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这小狐狸精，现在经过了一番打扮，倒是显得比之前讨喜了许多，不过……这到底哪里长得像杨戬?
　　般般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圣。”杨戬含蓄地提醒。
　　孙悟空嘿嘿一笑，摆了摆手： “既然已经拿到了舍利，那俺老孙就可以回去交差了。诸位，后会有期!"
　　般般看着孙悟空一个筋斗消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并不是很想‘后会'……”经此一番折腾，般般也累了。
　　回到灌江口，天已大亮，而官府门口聚集着好些近日失踪的女子，正在哭诉自己的遭遇，而那名被妲己杀于鬼市的卖猫摊贩，尸体也正横陈于官府门口，周围的百姓纷纷说，是神明显灵，才会亲手惩恶。
　　般般道： “可惜鬼市里还有很多地方没逛呢……”
　　妲己："恐怕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开了。"
　　官府未必不知道鬼市的存在，只是这里天高皇帝远，鬼市里又有许多百姓需要的物美价廉的东西，只要不闹出大事，官府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出了这样恶劣的事件，官府势必会收紧管控。
　　杨戬道： “物极必反，此消彼长。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人间就会放开宵禁，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鬼市了。"
　　几人回到杨府，般般打了个呵欠，一边往静室走，一边不忘提醒妲己： “娘亲，你别忘了让真君帮你疗伤。"
　　妲己： ".…知道了。"
　　疗伤是一个沉默的过程。
　　一炷香后，妲己睁开眼，望向窗外。“你与孙悟空，究竟说了什么?”“我说，般般是我的女儿。”妲己扯了扯嘴角： “我就知道。”
　　“孙悟空此人，虽平日里没个正形，但确实不是爱嚼舌根子的人。他并不会把此事往外乱说。”杨戬道， “我之所以告诉他，也只是因为般般此前意欲伤害唐僧，我必须得给孙悟空一个交代而已。"
　　见妲己不说话，杨戬又道： "为什么你始终不愿意同我承认呢，妲己?如果你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甚至不愿意被般般知道，我都可以理解，哪怕是之前，你瞒着我生下般般，我也可以理解。但现在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我、般般，相处了这么多天，我没有哪一日亏待
　　过你们，再这样无止境地拖延下去，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要等到连般般都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你才肯承认吗?"
　　妲己静静地看着他。
　　是啊，她为什么不承认呢?毕竟杨戬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这么多天也看下来了，他对般般，不可谓不好。
　　而且他都已经去找过姜子牙了，想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她到现在也不承认，在他看来，也只是徒劳挣扎吧?
　　可是她是真的不想再和他们这些神仙之流扯上关系了。他们这些人，做点什么事都动辄以天下、以大局、以苍生论，而她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妖怪，不该与他们为伍。
　　但是……一颗为母之心又在动摇，般般如今下了山，见识了更大的世界，难道还会愿意继续跟自己回积雷山独守一隅吗?她难道不配拥有与更多人交往的权利、不配尝试更多种可能的人生吗?
　　她动了动嘴唇，正要开口，却听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狗叫： “主人主人!你要的人，我终于
　　给你找回来了!"
　　杨戬豁然起身。
　　哮天犬推门而入，看见床上坐着的妲己，不由一愣。而跟在他后面不情不愿进来的老头，看清屋内情形时，也是一愣。
　　妲己面色大变。
　　姜子牙?!
　　哮天犬挠了挠头： "呃………对不起，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不，你来得正是时候。*”妲己横眉看向身边的男人， “杨戬，你诈我?"
　　哮天犬今日才找回来的姜子牙，那就说明，杨戬之前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诈她的反应而已!
　　姜子牙呵呵两声，往外退去： “看来老朽今日确实来得不巧……”
　　他正要开溜，就被杨戬一把抓住： "师叔!"
　　姜子牙回头，对上杨戬隐忍的目光： “师叔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从不肯告诉我一分!既然来了，那今日便在此处，将一切都说个明白!"
