都没有提到刑事案件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
“审判长,法律没有规定可以,但同样没有规定不行,不是吗?”老罗说,“法庭应以查明事实为基础,灵活运用法律条文,在法律规定允许的范围内,使用合理合法的手段办案。有句谚语说得很好,‘法无禁止即可为’,虽然并不完全正确,但用在这里,还是很合适的吧?”
审判长点了点头:“请证人开始吧。”
接下来就是长达两个小时的手语交流,在朱亚文并不规范的手语下,在特教教师的翻译中,在审判长不断的追问下,参与这次模拟法庭的人们从朱亚文那里得到了和检察院的公诉书中提到的完全不同的事实。
朱亚文说,那天晚上,在流浪了一天后,他像往常一样回到了日升五金行门前,准备在那里过夜。他不知道那时候是几点,但是当他走到日升五金行门前时,就看到卷帘门敞开了一半,老板唐琼躺在地上,身下已经血迹斑斑。
他大惊失色,冲了进去,抱住了唐琼,那时候的唐琼还有呼吸。唐琼抓着朱亚文的胳膊,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的一只手却指着楼上。
朱亚文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只是用力按住他的伤口,想帮他止血,这个时候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救人。可唐琼身上的伤口太多了,朱亚文根本无从下手。
这时候,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朱亚文抬起头,就看到三个年轻人从楼上走了下来。这三个人看到朱亚文也愣了一下,接着,一个拿着刀的人就向他冲了过来。
朱亚文与这三个人发生了激烈的搏斗。朱亚文说,他不是第一次和这三个人打斗了,以前就在日升五金行的店门前发生过争执。
那个人的匕首刺中了他的腹部,他却用力握住了匕首,不要命一般和这三个人搏斗着,并不时发出阵阵叫声,希望引起邻居们的注意。
担心引来更多的人,那三个人放弃了拿回匕首,夺路而逃。朱亚文死死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却终因体力不支,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这个公诉人口中的杀人犯,在得到了能够表达自己意思的机会后,向法庭讲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不再是凶手,而是一个见义勇为的英雄。
讲到激动的地方,朱亚文一把拉开了衣服,向法庭展示着腹部那道可怕的疤痕。
“他说,他不明白,自己是要救人,是要抓住杀人犯,为什么最后自己却成了杀人犯?!警察不是应该去抓坏人吗?为什么要抓他?如果做好事却要上法庭,谁还敢去见义勇为?”王老师声音低沉地翻译完了最后一句,朱亚文最后那不明意义的咆哮却依然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的叩问让所有人深思。
“审判长。”老罗站起身缓慢地说道,“我的当事人,一个哑巴,一个乞丐,一个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的流浪汉,是的,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要肮脏,没人愿意接近他,每个人都对他横眉冷对。可是他的心却比我们这里的某些人要干净得多,因为他善良,他知道正义,在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他没有退缩,没有逃走,而是为了救人不顾一切,为了能将凶手绳之以法而不顾自身的安危,为此他甚至险些丢掉了性命。我在想,如果不是办案的警察发现了他,他今天是否还能站在这里为自己辩解,是不是他就要背着罪名结束这一生?
“审判长,这样一个需要别人帮忙才能说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的人,我们的办案机关又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将他认定为杀人犯,看准了他不能说话,不识字,诱骗他在不实的审讯笔录上按下了手印。在这个法庭上,究竟是谁该受到审判?我很想问问今天的公诉人,你们的良心呢?!”老罗掷地有声地说道。
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将这个在检察院的会议室里召开的模拟法庭当成了真正的战场。
听着老罗近乎咆哮的话,朱亚文被触动了,他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审判长被触动了,他悄悄侧过了头,甚至没有制止他的高声喧哗,就连为了还原法庭氛围,特意找来的扮演旁听群众的几个年轻检察官都被触动了,他们不约而同地鼓起了掌。
公诉人看了一眼这些人,检察官们才讪讪地放下了手。
“王老师,我请你再帮我一个忙。”老罗说,“就在今天早上,朱亚文指认现场的照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出现在了网络上,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我想请王老师帮我翻译一下,朱亚文当时为什么那么开心?”
朱亚文接连做了几个手势,王老师皱了皱眉,厌恶地看了一眼公诉人,说道:“朱亚文说,当天警察并没有告诉他是要指认现场,而是告诉他,只要做几个动作,拍几张照片,他就可以回家。”
“荒唐!”审判长摇着头,“法庭裁决,朱亚文的讯问笔录无效,予以排除。公诉人,请提供其他证据。”
3
公诉人这一次请出的证人是田红,被害人唐琼的爱人。
当她看到站在被告席上的朱亚文时,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应该流露出来的情绪。
“证人,你认识被告人吗?”公诉人问道。
“认识。”田红语气平静地说道。
“有证人表示,你的丈夫唐琼和被告人朱亚文发生过争执,唐琼对朱亚文进行了殴打,这件事属实吗?”公诉人又问。
“是。”田红点了点头。
“唐琼为什么要打被告人?”
