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节

　　他知道就算自己让人去禀报，奉元也不会见他，他的这位师尊，就是这么个性子。
　　这件事变一直拖到他成就仙尊，他本以为这次，他应当有上山的资格了，他让山下弟子前去禀报，得到的却依旧只是奉元的一句“不见”。
　　宛如一瓢冷水泼在他头上。
　　那弟子倒是识趣，知晓贺兰绪的身份斐然，乃是整个仙界都赫赫有名的天才，还苦笑着对他说：“奉元仙尊就是这么个怪脾气，乾衍真人您别介意……”
　　贺兰绪懒得听他的话，就这么转身离去了。
　　第二次再来见他们，便是奉元仙逝去时，他是以仙主的身份前来悼念的，这次，天阵云庄主动将他迎进了山门。
　　然而没有了人晾着他，给他脸色，他心头竟觉得，不是那么喜悦。
　　廉辰当初修为本就比他高出不少，几千年过去，他贺兰绪成就仙主之位，廉辰也继承了天阵云庄。
　　迎他入内不是廉辰想迎的，而是迫于他的身份，不迎不行。
　　往后，两人也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这时候贺兰绪没了肉身，与廉辰再见，廉辰只说，看在从前是师兄弟的份上，收留他一段时间，若是被发现，他自行离去即可。
　　只要出了天阵云庄的大门，他就不会帮忙了。
　　这是遵循他们师尊从前的话，从贺兰绪离开天阵云庄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奉元的弟子，他与天阵云庄没有任何关系。
　　另外，他还寻到了鹤双，他曾救过鹤双的命，虽然他现在已经抛弃从前的名字，自称鹤霜子了，但他欠自己的可不止是什么救命之恩，甚至可以说是重生。
　　若非是他拨动了他的因果线，鹤霜子早已经魂飞魄散。
　　鹤霜子对此也没有意见，毕竟他给了他一次命。
　　而那时的鹤霜子，其实也才大罗金仙罢了，最多就是帮他打探一点消息，但在他这几乎没有信任之人可用的时候，鹤霜子已经算是一大助力了。
　　再往后，他被追杀坠入妙元界，又一次濒临魂飞魄散的局面。
　　他可不管清重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既然她断他生路，他日后回归，定然也要取她性命。
　　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有妙元界的天道之灵帮忙又如何，若这片天道没有他的因果，他便在这片天道留下他的因果，融于这片天道，到时候，这天道，也追不到他一点痕迹。
　　故而，在竹子逸眼皮子底下，贺兰绪将自己的魂魄一分为二。
　　竹子逸道号青冥子，就是一个纯粹的倒霉蛋。
　　对于他们相遇的事，贺兰绪可以发誓，当时他也只是胡乱逃窜，弃了水云间，刚好便瞧见打开的飞升通道，直接跳了进来，炸了后面的通道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这不算他欠他的，而是他命中就有此一劫。
　　然后这人就缠上了他，毕竟他可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仙啊。贺兰绪当然求之不得，这时候他正差人手，而且此人已有飞升资格，在整个妙元界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他答应传授他功法，这傻小子便正儿八经心甘情愿的为他做事了，不过后来，竹子逸这个半步仙境还是被天道抓到打灭了半个身躯。
　　唉，这个叫竹子逸的真倒霉。
　　不过瞧他身上这因果，想必是这一生恶事做多了，才有他这么一劫。
　　贺兰绪用自己的分魂勉强凝聚了身躯，收养了一个孩子，看着他那具分身上突然多出的金色因果线，从那时起，他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
　　然而渐渐地，他看着那缕金色的因果线，似乎觉得哪里不对，这光亮越强，代表的因果越深。
　　这种因果线，通常存在于十分亲近的人之上。
　　他只在自己身上看过两次这样的因果线，一次是他刚入因果大道，他与不动之间，便存在这么一根线，第二次是在奉元身上。
　　当这两条线消失时，他再回去，那两人早已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么多年，他为何一直孤身一人，因为，走这条大道注定如此，他既要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又要脱离这些痕迹，方能成因果。
