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节

　　林若萱笑了笑，道：“他才多大，你又多大，你们懂什么，这不叫喜欢，只是我把你们关在这里太久了，你们没见过别的女子罢了。”
　　姜若宁少年气的声音又在林若萱身边响起，“哥哥说，他就知道师父会这么说，不过他觉得，这世间的女子都不似师父这般。”
　　那当然，她可是长生不老，真仙啊。
　　心里虽这么想，林若萱嘴上却道：“他这样说，我还是有点难过的，不过若是他出去了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回来，并且来跟我说这话，我会比较高兴。”
　　两人同行了一会儿，林若萱又道：“若宁，那你呢？”
　　“我？”姜若宁从旁边捡了根竹竿，“我不喜欢师父这样的。”
　　“为什么？”
　　“您没有女人味。”
　　“？”
　　林若萱一个手爪便扣在了他头上，五根手指用力，顿时疼的姜若宁哇哇叫。
　　“若宁，你这话说的比让若清还让为师失望啊……”
　　姜若宁在她手下挣扎，“师父！师父！我错了，您别失望，您别失望，您最漂亮了！”
　　“我当然知道我漂亮，为师又不是不出门。”
　　姜若清记得，小时候他们与师父一同生活在竹林中，只有他们几人，无聊了除了和梅小花还有小九玩，就是听师父讲故事。
　　他们几乎是默认了他们的师父是妖怪这件事，所以也经常问她，她从前都是怎么过的，妖怪又是怎么修炼的，她会法术吗？一系列奇怪的问题。
　　他师父说，她做过很多事，一开始是四处流浪，算命，行医，也降妖除魔，学习各种东西，种菜就是她学的。

第1004章养仙山里真的有神仙
　　她也曾见过一个国家的繁荣到灭亡，看过流民与瘟疫。她曾经受过万里追杀，也曾入朝为将，杀遍敌军。
　　总之他师父的故事他们似乎一辈子都听不完，而后来她腻了，便待在这山中，出去的时候很少，不过若是遇到需要帮忙或者斩妖除魔的时候，她也会伸出援手。
　　至于这地方什么时候变成了养仙山，她也不知道，她只是住在这儿，可没管这种山叫什么名字，只是这山中有一片竹林，当时刚入春，她有吃的。
　　她后来其实是想把这片竹林换成枫林，但竹林太多，她种了好几十年，也才种出一小片枫林来，这些年他们也跟着林若萱种，不过枫林也才占据了竹林的三分之一。
　　而他们又问起他们师父头发的事，林若萱回答的也很干脆，她以前老想着吃饭，后来发现，靠着天地间的这一点灵气，只要保持睡眠状态也能活。
　　她就开始常年睡觉，一睡就是几十上百年的，一觉醒来当然头发都白了，一开始她还打理，后来发现每次变黑都太麻烦了，只要不出门，她都不会管。
　　当然，她睡觉的时候，小九和梅小花也睡觉，林若萱不光自己一个人修炼，她还带着他们两一起修炼，虽然在人界修炼也修不了多少，但积少成多嘛。
　　姜若清离开养仙山以后，做了一个小士兵，没过几年便在军队中崭露头角，他武力高强，也有头脑，当他在军队中有一定权利后，将自己的弟弟姜若宁也接进了军队做行军大夫。
　　他们两兄弟的风评不错，在军队中很快建立了一定地位，在一次艰苦的战场上，他终于立下那绝世军功，被封为将军，派去镇守边关。
　　这一去边关，又是不知多少年的事，如今他们都已过了而立之年，若再等下一次回来，再去找师父，那时候他们可就真老了，如何有颜去见师父。
　　他们连夜赶回了养仙山，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回到那片竹林的路，他们在山中呼唤，林若萱也没出来见他们。
　　两兄弟面面相觑，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情绪，真没想到林若萱会这么绝情，就好像当初姜若清离开那日，满天枯败的竹叶，在空中翻转抖落，还是到了底。
　　两人假装林若萱听得到，将他们在外面的遭遇说了一遍，便骑马离去。
　　日后，两人一同镇守边关，两兄弟的名声也逐渐传播开来。
　　两人站在城墙上呵着白气的时候，姜若宁会说：“我想吃师父做的饭。”
　　姜若清也道：“我也想。”
