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节

　　令人毛骨悚然。
　　在这样的注视下，林千里瞬间就不想去卫生间了，他记得这家酒吧的卫生间洗手池，是整个半墙全部铺满的镜子。
　　去坑位必定经过洗手池，也就是说，肯定会看到镜子。
　　但现在他已经拒绝过一次，不好再次拒绝，他重生的经验告诉他，对于一些触发式的怪异，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在这个时候装傻，是最好的逃离手段。
　　他记得，在自己重生之前，官方已经总结出了对于异常最好的应对方式。
　　就是不听不信不看不闻。
　　这方面的宣传和深渊降临前的电信诈骗一样，十分频繁且深入人心，但每年依旧有不少人因为各种原因被怪异引诱。
　　林千里还没正式见到引起这种不适感的源头，他也不想见到。
　　恐怖片主角这么死的还少吗。
　　这种事不需要重生，网友都能总结出一套规律。
　　莫名中奖的旅游？不去。荒山野岭的古宅？不进。钱多事少但客户难伺候的工作？辞职。特别便宜的房子？不买。
　　只要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在事件开始之前逃离，就可以避免大部分的危险。
　　林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跑。
　　他装作因为肚子剧痛，同手同脚走到卫生间门口，站在黑色的门槛石上，林千里认真思考要不要借口瓷砖太滑直接摔一跤，但他抬头看了一眼全部转到红色的厕所门，心下暗喜，面上装作遗憾道:“哎呀，卫生间好像有人了，我出去上个厕所。”
　　不等那位面熟的服务生再次说话，林千里一边抱着肚子叫痛，一边脚下迈着小碎步飞奔出门，他从后巷转进别人家酒吧后门，绕过几圈后直接从隔壁家前门跑路。
　　酒吧里并没有人出来拦他，林千里有惊无险地回到学校。
　　当天，他便直接在手机上和店长辞职了。
　　净化术他想要，但命他也一样想要。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林千里清晰的记得，前世自己见过的新闻和后续所有的开放资料，酒吧事件的结果都无一例外，是遭受猛兽撕咬所致，而从攻击造成的伤口推断，很可能是超大型的狼狗。
　　但从周边的监控信息和犬只排查来看，当天晚上是没有狗的。
　　在这块街区，大型犬只是绝对的市区禁养犬种，在后续的警方走访中，也没有任何关于大型犬的目击报告。
　　酒吧周围所有的监控都表示，附近不要说狗了，连长得像狗进行cosplay的人都没有。
　　林千里知道这一夜晚上可能出现的生物是什么，他在赌是血肉生物，只要是血肉生物，他的战斗技巧就有用武之地。
　　但现在……
　　林千里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自己能参与进去的事。
　　他回到学校，决定老老实实上课。
　　林千里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波举动坑到了负责监视他的两个人。
　　作为之前的海难事件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还是疑似获得超凡的人，特别是他还是留学生，林千里自然获得了自己专属的保护，亦或者，监视。
　　监视目标突然一转眼就跑了，两个监视者没有发现该下班的人从店里出来，他们选择一起进店寻找。
　　监视者们装作自己是普通的酒吧客人，走进酒吧后点了菜单最上面的推荐饮品，正准备询问里面的服务员，有没有见到林千里，酒保就以最快的速度端上他们点的饮品。
　　是透明的酒，分不出来到底是哪种品牌，不过没有关系，吸引人的，并非是酒水，而是酒杯。
　　杯底是如同镜面的材质，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非常清晰，在液体的折射下显露出不属于自身的帅气。
　　杯底的自己，看上去令人愉悦。
　　能看得出是自己，但又不完全是自己，一位监视者一直觉得自己的发际线太高令人遗憾，镜中的他头发浓密，发际线也没有英年早逝。
　　另一位则一直不满于自己略宽的额头和下巴，让他看起来非常的蠢笨，他希望自己的长相能更加精明一点，镜中的他额头饱满得恰到好处，小巧的下巴看上去非常的精英风范。
　　杯底见到的，都是他们理想中的，更完美的自己。
　　最完美的美颜滤镜也无法做出这样的美颜，他们见到的，都是自我在内心深处对于自己的美化。
　　他们忘记自己到底有没有喝那杯酒，也不记得自己的监视目标到底跑到哪了这回事，他们只记得自己只是注视着自己的影像，似乎一晃神就到了早上。
　　等早上酒吧的人流散去，他们才仿佛大梦初醒。
　　监视者下意识伸手拨动自己的头发，在绝对不会摸到头发的位置摸到了细密的绒毛，似乎是新长出的，戳得手有些痒意。
　　另一位则是坐在车上，才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样貌。
　　额头与下巴都变窄了不少，整个视觉效果从占据整个后视镜变成了半个。
　　他们心中都隐约有所明悟，是那面镜子的功劳。
　　上报的时候，他们知道，如果说出目标人物的异常举动，他们自己的行为也会变得异常显眼。
　　其他的姑且不论，他们坐在酒吧盯了一晚杯子这种事必定会暴露。
　　下意识的，不想酒吧镜子暴露的想法占据了整个心神。
　　他们还没有一丝一毫地察觉不对。
　　尤其是他们顶着自己满意的脸一整天，到晚上洗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变回去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必须再去一次……必须再去看看那面镜子……再去点一次酒……
　　负责夜班的这两人谁都没有告诉，伪造了监控，并且隐瞒了林千里已经离职的事实，继续他们的日常盯梢流程。
　　他们知道如果说出林千里离职的信息，那么他们的工作地点将会从酒吧变成大学城。
　　这样不行。
　　在突如其来的亢奋与清明之中变得愈发混沌的神志告诉他们，这样不行。