　　无论是奉元还是不动，他都有愧，奉元他当初还赶上去见了最后一面，而不动，当他回到大觉寺的时候，只瞧见了历史文书上所记载的那一笔。
　　这个孩子，他也注定不能知晓事情的全貌，但他又别无选择，再说，也许这孩子不知道，也是件好事。
　　留下了贺兰这个小小的家族，贺兰绪的两个分魂便都找到了居处沉睡修炼。
　　他们两个分魂不仅分隔着他身上的因果，也分隔着他的功法和记忆。
　　妙元界的贺兰家老祖是贺兰绪，躲在文殊仙兰中的他是乾衍。
　　他在沉睡中修行，若是贺兰绪被发现，躲在文殊仙兰中的乾衍便是最后的退路。
　　不过冥归门走了。被杀一次，他本就无力再动用冥归门，再二次分裂，冥归门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唯一能够知晓的，便是他应当还在着阴冥之地。
　　他需要阴气来养魂，冥归门自然也需要。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少年，至少有上万年之久，他遇到了一个小女修——林若萱。
　　这世间少有他看不透之人，更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修士？不过那时他当时只是一半分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具分身，他只知道，他莫名其妙和这个小女修绑在一起了。
　　他在那之前，都是躲在一个贺兰绪供奉最高位的灵牌中，那个灵牌可是很重要的，那是他从仙界带下来养魂的好材料，整个贺兰绪家，整个妙元界，都只有那么一片仙魂木。
　　随着飞升通道的关闭，妙元界灵气愈发稀薄，虽然他的两个魂都养着，但实在太难养了，一开始，灵牌是非要不可的，然而渐渐地，他竟然发现，这女孩的血脉竟然比他的仙魂木还好使。
　　再说，他好像也暂时回不去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反正他现在这形态也操控不了什么因果，他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看不见她的命格是因为林若萱比较特别，至于司命阁那些人，不过是一群连仙境都没有达到的普通修士罢了，简直大惊小怪。
　　但他知道，这女孩必然有些过人之处，他能够感受到，随着她每次受到危险，血脉也会受到刺激，故而进一步的开发她的天赋。
　　很快，她的天赋便不止表现在魂力上了，然而这时的妙元界灵气已经十分稀薄，三条天灵根修士放在仙界也是很稀有的存在，在妙元界却只是可惜。
　　与她相处的这段日子，贺兰绪也在默默修炼，有的东西他时而能够想起一些时而又记不得。
　　谁曾想，她竟然鬼使神差的进了阴冥之地，还前往了黄泉宫，当他两个分魂互相感应时，两人才终于想起了他们作为分身的事。
　　再之后便是不知多少年的融合。
　　乾衍见到那小姑娘的第一眼本是对她没什么兴趣的，最多就是一个他看不透的特殊体质，等他二人融合，这小小的妙元界，还有他看不见的东西吗？
　　然而融合之中，完全不同的记忆和感受融为一体的感觉十分怪异，他一开始只是觉得，或许是他的另一半在贺兰家的祖祠中沉睡了太久才，太过无聊，才会对一个小姑娘产生一点别样的感情。
　　这种感情来的没有缘由，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们待在一起太久，但仔细回忆起来其实也不过几年时光……
　　他和不动也是如此，他自以为从未信任过不动，然而却又真的将他当做了那时候自己唯一的长辈。
　　除了不动和奉元，他这一生从未有过什么挚友亲人。
　　不过现在，林若萱算一个。
　　他恢复的差不多以后，也曾仔细查看她的因果线，不过奇怪的是，无论他如何看，也只能看到一些，他看不见她的未来，也看不见她的过去。
　　就好似她也不是这妙元界的人，她的因果和他一样，都在这世界之外。
　　他能看到的那些，便是她与其他人之间的那一点连接。
　　那种金色又明亮，在一众因果线中尤其突出。它从她的心口蔓延，指尖缠绕后衍生，链接在她师兄身上，师父身上，和当初他以贺兰绪身份收养的那个小孩一样。
　　最后，当他看向自己的时候，他的手腕上，也有这般明亮的一条线，将他与林若萱相连。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晓，人这种存在，往往口是心非，但其实，很多是因为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这时候，他终于察觉了这一点，他想：这条金色的线是从何而来？又为何连在他与她之间？
