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节

　　“大致二十日，现在走差不多刚好来得及，先生要去参加即位仪式吗？”冉拧干自己衣摆上沾染的血迹，恭敬回答道。
　　“我得先请示一下主君。”文森特淡淡笑道，“是主君让我来救你的，你要感谢的话……得谢她。”
　　顾茵丝毫没打算在未来的人皇面前抹掉自己的功劳。
　　这可是救命之恩。
　　不管她日后打算做什么，现在先让他感谢自己，总是不会错的。
　　“文先生的主君……”冉听闻这话，果然更加谨慎起来，他抬起头说：“在下现在有失体面，可否容在下先去换身衣服？”
　　“无妨，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去换衣服小心被妖魔掳走，等主君来了，我们还有一辆马车，你先去另一辆马车上换过再说。”文森特说着话的时候，顾茵又兑换了一辆马车，和一辆装载货物的平板车出来。
　　三辆马车在她重新召唤的豆兵陪伴下徐徐前行。
　　片刻后，她来到冉的面前。
　　“不要耽搁，这里血腥气太浓，把贵重物品收拾完，我们马上就走。”顾茵说完，示意文森特带着冉先去拿东西，再去另一辆马车上把衣服换了。
　　这里满地都是无头尸体，血气冲天，顾茵控制着豆兵将冉出行队伍里的器具、食物以及饮水都搬走，再让冉前往另一辆马车上换衣服，文森特坐在冉的马车前座，车夫的旁边。
　　离开之前，顾茵一把火烧了所有死者。
　　现在没有给他们收拢尸体的条件，文森特问过冉，因为横死的尸体容易引起各种妖魔的注意，亦或者自己产生异变，他们都是火化的。
　　冉坐在车上，他一进入车厢，就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得还是有所出入。
　　——他想得小了。
　　之前他还有些担心，这伙人是否是打算设局诱骗自己，但他一进车厢，就为这里面的华贵迷了眼。
　　首先是面积。
　　从外部看上去不过数丈的车厢，进入之后却足足有几十丈，几乎是一个房间的大小。
　　他听说过最高神官的出行座驾之中，会有一个加持着类似法术的食水箱，里面可以拿出远比外表多得多的食物，而这种待遇，只有在神明跟前最为受宠的人才能获得。
　　不知道他们到底信奉的是哪位神明。
　　如此恩宠，至少也是神官之上，可能是大主教或者教皇。
　　还有里面丝毫不粗糙，上面铺设着华贵丝绸的长椅（粘毛但看着很贵的红丝绒中式沙发），材质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案几（玻璃茶几），散发着凉气的铁质冰盒（做过伪装的冰箱）……
　　就连喝水用的杯子，都是只有大主教才能用的琉璃杯，曾有大商用一辆车的黄金，才换得一个，还是摆在家里日日供奉。
　　而这里，所有看上去十足昂贵的东西，也不过是用来使用的摆件与陈设。
　　未来的人皇被超出时代的豪气给镇住了。
　　效果达成。
　　顾茵在这里的布置上稍微花了点心思。
　　包括车厢拓展的面积在内，里面都是让人能够立刻理解的奢华。
　　她要是搞出过于超前的东西，很可能会被当成怪物，但直接摆一座金山在人的眼前，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很少会有人畏惧极致的财富——特别是财富的主人刚刚救了他。
　　冉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许多自己并不了解的东西，但他确实是没见过如此富有的人。
　　通讯现在十分不发达，基本依靠口口相传，传讯唯一较为快速的，还是神殿。
　　他们似乎有特殊的沟通方式。
　　神殿啊……
　　冉情不自禁抓紧了自己的袖口，如果救下自己的，是其中一个神殿，他们很可能就是神殿高层，如果自己能被他们看入眼中，是否就能算得上一步登天？
　　他的父亲之前替他考虑过进入神殿的可能，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家被所有的神殿排斥在外，唯一的神像还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取得的。
　　一般的城市，会有至少两座到四座神像，这样神像可以轮流回归神殿，而不是像他们一样，一旦神像被搬走，就要渡过一段提心吊胆的时光。
　　只有一座神像的，一般都是村庄。
　　等冉洗去身上的血迹，并换好衣服，他听到门外传来文先生温文尔雅的声音：“主君有请。”
　　马车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停下。
　　冉走出马车，外面的天色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暗淡下来，三辆马车围绕成一个圈，中间是一堆引燃的篝火。
　　马上就是黑夜。
　　夜晚会唤醒更多莫名的存在。
　　顾茵望向这个刚刚走下车的少年，他称得上剑眉星目，十分俊朗，依稀可见长大后的模样。
　　冉也看向那位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正手捧着一盏茶，漫不经心看向他的主君。
　　文先生所说的主君是一位女子。
　　这个时代之中，君王还未诞生，女性作为主君并非什么奇怪的事。
　　她穿着华贵的绸缎，身姿挺拔，容貌秀丽，唯有一双眼眸亮如繁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的势，冉感到了莫名的沉重与自身的渺小，他好像看到了一棵树，这棵树近乎顶天立地，任凭风吹雨打，毫不动摇。