“他每天晚上都睡在我家店门前,我丈夫觉得他影响了我们做生意,屡次赶他走都不走,就打了他。”田红说。
“你丈夫下手重吗?”
“有几次都打出血了。”田红犹豫了一下说。
“被告人依然没有走,是吗?”
“是。”
“你觉得朱亚文恨你丈夫吗?”公诉人问。
“我……我不知道。”田红摇了摇头。
“你认为朱亚文留在你们家店门外不走,是不是在观察,等待一个机会对你的丈夫进行报复?”
“反对,审判长,公诉人是在对证人进行诱导。”老罗赶忙举手说道。
“公诉人,请注意你提问的方式。”审判长提醒道。
“不!”田红突然说,“他不会报复我丈夫,他不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
公诉人愣了一下,厉声喝道:“证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和我们说的!公安机关已经查明,被告人朱亚文就是杀害你丈夫的凶手,你现在却帮着被告人说话,你考虑过你死去的丈夫吗?你在怀疑公安机关的办案能力吗?!”
“公诉人,注意你的情绪!”审判长敲响了法槌,“不要对证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威胁。证人,请向法庭陈述,为什么你认为本案的被告人不是杀害被害人唐琼的凶手。”
“因为……”田红咬了咬嘴唇,“我相信被告人是个好人。”
这句话一出口,法庭里顿时传来了一阵喧哗,被害人家属当庭宣告被告人是好人,虽不说是前所未有,但也是极为罕见的。
“请注意法庭秩序,保持法庭安静!”审判长敲响法槌,高声说道,脸上也带着无奈的神情,“证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在审理的是你的丈夫可能是被被告人杀害的案子。”
“我知道。”田红点了点头,“但是在法庭判决之前,他还不是犯人,也不能认定他就是杀害了我丈夫的人,不是吗?
“他每天在我家店前睡觉,不是为了让我们做不好生意,他是在保护我们啊!”田红说。
“证人,请详细说明。”审判长愣了一下说道。
“以前,我也觉得他睡在我家店前,严重影响了我做生意,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店里的监控时才知道,我一直错怪了他。”田红愧疚地看了一眼朱亚文说,“有一天晚上,大概两点多,有几个小混混到了我家店前,他们想撬开门,闯进店里。是他,是你们口中的被告人、杀人犯,阻止了这些人,他和这些人打了起来,他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站在我家店前,坚持着不肯倒下去,那些人才走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件事。”
“审判长,这难道不奇怪吗?”公诉人不合时宜地插话道,“朱亚文与被害人、与证人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保护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见义勇为难道不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有的想法吗?”老罗马上反驳道,“公诉人,请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我的当事人,他可以穿破衣烂衫,可以几个月不洗头不洗澡,但人最可贵的,不就是他有一颗善良的心,永远不会被污染吗?!只有那些内心肮脏的人,才会看每一个人都觉得是脏的。”
“审判长,他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请求法庭撤销辩护人的辩护权利!”公诉人脸色通红,怒吼道。
“辩护人,请注意一下。”审判长为难地说道。
“对不起,审判长。”老罗点了点头。
“证人,我还是那句话,朱亚文为什么要保护你们?”公诉人趾高气扬地问道。
“因为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田红厌恶地看着公诉人说,“我曾经给过他吃的。”
“感恩?”公诉人冷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审判长,先不说田红的说法是否有证据支持,那么我们假设一下,田红说的是真的,但是唐琼却屡次殴打被告人,试想一下,你屡次帮助别人,却遭到了侮辱、谩骂甚至是殴打,你不会怀恨在心吗?你不会报复吗?”
“他不会。”田红喊道,“他要这样做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好,证人,既然你这样说,我请求法庭允许我继续对证人问话。”公诉人说。
“可以。”审判长点了点头。
“证人,你丈夫的脾气怎么样?”公诉人问。
“不太好。”
“他打骂过你吗?”公诉人又问。
老罗本能地感到不太妙,然而还没等他反对,田红就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证人,你知道你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吗?”公诉人呵斥道,“你应该帮助我们给被告人定罪,将杀害你丈夫的人绳之以法。可是看看你都干了什么?身为被害人家属,你却在帮助凶手脱罪,为什么?”
