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节

　　但或许是她提前饮用了一些苏小姐的鲜血，压制了身上的妖气，也或许是杨戬压根没有想到苏小姐被人调了包，他竟没有想到要开天眼验一验她的身份，反而还在安抚她，说元始天尊是他师祖，企图获得她的信任。
　　妲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表示了解。
　　杨戬在面前语速平稳地劝着她，人生很美好，不要想不开，而妲己则低着头，在心里飞速盘算他此行的目的。
　　她早就已经知道了，阐教是要相助西伯侯姬昌伐商的，那么杨戬的举动，便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莫非……是想拉拢她这个未来宫妃，与她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扳倒商王？
　　妲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否则好端端地，阐教怎么会派这么重要的弟子过来，跟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女？
　　她看着还在温声软语给她发心灵鸡汤的杨戬，顿觉无语。
　　大哥，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卖力，咱们本就是一伙的。
　　只可惜当时她答应了女娲，此等机密不可外泄，否则她现在一定已经牵起杨戬的手，与他亲切地秉烛夜谈了。
　　但这些终究只是她的个人猜测，杨戬心灵鸡汤发了半天，还没说到重点上，还在那里找借口，说自己只是路过，好心相救云云。若是真的苏小姐，八成就被糊弄过去了。
　　妲己皱了皱眉。
　　杨戬见她表情不对，立刻停住了话头。
　　妲己眼圈渐红，哽咽道：“我只是不想嫁给大王，这也有错吗？我甚至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得背井离乡，去讨他的欢心……”
　　她已经发觉了，杨戬这人不会跟女子打交道，说话都不自在。
　　果然，她一做出要哭的样子，杨戬顿时紧张起来。
　　“杨道友，既然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帮我，带我离开？”她抬起头，一双美目含泪。
　　杨戬避开她的目光：“这……这恐怕……”
　　啧，还是被她猜中了，他果然不是真心要帮苏小姐，而是别有用心。只是谁让他的这个用心，也正中她的下怀呢？她若是不把握住，那就是傻了。
　　她不清楚女娲给她的“祸乱宫闱”与“不滥杀无辜”的界限在哪，保不齐一个不留神，就违背了女娲的意旨。
　　既然如此，不如让风险平摊。
　　她与阐教结盟，她干坏事，就推到阐教的头上，她干不了坏事，也推到阐教的头上。反正大家一荣俱荣，共同进退嘛。
　　只是这杨戬磨磨唧唧，始终不肯交代真实目的，她也没法逼他，只能陪着他硬聊——不管怎么说，和杨戬处好关系，总不会有坏处。
　　聊到后面她都困了，很想把杨戬赶走，有事明天再说。
　　于是她趴在桌子上装睡。
　　谁知这杨戬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犹豫了一会儿，把她抱了起来。
　　妲己吓得差点睁开眼睛。
　　人血作用有限，她和他距离那么近，难保他不会闻到被她强压住的妖气。几乎是本能地，她偷偷放出了点狐媚香，试图以别的味道盖住他的嗅觉。
　　房间里的那股子清气渐渐散了。
　　妲己这才敢偷偷地睁开眼睛，确认房里没人后，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白天赶路，晚上接着住店。
　　妲己等杨戬等到半夜，他都没有来。她有点沉不住气，想快点达成和阐教的合作计划，便摸出一把苏小姐防身用的匕首，站在窗边，往自己脖子边比划。
　　下一瞬，杨戬果然十分紧张地现了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生怕被仆从发现，他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有点沙有点哑，妲己听着，莫名有点心痒。
　　她松开匕首，笑了笑：“睡不着，想见见你。”
　　杨戬：“……”
　　可能是她没把握好尺度，竟然瞧见杨戬的耳根显出一点淡薄的红意。
　　他拧着眉头，故作严肃道：“昨日我才劝过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妲己却不接他的话头，反而问道：“杨道友昨日不是只是路过吗？今日为何还在呢？”
　　杨戬没料到她居然这么问，不由微愕。
　　他当然是因为任务还没完成才留下的，只是这话却不好跟她说。
　　她为了不嫁给商王，寻死觅活的，他现在却让人家安安心心地嫁过去，还要人家胳膊肘往外拐，这不是为难小女子吗。
　　杨戬硬着头皮道：“左右也无事，怕你还没有想通，便再跟着你看看……”
　　妲己叹了一声：“昨夜经过杨道友劝说，我已经想通。就当是为了爹爹和百姓，我也不能在半路出事。等嫁进了商王宫，我定会放下一切过往，尽心尽力地服侍大王，只求他能待冀州多些仁慈……”
　　不妙。眼看她要掉入另一个极端，杨戬连忙劝阻：“其实倒也不必如此。你虽嫁给了商王，但谁说你就一定要做好妻妾的本分，尽心尽力地服侍丈夫？”
　　妲己精神一振。这是终于要说正事儿了？
　　“……你可以拿乔一点，让他来服侍你。”杨戬说。
　　妲己：？？？
　　看她目露震惊，杨戬轻咳一声，解释：“你要想明白一点，如今是商王想要得到你，而非你自己想要嫁给商王，有所求的