　　然而他们现在连林若萱在做什么都猜不到，她若是醒着，会不会在研究医术，或者继续栽种她的枫树，傍晚的时候还会不会躺在竹竿上，一晃一晃的喝酒？还是说她无聊到又开始睡觉了？
　　小九和梅小花还好吗？变得，是不是真的只有他们？
　　一切思绪都在边关的荒芜中肆意生长，又被寒风吹落，最后被他们放在了某个很深，很安全的地方。
　　十年后，姜若清回城述职，成了亲。
　　在酒宴上，两兄弟都喝的醉醺醺的，姜若宁拍着他的肩膀，笑他从前的事。
　　“嫂子，你别不信，从前有个把我们带大的姐姐，当时大哥可是一直喜欢。”姜若宁道，“不过还是师父看人准，她早就跟我说了，大哥以后会成亲的。”
　　他转头又对姜若清道：“大哥，若是师父知晓你成亲了，一定很高兴。”
　　姜若清的夫人道：“不是姐姐吗？怎么又是师父？”
　　在外面，他们一向称林若萱又是师父又是姐姐，总不能说，养仙山上住的是他们的奶娘。
　　“啊，养仙山。”不知是何人出声，“我跟你们讲，都说养仙山里有神仙，但我可是真见过的。”
　　众人急忙凑了过去，那人打了个酒嗝，继续说：“当年我从养仙山附近的一座村庄路过，路遇狼妖，本以为我都要死了，但谁知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女仙，手持一把仙剑，一剑便将那狼妖杀灭，她衣袂飘飘，来无影去无踪，瞧我身上有伤，还给了我一张药方叫我去抓药。”
　　“你说的这是真的假的，不会是你晚上睡觉做的梦吧？”
　　宴席上一片哄笑。
　　那人虽醉，却大声道：“不可能，不可能，那张药方现在还在我的房间保管着，而且那位女仙虽然带着面纱，但身姿卓卓，我绝对不可能记错，她就是天上来的神仙。”
　　姜若清与姜若宁也时常觉得，林若萱就仿佛这人间客，随意的来到他们身边，却又仿佛是路过，不过二十年时光罢了，希望师父日后睡醒，不将他们当做一场梦境才是……
　　林若萱这时候倒是没睡觉，十年前两人来养仙山，她也是知晓的，不过她是不打算出去见，小九倒是想见，却也只是藏在竹林后，与梅小花共同看了一眼，便回来了。
　　扰他人因果，亦是扰他们的因果。
　　林若萱蹲在地上，对梅小花道：“你若想要修炼成正果，不可伤人是其一，拿起放下，便是其二。”
　　……
　　边关严寒，初入秋日，便起寒风，没过多久，便下起了小雪。
　　边关外，交战地地面的冰渣带着血色，姜若清带着人归来，在寒冷中哈着气，他的胡须上也带着冰渣。
　　那是柔软的雪先落下，然后化成了水，又结成了小小的冰晶，挂在他的下巴和眉毛，还有头顶的黑发。
　　姜若宁带着人在城门迎接，为他们检查伤势。
　　“哥，这次如何？”
　　他们已经连续三次战败了，姜若清知晓自己弟弟问的不是胜负，他道：“不太好，他们得到了很厉害的谋士。”
　　姜若清也有军师，两方交战，除了比较战力，将军的统帅能力，也是军师之间的较量。
　　这时候的姜若清已年过四十，常年的搏杀让他的身体在近年以来愈发衰弱，这是姜若宁改变不了的，朝廷本该早派人来接替他的位置，然而迟迟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正如当年离开养仙山时所说，他学习林若萱的刀法，出世之后，叫所有人都知晓了她的刀法是天下第一，然而他是最强的，也是所有人都赶不上的神话。
　　他的小儿子继承了他的刀法，但他也才十五岁，他可以让他上战场，却不能叫他统帅他的军队。
　　军队并非是继承，而是让人信服，他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继承。

第1005章留一个衣冠冢给我吧
　　姜若宁为他包扎着受伤的手臂，姜若清喃喃，“若宁，我们是不是太老了？”
　　姜若宁道：“哥，你说什么呢？只是不年轻了而已。”
　　姜若清这些年看着自己的面容衰老，看着自己妻子的面容衰老，看着儿子慢慢长大，林若萱的那张脸依旧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
　　当年，他终于长的比师父还要高了，师父常常训自己，他都得低头看着，他那时候想，或许就这么留在她身边也不错，若可以，他希望她能这么教他一辈子。