“你不敢说?好,我替你说!”看着愣住了的田红,公诉人语气急促地说道,“你巴不得唐琼死,是不是?他死了,你就不会再遭受家暴,就不用再受气。而他——”公诉人一指朱亚文,“他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帮助了他。在他看来,你就是他的菩萨,他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他不止一次地听到过你被打骂。而且,我想,唐琼之所以殴打被告人,不仅仅是因为他影响了你们的生意,还因为你们之间的感情,对吗?!”
“胡说!你胡说!”田红愤怒地喊道,就连朱亚文都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胡说?”公诉人冷笑,“不,你的反应恰好证明了我没有胡说,你现在是被我戳穿了真相,恼羞成怒。审判长,我有理由怀疑,田红也参与了对唐琼的谋杀,这一切都是她和被告人串通好了的!审判长,请让法庭将证人逮捕,送上被告席!”
面对公诉人的诋毁,田红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嘶叫着想要冲上去殴打公诉人,两名检察官赶紧冲上来死死地按着她,才没有让她成功。
这个模拟法庭开得实在是太成功了,参与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完全进入了角色状态。像这种激烈的对抗,是在正式庭审的时候才应该出现的。
这个时候,作为辩护人,老罗本应质疑公诉人,向法庭提出申请,可老罗只是坐在辩护席里,冷冷地看着公诉人。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老罗死死地按在了座位上:“让他说。”老罗的嘴角带着一抹冷笑,“我要让全法庭的人都看到这个公诉人的卑鄙、丑陋。”
“你入戏太深了!”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审判长示意了一下。
“证人,你再这样下去,我不得不请你离开法庭。”审判长看着我,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
证人席上的田红突然平静了下来,目光凛冽地看着公诉人:“法官大人,请让我说完。”
说着,她不等审判长允许,就自顾自地说道:“我痛恨凶手,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恨他。他杀了我的丈夫,毁了我的家,我才是受害者,我的心情、我的感受,你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权利评判。
“但是我同样知道,我并不能因此就冤枉了一个一直帮助我们保护我们的人。”田红语气激昂地说道,“真凶不能被枪毙,才是我最无法接受的事。小孩子都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和毫无人性的畜生有什么不同?!有什么资格活着?!
“我感谢法庭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说出我的想法。”田红向审判席鞠了一躬,继续说道,“有人跟我说,如果我不指认被告人是凶手,那他们就不再管这个案子,让我丈夫白死。可是刚刚,我在外面,听到了被告人的陈述,我觉得,我不能那样做,那不是人该做的事!所以我坚持认为,今天的被告人并不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法庭如果判他有罪,才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帮凶。尤其是你!”她一指公诉人,怒斥道,“这个案子赢了,你一定有好处对吧?可是为了打赢这个案子,你连事实都不顾了,侮辱我、诬陷我,你的良心呢?我今天站在这里,我敢告诉你,我、被告人,甚至来旁听的这些人,都是知道感恩的!只有你这个不是人的王八犊子才不知道!”
说完,不等审判长说话,田红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法庭。
“我冤枉啊!”公诉人一脸委屈地看着我们,“我这不也是想让她先接受一遍洗礼,等正式开庭的时候,就不会出问题了嘛。”
我同情地看了一眼公诉人,回应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用力踹了老罗一脚。刚刚田红在发言的时候,这小子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兴奋。
4
老罗把车停在了商业街的出口处,目光看着不远处一个闪烁的灯箱。
那是一家台球厅,也是我们今天要去取证的地方。几天前的诉前预审辩论尽管激烈,但我和老罗也很清楚,我们提出的很多辩护意见更多的是推测,而没有真凭实据。
田红虽然为朱亚文进行了辩护,但她的话同样没有证据。那份监控视频随着电脑硬盘的遗失也难觅踪迹。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有了特教教师的加入,朱亚文的审讯笔录无效,罗副检察长最终还是没有签署公诉书,而是要求警方补充侦查。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排除朱亚文杀人的嫌疑,毕竟警方还提供了那么多的证据。
今天的取证,我们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朱亚文的确曾经见义勇为过,为他争取减刑。
但是这次的取证并不顺利,我和老罗从相邻的几个店家调取了一部分监控录像,这些监控录像拍摄到了田红所说的,曾发生在她店门前的那场打斗,可这些录像只拍摄到了侧面,根本无法证实与那几个小混混搏斗的人是朱亚文。
隔壁王林的店有一个监控探头是对着日升五金行的,王林热情地帮着我们找了好久,却遗憾地发现,那天的监控录像遗失了,同样遗失的还有案发当天的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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