　　是他，不是你，你何必自贬身价，去讨他的欢心呢？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就不会被珍惜，所以你要不那么容易被得到，才更容易让商王捧着你，好好待你，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妲己惊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这居然是杨戬能说出来的话？他看上去正人君子的，竟然还这么有心机？？？
　　她以为她这种狐狸精才会这么干！
　　妲己张了张嘴：“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见她听进去了，杨戬在心里小小松了一口气。
　　凡事要一步一步来，这苏小姐遇到问题不会解决，只会寻死，一上来就给她细作的身份，她也接不住。不如徐徐图之，先教会她怎么在商王宫里生存才好。
　　然后等她对他再熟悉一点、再信任一点，就告诉她，他们的计划。

第14章
　　妲己和杨戬一日日熟稔起来。
　　每到晚上，她已经不需要装作想不开，只要一推开窗，杨戬就站在窗外等着她。
　　月色清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挺拔清俊的轮廓。
　　妲己撑着窗台，轻轻翻了出去。
　　“走吧。”杨戬说。
　　妲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道：“杨道友，我们今天去哪里？”
　　可能是为了给她找点事做，怕她成日里闷出心病来，近日夜里，杨戬常带她出去散心。他本意只是为了让她多感受感受山川万物，拥有一个独立平和的心境，但是她似乎把这当成了他们的闲暇聊天，总是冒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来打听他身边的事。
　　这也是在所难免。凡人么，总是对他们这些修行之人充满好奇。
　　杨戬只挑些不紧要的问题回答，对于那些有可能泄露教中秘密的事，就不动声色地含糊过去。好在她也意识不到，光是听他讲那些奇怪的异兽珍宝，就已经心满意足。
　　“我发现了一个赏夜景的好地方。”杨戬道。
　　妲己抬起头，一轮圆月正挂在头顶。
　　“这里不能赏么？”她迷惑，“这里的月亮就很好呀。”
　　杨戬轻笑一声：“等会儿你就懂了。”
　　他带着她爬上山坡，一开始还好，可走到后面，路越来越窄，她提着裙子，气喘吁吁。
　　“慢点儿，慢点儿，杨道友，我不像你们会法术，我走不动了……”妲己擦着汗道。
　　她自己当然是不累的，可苏小姐会累。
　　杨戬太久没有和真正的凡人相处过，对凡人的体力并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概念，此时见她狼狈，不由怔了一下。
　　“是我考虑不周了。”杨戬歉道，“我只是今日发现上面风景很好，便想着带你来看看。”
　　“没事儿。”妲己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这么多日来，都是杨道友在好心保护我，我明白的。”
　　杨戬抿了抿唇。
　　“不必走了。”他忽地伸出手，“我直接带你去吧。”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扶
　　住她的胳膊，一跃而起。
　　他带着她飞上了高空。
　　“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摔下去的。”他温声道，“如果还是怕的话，就往前看，不要往下看。”
　　妲己从愣怔中回神，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其实也没有飞得很高，只不过是一棵树的高度，但对于普通女子来说，已经足够吓人。
　　她转了转眼珠，当机立断抱住了杨戬的胳膊。
　　她一边故作姿态瑟瑟发抖，一边察觉到杨戬的臂上肌肉在逐渐绷紧，连嘴角都绷了起来。
　　她觉得有点好笑。
　　既然对她的亲密接触这么不自在，怎么还大半夜带她出来看星星看月亮，究竟几个意思啊？你们阐教还使美男计是吧？得亏是她，换作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真小姐，保不准就要芳心暗投。
　　“看前面。”杨戬提醒她。
　　妲己往前看去。面前是一片幽幽山谷，起伏流畅，林深如海。头顶莽莽星河倾泻而下，与山谷里奔流的河水交相辉映。
　　她不得不在心里赞叹一声，确实美丽。尤其是这样一个凡人一生也无法拥有的视角，更显出他心思的珍贵来。
　　可惜她终究不是凡人，此景虽美，但震撼不了她。她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悄悄投向近在咫尺的杨戬。
　　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认真观察他，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其实细而长，眼尾还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典型的风流才子模样。啧啧，有着这样精致的皮囊，却是个威名赫赫的武夫，真是有意思。
　　“说了，看前面。”杨戬的睫毛颤了颤，低声道。
　　“我还是恐高。”妲己张口就来，“只有看着你，我才不害怕。”
　　杨戬：“……”
　　好在他们也没飞多久，杨戬很快就在一处峭壁上把她放了下来。
　　妲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哼哼着：“都说了我恐高！你快带我回去！”
　　杨戬却道：“你看这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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