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节

　　忙乎了有半小时，萧夫人他们都下去了，只留苏禾在——
　　萧平山躺在那里，目光始终看着苏禾，削瘦的脸蛋上浮现着几丝柔光，可眼神始终是深深的。
　　并且，他一直不说话。
　　刚刚医生让他说话，他也不说，这让苏禾有点担忧，坐在那里，轻轻地问道：“平山，你嗓子还好吗？怎么一直不吭声呀？是说不得了话了？还是你……不想说？”
　　他颤着手，似想抚她脸。
　　她忙凑过去，让他贴上自己的脸颊。
　　“人生如梦。”
　　那暗哑的声音带着叹息声，咬出的字，是如此的艰涩，沉重。
　　对。
　　他的心境，是无比沉重的。
　　听着那沉闷的嗓声，苏禾的鼻子酸酸的，整个人也莫名沉重了起来：
　　“是啊，人生如梦，这段日子，我每次回想以前，感觉那一切就像刚刚发生，可一回过神，却已经在几年后……平山哥，这些年，苦了你了……”
　　眼泪自萧平山的眼窝里不止住地溢出来，幻化成泪珠，最后，滚滚落下。
　　“漂亮。我家小禾，越来越漂亮了，真好看……”
　　言下之意是：我却是个残废了。
　　这大概就是他眼底最深沉的悲伤吧！
　　曾经，他们是最登对的一对。
　　如今呢，他残在床上。
　　不光身体残了，连心也残了，是以心态变得格外的荒凉。
　　“平山哥，醒来就好。醒来以后，我们一起努力，平山哥的身体，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消极了好几年，现在的萧平山，人是醒了，意志力呢，怕不是轻易能打起来的。
　　他很怕他会说：“不用了，活着等死罢了。”
　　萧平山的眼泪肆意地在流：“小禾不嫌弃吗？现在，我是废物了。”
　　她拼命摇头，给他抹眼泪：“只要我的平山哥哥可以好起来，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英雄——萧平山，我们不放弃好不好……你的身体可以不完整，但是，你的心，一定是最坚定的……”
　　这样的鼓励，显得有点空洞，也不知道会不会管用。
　　“好，我努力，争取不让小禾失望。”
　　萧平山答应了下来。
　　苏禾点头：“嗯，我们一起努力。”
　　门外头，萧夫人捂着嘴，眼泪滚滚落下：
　　儿子终于愿意振作了，虽然这个康复的过程会很难很难，但至少他愿意去尝试了……
　　*
　　萧平山喝的第一顿米汤，是苏禾亲口喂的。
　　一口一口，看着一直只能平静躺着的人终于可以吃了，与苏禾真的是一件特别激动的事情。
　　吃完，萧平山说：“我想坐起来。”
　　睡了那么久，坐于他来说，是一件特别吃力的事。
　　他坐着很晕很晕，随即说道：“小禾，我想……抱抱你……”
　　她忙凑了上去。
　　他用那只健康的左手抱住她时，轻轻地说道：“小禾，我……再也不能完整地抱住你了……曾经，我是你的骄傲，以后，只会是累赘，要不，你还是走吧……”
　　他的眼泪落到了她的脸孔上，泪光中透着不舍和悲伤：
　　“我……我不想把美好的过去，全给毁了……那于我来说，会生不如死。”

第278章盼头
　　“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会被毁掉？平山，我们一起熬，刚开始的时候，对于你来说，可能是很煎熬的，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恢复过来的……”
　　苏禾捧着他的脸，很认真很认真地说道：
　　“这个世上少了一只手臂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双手都废的都能活下来，如果你就这样自我放弃了，你对得起自己吗？
　　“萧平山，我们身而为人，都只是来这世间走一遭，人生的尽头，谁都得死，都会归于虚无。那是我们没得选择的结果。
　　“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怎么体验这人生。这个权利在我们手上。
　　“比起家境贫寒的人，你，还有更多的选择，还能得到更多更精彩的人生体验，所以，我们要像野草一样好好地活着……”
　　这些话，当年在她消极寻死的时候，是孟老激励她时说过的话，她总结了一个，搬了过来。
　　萧平山看着这张生机勃勃的漂亮脸孔，心头的绝望好像一点一点四分五裂了，活下去的念头，又被点燃了。
　　一个人，对于生与死的看法，有时就是几句话的事。
　　人活着，总得有一个盼头。
　　萧平山如今有了盼头！
　　因为她，他想好起来。
　　这辈子，他已注定不能再当兵，那就努力做一个敢于面对任何困境的坚强男人，面对任何折磨，都不服输。