　　这是第二日。
　　酒吧已经在店门口挂出了横幅《特别活动！镜之主题的酒吧！可以看到理想中自己的镜子！》。
　　真子经过一晚上纠结，最终还是在好奇心的催促下，于第二天来到这间酒吧。
　　她走进酒吧大门，扯过昨天的服务生，问道：“喂，你昨天说的东西……那个镜子到底在哪里？”
　　“……”服务生闪过一丝挣扎，他的动作微微停顿，脚下却自顾自地带着真子走到酒保面前，他一顿一顿地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就是这里了，我们最新出品的酒水‘镜之缘’。”
　　真子狐疑地看他一眼，随后对酒保说道：“就是他说的，给我一杯。”
　　她也得到了一杯澄澈透明的酒，以及一个玻璃杯。
　　在杯中，映照出她最渴望与渴求的容貌。
　　真子是特别易胖的体质，属于喝水都胖的类型。
　　令她痛苦的是，她每次胖起来的时候，都是先胖脸。
　　100斤的时候，她的脸可能有120斤，120斤的时候，她的脸看起来就有160斤。
　　以前小时候还会有人说她婴儿肥很可爱，长大之后这种‘可爱’曾经在初高中变成过霸凌的根源，她被起过各种难听的外号，例如足球脑袋、偷了别人脑袋的女人等等。
　　那些调皮的男生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从她的背后突然用力打她的头，然后笑着跑走，说是想看看她的头会不会掉下来。
　　真子考上大学后终于摆脱了当初的校园阴影，她上的学校距离老家远远的，大学的同学都很友善，她甚至交到了第一个男朋友。
　　她分手的原因没说实话，是她的男朋友说，“真子，你可不可以不要吃那么多，这样下去，你的脸和身体也太不匹配了。”
　　这句话让她想起来痛苦的初中生活，在她严肃地提出这个问题，并希望他不要再说之后，他却只是说：“我是为了你好啊。”
　　所以火大的真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分手。
　　今天看到这杯酒后，真子感觉自己所有的痛苦和焦虑都得到了释放，她看到了真正的自己。
　　完美的，真实的自己。
　　圆润的鹅蛋脸，轮廓流畅，眼睛大而明亮，再也不是肥肉将眼睛挤得只有一点点的小眼睛，也不是肉肉的脸颊和下巴，曾经留下的痘印也消失不见，她脸上只有光滑如剥壳鸡蛋的肌肤。
　　这是自己吗？
　　这真的是自己吗？
　　真子怔怔地看着这杯酒，甚至舍不得喝。
　　比任何PS都更完美的，完全属于自己内心深处想象的烙印，自己理想中的样貌。
　　真子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家的，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喝下那杯酒。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洗脸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了有生以来最高分贝的尖叫。
　　很快这份尖叫被她自己卡在喉咙里，仅存的理智让她知道自己不能扰民。
　　真子在镜子中见到了自己。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黑，饱满清秀的鹅蛋脸，恰到好处的轮廓。
　　真子嘟起了嘴唇，镜中的青春少女也嘟起嘴唇，她不敢相信地伸手摸上自己的脸，只有一片细腻光滑。
　　镜中的少女也摸上自己的脸。
　　仅仅只是昨晚看了一眼镜子，她就有了自己有生以来，梦寐以求的最完美的脸？
　　真子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恰好是周末，她化妆出门，和见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似乎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前所未有的友善亲切起来。
　　旁边的邻居会和她主动打招呼，小孩子会将自己手上的糖分给她，就连总所周知的最难缠的老太太，都会态度友善地递给她一个橘子，边上最怕人的狗也冲着她只摇尾巴。
　　她享受着这一切，感觉世界是如此美好。
　　短暂的美好终止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
　　“晚上好~”见到她打招呼，邻居避之不及地锁上门，小孩子看到她，挤开她自己先上电梯，最难缠的老太太呸出一口唾沫，院子里的狗也狂叫不休。
　　真子委屈极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她回到家，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
　　比起之前的模样有过之而不及。
　　之前她的脸只是略微有些肉肉的，比较饱满，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满脸横肉都不为过。
　　真子发出一声尖叫，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晚上自己回来的时候所有邻居会躲着自己了。
　　现在要怎么办？她还能变成之前的脸吗？实在不行，变成自己原来的样子也可以。
　　真子无法接受自己顶着一脸横肉，眼睛几乎被挤成一条小缝的脸过一辈子。
　　一定是什么出了问题，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真子咬着牙，她瞬间想到那家酒吧，还有那杯名为镜之缘的酒。
　　她要再去一次，起码要让脸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才行……
　　真子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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