　　哮天犬在旁边附和： “就是嘛，姜大人，我家主人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也很可怜吗?您就当给师侄答疑解惑，又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这天下还有第二个天喜星宫给您躲?"
　　杨戬："……
　　什么?"
　　哮天犬摸了摸鼻子： “不瞒主人，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姜大人去了哪里，最后灵机一动，去了趟天喜星宫，这才发现躲在里面的姜大人。"
　　杨戬："……"
　　一时间很难判断，到底是为了躲他躲去了帝辛住所的姜子牙更令人无语，还是灵机一动会想到去帝辛住所的哮天犬更令人无语。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姜子牙： “师叔，何必呢?是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天喜星宫，所以打算一辈子避着我是吗?"
　　姜子牙咳了一声： “师叔这也是为你好。更何况，看眼下这模样，好像有没有师叔我，差别都不大。"
　　“好啊。”妲己冷笑， “事到如今，我一人阻止也无用了，不如索性摊开了说。姜子牙，我倒是也很想知道，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深恨于我，耽误了你的好师侄?"
　　而另一头，孙悟空回到祭赛国，将舍利归还，老国王大喜，想要重重酬谢唐僧师徒，自然是被婉拒了。老国王便给几人添置了行囊，倒换了通关文牒，大排銮驾，大吹大打，将师徒四人欢送出国。
　　路上，猪八戒、沙僧二人难免问起孙悟空剿灭碧波潭一众妖物的细节，但孙悟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全然不似从前，聊起此类事情便兴致勃勃的模样。
　　“猴哥，怎么了，兴致不高的样子，莫非是受伤了?”猪八戒问。"去去去，对付那等妖精，俺老孙还能受伤?"孙悟空挥开他。
　　“大师兄也许只是累了。”沙僧笑道， "毕竟那万圣公主的驸马有九个脑袋，打起来肯定有些麻烦。"
　　孙悟空： "倒也不麻烦，恰好二郎真君路过，俺老孙喊他帮了个忙。"
　　“路过?他不是住在灌江口么，这得从哪里路过，才能路过到碧波潭?”猪八戒顺口接话。“你这呆子，还不许人家出远门打个猎路过了?”孙悟空拧了他一把。
　　唐僧道： "如此，你可谢过真君了?"
　　“师父放心，当时就谢过了，真君还说，下次有事还可以找他。”
　　猪八戒： “那真君人还怪好的嘞。”
　　孙悟空转了转眼珠，问：
　　“呆子，俺问你，你当初因为调戏仙女儿被贬下凡间，那像杨戬这样的，会不会也因为违反天规受到惩罚?"
　　猪八戒喊了一声： “他又不领天庭的实职，天规能管他个屁。当初要不是看你快把天庭搅翻了，玉帝又派了人向他求援，他估计也懒得管你那事。"
　　“啊，那还真不错。”孙悟空点点头， “又没人管他，他又懒得管别人，倒也是时候增添一点生活的乐趣了。"
　　猪八戒：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是呆子，你当然听不懂!”孙悟空哈哈大笑， “走咯，以后有什么麻烦事，找杨戬帮忙就行咯!"

第32章
　　杨府内。
　　三人一狗围坐在茶桌边，半晌无言。妲己哼笑一声： "“不是要说明白吗?怎么没人说了?"
　　姜子牙捻了捻胡须，盯着妲己的脸看了半天，方道：“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前几日杨戬其实来找过老朽，问老朽一只小狐狸魂魄上怎会有斩仙飞刀的痕迹，那时老朽便猜到，可能兜兜转转，他遇到的正是你的孩子。"
　　妲己转着茶杯："哦?他之前就找过你?那你又跑什么?"
　　姜子牙叹了一声：“老朽还是心存侥幸啊。倘若杨戬能不寻根究底，也许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即使他察觉了什么端倪，找不到老朽，也无从确认。"
　　“师叔，你错了。”杨戬定定道， "即使找不到你，我也会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姜子牙苦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早在当年，师叔你就已经知道了那个孩子的存在。”杨戬看了一眼姜子牙，又看了一眼妲己，"所以，倘若般般是个健全的孩子，她如今，应该已经一千六百岁，而不是六百岁，是么?"