　　有好几年时间，贺兰绪都在思考这件事，另外那时候他已经看出，她很有可能是正在觉醒的朱雀血脉。
　　怪不得，朱雀涅槃，涅的是魂魄，故而她的血脉也能滋养他的魂魄。此等机缘，百年不可求，然而要怎么用这血脉，他却想不到。
　　他能够看到的因果，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范围，甚至是不需要看，他就能知道，她的师兄师父们对她极为重要。
　　他要不要尝试去动那些因果线呢？就算是看不到，却不代表他不能去动，虽然有赌的成分……
　　然而当他又一次看到连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尤其明亮的金色丝线时，他却又顿住了。
　　思考良久，还是罢了吧，也不知是不是还没恢复到巅峰状态，他心头总有些怪异感，好似动了那些线，就会发生一些他无法预料的事情。
　　他不想动那些线，就这样待在她身边，暂时也没什么不好。
　　他看着这姑娘一路成长而来，以前还蠢蠢的，到了后来，莫名的也生出野心和胆色来，有时候他在她身上，他甚至能看到自己从前的影子。
　　是了，谁不想要实力和权力呢，他在十几岁的时候，修炼也不过是为了吃点好的。
　　人总是这般奇怪，哪他修行了几千年，也对刚开始修行的那一点事记的尤为清晰，反观在这几千年岁月中发生的事，他却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喜欢她身上所存在的感情，这些东西，他从未拥有过太多，从拥有到失去，都过于迅速，以至于，他好像没有感觉太多，或者说因为在短时间感受太多，无法反应。
　　但记忆中仅存的那一点强烈的情绪，随着与这女孩一同生活在一起的时刻，让他不断回忆起来，甚至依恋从前不动和奉元还存在的时候。
　　他不想再让他手中这唯一的金色因果线消失了。
　　也是在那一刻，他顿悟了。
　　他的修行从来都是寻找在因果之外，又在因果之内的存在，然而成就神境，需要的不仅是所有因果的推波助澜，还得有一条丝线，在后方能够拽住他。
　　那条属于他独一无二的丝线，所谓的人性。
　　法则是神，不可能是人，他是成不了这世间因果的，这条道走下去，他的尽头不是“成为”，而是融入。
　　但人道与天道并肩，总有办法再突破那最后一丝境界，故而法则是法则，他要做的，是以人道与法则并肩，是天道与众生之间的位置，一切的链接，方能成就天下之首。
　　而那些修行此道的前辈，他们的做法没有错，只是最终结果想的有些不同。若是贸然“突破”，说不定只会被这世间所有因果埋没。
　　他又一次低头轻轻的抚摸他手腕上那独一无二的因果线，这才是他突破神境的真正机遇，至于其他大道该如何做，他不知晓。
　　再次顺着这条线去瞧林若萱，她的天赋不比他低，但她的路要如何走，他不知，他只是单纯的想留下这丝线，留下这个人。
　　不过，留下和分开这种事并不冲突。
　　最后他们所有的计划就差一步，他从未与林若萱讲过上界的情况，也没有讲过自己的身份。
　　这些未知的东西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阻碍，她有自己的决定和修行，这些东西根本用不着他来替她做决定。
　　最后这一点时光，就让她专心修行吧，一千年以内便飞升上界，在他能够看到的因果中，从来没有人做到过。
　　或许是知道自己要离开，他少有主动做出离别的时刻，他只是在她修炼的那段日子里，去给她送资源时，会在她床边坐上一会儿。
　　就这样他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就够了。
　　然后，他在与她坠入仙界的那一刻，他放开了手。
　　一切对于她来说都太危险了，他也知晓，她定然不在乎他们之间的什么恩恩怨怨，但若他开口呢……不，他不会开口的。
　　就好像他知道那时候就算自己松手，林若萱会在自己重伤之际朝他伸出手，可他不想把她带在自己身边。
　　他知晓有这条线的存在就够了，他要将她留在她该有的地方，她要去选择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而从那时候起，便不再是林若萱的因果线拽着他了，是他缠绕在林若萱的手腕上。
　　他看不到她因果线的另一头了，也不想去看。
　　但如果可以，他还是想陪在她的身边同她一起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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