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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醉眠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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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节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想死。
她舍不得这世间的一切,她还想活着,想活很久很久。
无数个夜晚里,弦汐为自己既定的命运悄声哭泣。
奈何当时的境地已由不得她选择,玄濯又步步紧逼。举目无望的消极和无力感如毒素般在体内蔓延,日益腐蚀掉她对生命的热情渴望。
她慢慢开始接受现实,浑浑噩噩地度日,等待死亡的到来,对玄濯的得寸进尺让步。玄濯是陪她度过最后一段时日的人,还与她羁绊最深,尽管不是什么好的羁绊,但她想,还是让两人不留遗憾地结束好了。
她都已经那么宽容,那么仁慈了。
她最后的念想甚至只是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死去。
玄濯却连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肯让她实现。
彻骨又极端的愤怒恍似沙尘暴掠过心境,过后是沉积下来的无边平静。那时弦汐觉得,或许死了也差不多就是这般平静。
她感受着玄濯的体温贴在她身畔,他的气息宛若天罗地网包围着她,她感觉不到痛恨或厌恶或排斥,只剩下茫茫一片麻木。
其实,她还是可以选择去死,只不过要被迫跟玄濯绑在一起死。
于情,她不愿意;于理,玄濯是个合格的太子,他的命份量很重,至少对天族还有黎明百姓来说是这样。
然后她就活了下来,行尸走肉一样,和玄濯成了婚,搬进天宫。
弦汐能看出来,玄濯在努力对她好,甚至于好得有些谨小慎微了,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试图讨她欢心,然而这样刻意的行为反倒使得她也拘谨起来。
为了不让日子过得这么累,也为了避免脑子总产生死的念头,弦汐学着麻痹自己的情感,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尽量配合玄濯,跟他维持美好的表象。
她也试过逼迫自己重新爱上玄濯。
那一个个悄然无声的深夜中,她凝望着玄濯,企图通过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回忆甜蜜的过往,唤醒曾经对他的爱。
可这实在太困难。
那一幕幕画面闪过眼前,往昔的呢喃与欢好历历如昨,如今却像刀子刮过她的血骨,让她疼得泪流满面,也让她短暂从麻木中清醒过来。
她自虐似的想过,玄濯既然那么想让她跟他在一起,为何不干脆给她洗脑算了?将那些悲伤的记忆全都洗去,只留下她最初爱上他的那一眼。
那样她就能够忘掉悲痛,愚昧地与他重归于好,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实则内里溃烂到了极点,也曾将她伤害得体无完肤。
她说不定还会激动,激动于自己如此轻易地就获得了幸福。
无知者最快乐,或许就是这样。
反复几次,弦汐觉得这样的清醒实在痛苦难忍,于是放弃了尝试,渐渐习惯背对玄濯入睡。
如此一来流了泪也不会被他发现,他们还可以继续装模作样地幸福下去。
弦汐不知道的是,她背对着玄濯时,玄濯也在背后看着她。
金瞳散发的幽微冷光凝在她肩背上,仿佛要再度铭刻出一个囚笼般的印记。
这般彼此皆沉沦于混沌,战战兢兢行走于独木桥上的日子,在弦汐有孕后发生了变化。
弦汐怀着玄叶的那段时日,玄濯将公务能推则推,尽可能腾出时间陪在她身边。
全天底下估计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尽职尽责的丈夫兼父亲,弦汐早上一睁眼,不管起得多晚,玄濯都永远守在她身边,给她送上一个轻柔的早安吻,随后又用浸过温水的帕子替她擦脸,为她换衣穿鞋,再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喂给她吃。
——当然,弦汐一般都会婉拒掉喂饭这一请求。
诸如此类的做法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前,玄濯不知从哪听说,多跟胎儿说说话有助于促进亲子关系以及胎儿发育,于是每晚都捧着天族最畅销的故事书给尚且是个胚胎的玄叶讲故事,讲完后又握着弦汐的手与她谈天说地,最后再度在她眉心送上一个晚安吻,抱着她安然入眠。
弦汐有一次忍不住问玄濯,他是不是在拿她提前练手照顾婴儿。
玄濯说他大抵没这个耐心对待小崽子,照顾婴儿他自另有一套。
许是受怀孕影响,弦汐对玄濯的接近没那么排斥了,偶尔看着玄濯的侧颜,她会有种不真实感——她居然马上就要跟玄濯有个家了。
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完整家庭。
对未来的幻想和陌生事物带来的新鲜分走了弦汐的心神,弦汐不觉从阴霾中踏出一步,重新开始关注阳光下的风景。
东玄宫门口有棵华盖葳蕤的灯笼树,每天都会落下一朵荧光闪烁的红花,像盏实现愿望后降落的绯色孔明灯。弦汐注意到这件事,于是每每到了时间都会去树下守着,看那朵花慢慢飘落,她捡回去放在花瓶中,逐渐攒出满天星般的灯笼花簇。
瑶池那边九色锦鲤的鱼苗太多又长得太快,凤祐挑了一部分色彩格外斑斓艳丽的送了过来,弦汐把它们养在池塘里,每日从厨房那拿一块面团,揪碎了喂鱼。
乌麻被破格允许养在天宫中,它跟一只灵猫交上了朋友,后来那只灵猫却不见踪影。弦汐看它急得团团转的样子,便四处打听了下,结果得知那是朱雀最近收养的一只猫咪,弦汐于是每天都带着乌麻去朱雀殿拜访,一边看着乌麻跟灵猫玩闹,一边听朱雀讲六界趣闻,倒也收获了不少乐子。
后来搬去龙宫住,她们的联系也没断过。朱雀看路途遥远,怕弦汐怀着孩子颠簸,提过要不换自己去拜访她。弦汐拒绝了,她还是想多出去走一走的。
而玄濯也不会再关着她。
朱雀便在东海附近找了个住处,方便弦汐随时过来。
弦汐觉得,其实大多时候生活也没那么过不下去。
起码她现在很开心。
“玄濯。”她突然唤道。
玄濯应她:“嗯?怎么了?”