　　妲己把茶杯一丢，索性承认了：“是。”
　　"所以，是我的。"
　　妲己看向窗外： "是。"
　　杨戬骤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里没有愉悦、没有释然、没有感慨，只有无穷无尽的自嘲。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答案。
　　一直对此言辞闪烁的妲己，终于在见到姜子牙后，承认了一切。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原以为自己会不安、会欣喜、会脑中一片空白，但原来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只有“果然如此”的平静。
　　在妲己“死”后，除了哮天犬，没人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
　　一千六百年，一千六百年是什么概念，别说人间风云变幻沧海桑田，就连天宫的小神官，都不知换了几轮了。
　　在这一千六百年里，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而她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不仅活着，甚至还将他们的女儿，一点一点地抚养长大。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合该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他与她决裂得人尽皆知，以她的气性，即使有了孩子，也不可能回过头来找他，而姜师叔就更不可能了。
　　在众人眼中，那段时间杨戬突然性情大变，变得阴郁寡言，大家只以为他是因错看错信，误把狐妖当作了人类，而深感自责，只有姜子牙知道，其实是因为，他与她结了同心契。
　　同心契一旦结下，双方同生共死，白首不渝。
　　那狐妖再如何作恶，阐教也不能对她赶尽杀绝，只因阐教不能失去杨戬。而那狐妖之所以行径败露，还得从冀州侯苏护正式投靠西岐说起。
　　因为妲己早有提醒，所以一直以来，帝辛都防备着苏护，防止他与西岐产生多余的联络，即使联络上了，苏护人在冀州，也不能带着兵马飞去西岐，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但自从商汤胜少败多开始，帝辛的战力便日渐紧张，最终为了最大化保存实力，裁撤了对苏护的看守。苏护一解放，便假借“清反贼”之名发兵西岐，实则立刻“被俘”,犹如倦鸟归巢一般，投入了西岐的怀抱。
　　苏护投靠西岐的时候，杨戬正在前线与商军交战。听到此消息，还高兴了一下，然而没过几天，哪吒却一脸严肃地找了过来。
　　"师兄，我问你，你可用你的天眼看过苏妃吗?"
　　杨戬皱了皱眉： "她是凡人，好端端地，我为什么要用天眼看她?"哪吒却道： "倘若她不是凡人呢?"
　　原来，苏护一投诚，便托姜子牙找人给商王宫中的爱女传信。以前碍于商王监视，他不便多问，如今得了自由，当然便想要亲自与女儿联络。
　　与妲己联络这事，一向是交给杨戬去办的，但是杨戬正在前线作战，无暇他顾，而哪吒刚押送完粮草回来，正好无事，姜子牙想着苏侯爱女心切，不便耽误，便派了哪吒去送信。
　　哪吒抵达商王宫时，正是傍晚，听宫人们说，帝辛正在苏妃宫中用饭。哪吒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等得他差点以为帝辛就要在此休息了的时候，寿仙宫的门终于打开了。帝辛立在门口，与苏妃道别，而苏妃含笑与他对视，甚至还替他抹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皱。
　　那一刻，哪吒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为什么这个苏妃，长得和那日在九曲黄河阵外对杨师兄图谋不轨的女妖，那么像?!
　　他用力地
　　揉了揉眼睛，帝辛已然离去，而那苏妃也伸了个懒腰，回身进了殿内。
　　哪吒思索片刻，见寿仙宫的宫人都在外面把守，苏妃并未传任何人入内，他便绕去了寿仙宫的后窗处，摇身一变，变作了个小道童，轻轻叩响了窗扉。
　　笃，笃，笃。这三下，是按着杨师兄最习惯的节奏敲的。宫室内，正在对着琉璃盅观察血量还够不够喝的妲己抬起了眼。
　　杨戬?
　　他前两天才来过一次，按道理不会来这么快。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她收起琉璃盅，走到窗边，谨慎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陌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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