　　……
　　当年在阿宝家，萧平山奉命潜伏，其中一个任务就是：保护冷陌——冷陌只是意外卷进来的普通人。
　　他没有那个义务非要帮他们，但是，他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大好青年，有清扫一切黑暗的渴望，更有以身涉险的勇气。
　　萧平山认得冷陌，缘于小禾。
　　小禾曾把她和冷陌的毕业照，日常照拿给他看，所以，关于冷陌的一切，他都很清楚。
　　而冷陌的背景，萧平山也老早打探清楚了，为的是什么，怕自家小姑娘遇上什么坏人，会被带坏。
　　可事实上呢，是小禾一路路把一个自闭儿带了出来，让一个差点被毁掉的小天才，蜕变成了一个优秀的大天才。
　　在萧平山看来，这个叫冷陌的孩子，就像是一个弟弟一样的存在。
　　在他为国效力的那些年里，这个小弟弟一直陪着小禾长大，总能悄悄护着小禾。
　　在阿宝家族生活的日子里头，他和他，在不通互相真实真份的情况下，聊过彼此之间的一些情况。
　　他始知这孩子曾向他的小禾表白，被拒了，才跑了这里，而后才被卷了进来，成为了线人。
　　冷陌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聪慧孩子。
　　学什么都能一学就会。
　　做什么都能做得很棒。
　　他教过他很多只有部队当中才能学到的专业知识。
　　相处越久，他就越觉得他是一个栋梁之才，必须安全回国，他能为国家的建设做出巨大贡献的。
　　当年园区出了变故，萧平山在从河里爬上来时，右手已经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跑去了阿宝家。
　　为的是什么？
　　为了保下冷陌。
　　当时的他，脸上有伤，身上被伤，重要的是，不久之前，他还查出腹部长了一个瘤子。
　　是不是恶性的，他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有那时间去做手术，当时的情况，让他作出了一个选择：
　　死自己，保冷陌。
　　必须让他洗脱嫌疑，安全撤离。
　　这样的话，冷陌会去找苏禾，冷陌会代替他守护苏禾一辈子。
　　只是命运又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他要被人处理掉时，父亲突然跑出来，救下了已被注射了麻醉剂的他……
　　嗯，差一点，他就被挖空五脏六腑了。
　　而他的人生剧本，也就此往另一个方向偏离。
　　当他重新醒来，已是两年后，肿瘤切除了，身上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就是身体因为长久躺着，肌肉已经在一点一点萎缩……
　　父母看到他醒来自然是高兴的，欢喜的，他们不断鼓励他，希望他重新振作。
　　其实他也想振作。
　　可是，当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被救的真相，知道自己竟是阿宝家的后人，还有就是，小禾因为伤心失忆，且已经另外嫁人，他因此受到了深深的刺激，对于人生，一下没了任何念想。
　　一个人，一旦失去了活着的信念，全世界的光一下子全被抽走了，剩下的就是永无止禁的黑暗。
　　身体残缺，政治面貌不再干净，喜欢的人已另嫁他人，钢铁一般的身体，变得无比弱小。
　　这一重又一重的人生变故，把他的信念彻底打垮。
　　他走了绝路，想一闭跟，人生就这样过去了，想沉入永远的没有知觉的黑暗，痛苦就不再缠身。
　　放下，便是大自在。
　　可没料到啊，人生还会有转折。
　　他的小禾会找来，且每天在她耳边叽叽歪歪说话——这声音，与他来说，真的是太熟悉，太具有吸引力。
　　听着她说着她的那些事，他心疼啊，生气那个叫“楚流商”的男人，怎么能如此辜负他的小禾。
　　听到她受尽委屈，他恨不得起来立刻睁眼开，去把那混蛋教训一顿。
　　等知道她离婚了，还和冷陌在一起，他又是开心，又是伤心，同时还有说不出来的委屈，更有无法深藏的不甘心。
　　可结果呢，冷陌因为跑来找自己没了，他急了，心疼了，听到她讲得那么伤心，他知道她是爱上那小子了。
　　各种情绪交织着，他的大脑不断地运转着，想着要安慰她，最后呢，努力一睁眼，亮光跳了进来，女孩柔软的秀发映入了眼帘，白净的脸庞，一如当年……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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