　　不过他走了，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但他至少希望他师父可以因他而骄傲，他想证明，人与妖之间，除了寿命，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他错了，人与妖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寿命。
　　虽然只是离开二十年……二十年罢了，也就是他们师父将他们带大的岁月，那时候在养仙山，他师父没有变，小九没有变，梅小花也没有变，他便觉得，他们也不会变。
　　然而回头望去，又是二十年，他们已经不再是养仙山中的那两个少年。
　　姜若宁为姜若清包扎好，收拾药箱，“哥，我们还能回去见师父吗？”
　　姜若清道：“若不能回去找师父，那我们便将这边关守到底。”
　　姜若宁仿佛喃喃自语，“或许这场战事等熬过这个严冬就好了。”
　　边关的冬来的快，去的晚，在初春的时候，姜若清的头颅差点被敌方斩了下来，不过就算是“差点”，他也活不了了。
　　他用尽所有力气转头，看着边关的方向，他早已下令，若出现这种状况，所有人必须退回关内，然而退回关内，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拖延一点时间罢了。
　　不过还好，他已经将自己的妻儿都送走，早在去年入冬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次边关的敌人来势凶猛，他等不到朝廷派新人过来了，他也等不到自己的子嗣独当一面。
　　在最后的时候，一双脚走到了他的身边，他脖子不能动，只能下意识地转动眼珠，向上看去。
　　这个女子身穿浅色的衣裙，脚步无声，姜若清在战场上不知多少年没流过泪，这时，却终于流了一丝泪。
　　“师父……”
　　他这声几乎没有声音，林若萱蹲了下来，让他能够看见自己的脸。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姜若清以前总想，林若萱何为不喜饰品与胭脂水粉，他见过大街上那些世家小姐，但若是他师父打扮起来，她们根本都不值得看一眼。
　　但林若萱就是这般，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她用一根竹枝盘着头发，二十年后她来，也是用的那根竹枝。
　　她一点没变，他却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就像她对所有人那样，林若萱道：“若清，为师来送你一程。”
　　姜若清在她身边，仿佛又有了些力气，他轻声道：“师父，我成亲了，我有妻子了，我儿子在学您的刀法，天赋比我好。”
　　林若萱脸上没有笑意，他不知这时候林若萱在想什么，他突然意识到，林若萱也是会伤心的，所以才说，他们走后，就不必回来。
　　林若萱每次同他们讲故事，所有人都会有同一个结尾，若是那人无处安葬，她便会将他们葬在养仙山。
　　他在战场上见过了无数次人的死去，无数人的痛哭流涕，他从前不怕死，后来却怕了，因为他也有家，那林若萱呢？他见过枫林中的那些坟堆，他突然后悔年轻的时候说喜欢，也后悔想让她骄傲。
　　他不说话了，哽咽的感觉让他呼吸急促，更加难受。
　　林若萱就只是这般看着，眼中露出淡淡的悲哀，他更难受了，他道：“师父，这里……这里太远了，劳烦您……”
　　林若萱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道：“若清，留一个衣冠冢给我吧。”
　　姜若清用尽最后的力气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渐渐黯淡了下去，他看着林若萱身上的薄衣。
　　若是师父要过来，他该早些跟她说，边关冷，再穿件衣服。
　　他知道，林若萱也是会怕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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