弦汐望着远方雨雾缭绕的铅灰色山峦,问:“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她顿住,后半句没问出来。
若是这么问,即使出于责任和现状,玄濯也一定会回答“是。”
那样答案就不纯粹了。
弦汐想了想,换了句话:“你以后要是喜欢上别人了,或者和别人有了我们从前那种关系,记得告诉我。我自己会离开。”
玄濯倏然握紧她的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我不会,没那可能。”
“我是说如果。”弦汐转眸看他,目光平静:“你千万要告诉我,知道吗?”
玄濯抿着的唇微微发白,眼眸与她对视半晌,说:“不可能出现这种‘如果’,这辈子都不可能。”
“……”弦汐无声叹了口气,转过脑袋,不再与他争执。
玄濯垂首看了她一会,俯身在她耳边阴沉道:“你希望我犯错,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我了是吗?——那你估计要失望了,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会发生。”咬字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显然弦汐这句近似盼头般的问话深深激怒了他。
弦汐淡定地沉默着,觉得背有点酸,想起身舒活下筋骨。
然而身子一动,握在手上的力道便猛然加重,刹那间几乎能听到骨节互相挤压的细微咯吱声。
弦汐又是一叹,躺回去,安抚道:“我没这么希望过,你别多想,我就是说说而已。”
玄濯垂眼盯着她,仿佛是在揣摩这话的真假。
弦汐另一只手向上探去,腕上微凉的镯子顺势滑下,停在手肘附近,几与瓷白的肌肤融为一体。掌心虚晃两下,摸到他鬓角,安慰动物似的缓缓轻抚,“我没骗你。我们不是刚说好,将来还要第二个孩子的吗?再说玄叶现在还小着呢,我又怎么会想着离开。”
玄濯侧脸埋进她掌心,无赖又委屈地说:“你以后也不能想着离开。”
“好。”弦汐答应道。
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
弦汐等待片刻,又试着起身,力道却再次加重。
快得像下意识行为。
“我背有点酸。”弦汐只得解释,“你让我起来动一动。”
玄濯面露一丝尴尬,随即又坦然放手:“你起来吧,我帮你按按。”
弦汐坐起身,无奈斜他一眼:“玄濯,你真的很黏人。”
闻言,玄濯凑近她,失落道:“你讨厌我这样吗?”
“……倒也称不上。”弦汐踌躇徘徊着,略为不情愿地承认:“我感觉……我好像已经习惯了……有那么一点吧。”
玄濯怔了怔,笑意骤然明朗。他伸臂抱住弦汐,眼底流转着狡黠的光:“真的吗?那我可得再加把劲,让你彻底习惯被我黏着。”
“你说这话的时候都不害臊吗?”
“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可害臊的。”
玄濯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哗啦——”
好巧不巧,玄叶正好从水下钻了出来。
他甩甩脑袋上的水珠,两手撑着窗棂想上船歇会,不料一抬眼就是这么一副情景,顿时露出满脸嫌弃的表情:“噫呃——”他五官皱在一起,“你俩真腻歪。”
玄濯一脚把他踹下去:“毛孩子懂个屁,回去玩水去吧你!”
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可莫名其妙的,弦汐脸红得像火烧云。
玄叶自觉跑远,空气一时间又静下来。
背后传来的温度暖热又熨帖,腰间紧环的手臂坚固如铁镣,弦汐微感滞闷,闪烁的眼神忽有一瞬清明。她恍然发觉,她似乎不止习惯了玄濯黏在她身边,还习惯了这份令呼吸略微不畅的桎梏感。
习惯,真是可怕。
和缘分一样不讲道理。
窗外潮湿的风从江面掠过,裹着水汽抚摸面颊,弦汐想,其实她和玄濯的关系仍然像是放风筝。
只不过从前玄濯掌握着风筝线的长短,与她忽远忽近,稍一放手,缠在手柄上的线便会迅速转到尽头,跟她彻底分离;现在他却是紧抓着风筝线不放,他会给她少许自由的空间,可一旦她飞出他想看到的范围,就会立刻收紧绳子,将她牢牢把握在手中。
他是捆绑她的绳索,束缚她的镣铐,她越是挣扎逃跑,他就收得越紧,直到在她身上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印记。
倘若她柔软下来,放松肢体去依靠他,他就会变成宽松的、只听从她指令移动的笼子。
他的爱如附骨之疽般侵蚀着她每一寸骨肉,渴望将她变成羽翼折损的金丝雀,后腿残疾的宠物兔,渴望她终此一生都只能依附他而存活。
弦汐有时觉得,这或许已经超出了爱的范畴,成为一种病态的欲和瘾。
无数个滚烫的夜里,玄濯埋首在她浑身上下,渴求甘霖,啃咬凝脂,留下一个又一个宣誓主权又充满欲念的暧昧痕迹,他的神情总是那么狂热痴迷,好似正在吸食毒药的瘾君子。
他的爱是昏暗无光的囚笼,困住了她,也困住了他自己。
笼子坠入岁月的泥潭,吞没了理智与清醒,他们从此黏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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