　　“我听说过你，冉。”顾茵顶着顾观澜的马甲，先开了口，“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她没提到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冉也不敢询问，他只是谨慎答道：“我想先前往王城，然后找一家神殿碰碰运气，看能否加入神殿。”
　　“但你心里没底。”顾茵道，“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没有人的庇护很难活下来，神殿不会庇护孩子吗？”
　　“我超过年纪了。”冉失落地说：“神殿会庇护那些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但我过了十岁。”
　　“所以对神殿没有价值了。”顾茵直接接过他的话，从火堆里拿出一根考好的鱼，放到一边晾凉。
　　“……你们不是神殿的人？”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他再怎么迟钝，顾茵这句话一出，不是傻子，都能察觉到重点。
　　“嘘。”顾茵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冉赶紧捂住嘴。
　　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亮起幽幽的光。
　　那是一双双眼眸。
　　双眼猩红的豺狼胸口生长着人脸、直立而起的山羊带着诡异邪恶的微笑、美人面的长蛇发生嘶嘶声响……
　　凶豺、羊魔、美人蛇……
　　冉一瞬间冷汗直下，他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怪物。
　　哪怕是神殿的战士，没有一个满编的五人小队，也难以对付其中之一，更何况，这里有一群！
　　要死……
　　冉抽出身上的匕首，明白自己今日可能难逃一劫，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死于怪物之手。
　　他的父亲曾告诉他，如果要死，也至少要死得像个人。
　　“你在做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一个声音就阻止了他。
　　文先生站在他面前，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手。
　　在他身后，是倒塌的怪物之墙。
　　大型即死法术：死亡命令。
　　没有在这一瞬间通过死亡判定的，全部暴毙于此。
　　一阶高级的怪物而已，他念了三遍，就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
　　冉目瞪口呆看着他半晌，在跪下之前忽然转了个方向——他跪在了顾茵面前。
　　顾茵看着原本时空中的人皇对自己单膝跪地。
　　她没让冉跪下去。
　　一个法师之手，文森特抓住冉的后颈，让他重新站在地上。
　　“您是神明信徒吗？”冉没再试图跪下去，他看着那个于火光中被映照得充满威严的面容，出声问道，“或者是圣徒……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段，请问您是哪位神明的信徒？”
　　“都不是，我是……”拂晓的贤者这个称号在顾茵舌尖打了个转，被她顷刻否决。
　　如果这里是特意为拂晓设置的时间，拂晓现在的境地很可能不太妙，她还是用另一个从未显露过的身份更合适。
　　顾茵打算先用永夜的身份在外行走，然后接着永夜的掩护留下拂晓的印记——这是她的初期计划，后续看情况调整。
　　片刻后，她认真开口，“我是人类自己的神，是人类自身命运的转折点、暗夜的引路人、拂晓来临之前的极夜、黑夜之中的隐秘，于永夜中给予庇护者。”
　　这个名号实在太长，冉尽力想要记下来。
　　顾茵没为难他，她继续说道：“你可以称呼我为……王座。”
　　“王座……”冉喃喃道。
　　“仅此一次，不许再跪下——你不用跪任何人。”她说，“除了天地君亲师，人族不必为了生存，而对任何存在下跪乞怜。”
　　冉认真记住。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说。
　　但要怎么才能无需下跪呢？
　　只有跪下，才能从神明的宫殿之中迎来神力附着的雕像。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顾茵看出他的困惑，淡淡说道，“你的命运呼唤了我。”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其一，去登基大典上杀掉伪王，自己登基成王。”顾茵伸出一根手指。
　　冉傻在了原地。
　　“其二，在十年之后的禅位仪式……也就是下一任王者的选拔上，接任人皇之位，并在之后抹消所有岷的痕迹。”
　　冉问：“那您会帮我吗？”
　　“不会。”顾茵说，“我会给你提供一切支持，但唯独不会亲自帮你。”
　　“那……”这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孩子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我能不选吗？”
　　他的父亲不过是城主，城主的身边都有千百士兵，更不要说人皇了，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文森特在一旁低声道：“但这一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我记得您打算在人世传播您的道路，不如就从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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