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

　　林妈看着消失在大门口的身影摇了摇头, 小姐这脾气啊, 明明心软了，偏偏嘴上不饶人。
　　那支人参她记得，是去年苏晞玥花大价钱拍回来得品相最好的一支，一直宝贝收着, 自己都不舍得用，说要祝贺爷爷八十大寿的生日礼物。
　　哪是什么放着浪费的旧物。
　　……
　　因为唐丽的前车之鉴，苏晞玥晚上做了个噩梦。
　　早上被吓醒，精神有些恍惚，缩在被子里滚了两圈，闹钟响了才不情不愿爬起来。
　　早饭做好放在桌上，下楼时她悄悄看了眼侧卧，房门没关紧漏了条缝，没看见人，只有阳光干净明亮铺洒进来，暖融融照亮大半房间。
　　洛瑾珩已经走了，留了张纸条让她记得吃早饭。
　　苏晞玥垂眸扫一眼，然后随手丢在一边。
　　周一例行早会，主编在会上安排新一周工作内容，苏晞玥喝了半碗小米粥，嘴里叼了个包子就走了。
　　到公司她给洛瑾珩发消息，问他晚上几点下班，有时间一起去趟超市，她的日用品都是怀孕以前买的，现在肚子里有宝宝，害怕会对宝宝不利，打算重新换一批。
　　昨天听到唐丽小产没保住，又做了一晚上噩梦，苏晞玥现在整个人做事小心翼翼，生怕一不注意宝宝就会有意外。
　　洛瑾珩回复得很快，说她下班来接她一起去超市。
　　苏晞玥回复了个好，然后收起手机。
　　晨会和往常一样，先照例对上周版面效果进行总结，明确本周各板块基本定位和常规任务，然后记者轮流汇报最新获取的新闻线索，针对有价值的线索进行快速讨论，最后话题重新回到上周发布的新选题，聚焦东方美学与文化自信。
　　赵静站在白板前，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声音沉稳大气:“上周的提案方向没问题，上头领导也对这个选题很感兴趣，不过执行层面反馈回来的东西太过笼统，没有重点突出我们总站的特点，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她指尖轻点着白板上，目光扫过在场一张张疲惫的脸。
　　说到某处时，她顿了下点名:“陈越离，部门你资历最深，接触的国风新中式内容最多，你先来说说对这个方向有什么看法。”
　　陈越离坐直了身子:“我觉得真正的文化自信要体现在市场认可和数据上，比如最新的国风游戏哪些皮肤卖爆了，哪些汉服写真成了打卡标配，我们做报道，应该从这些成功案例动手，分析背后流量密码。而不是一味去追求所谓的文物精神内核，我说得难听点，那些快要失传的老手艺，为什么会失传，不就是因为跟不上时代潮流，跟不上时代的东西，我们拿上来给观众看，观众怎么会买单，虽然这么说有点太绝对，不尊重艺术，但我们做报道的，想要流量，活下去，只能跟紧市场风向，大部分重心放到老物件上没有大意义，我的想法是侧重商业化选题。”
　　他语速加快，有些功利地说:“现在市场的消费主力是年轻人，这群人的特点就是有时间虚荣爱炫耀，我们只要把这群人抓住，研究清楚他们的消费心理，在娱乐内容加点他们所谓的情感共鸣，不怕没流量，没观众支撑。”
　　赵静静静听着，没说话，按在厚重策划案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陈越离拿不准她的想法，扫了眼低头的众人，却恰好对上苏晞玥出神的眼睛。
　　会议室头顶空调呼呼吹着，一时静得无声。
　　苏晞玥移开视线，晦气地闭了闭眼睛。
　　简乔压低声音:“周末没休息好？”
　　她摇头:“没有，看到了脏东西，洗洗眼。”
　　简乔乐了，瞟了眼正在发言的陈越离，又把视线聚焦到大屏幕上。
　　“还有吗？”赵静忽然开口，有些没耐心听下去。
　　陈越离愣了下，刚想继续开口，赵静却叫了苏晞玥:“小苏，上次你提到的修复视角，我很感兴趣，有更具体的想法吗？”
　　苏晞玥意外，看了眼赵静，又看了眼陈越离。
　　她打开投屏，指尖滑动几下，大屏幕立刻出现一张略显脏乱，甚至可以说是老旧嘈杂的照片。
　　图片里是一片高密度的筒子楼，每栋楼之间仅隔着几米距离，伸手就能碰到，墙壁斑驳杂乱，路口还堆着各式各样的纸箱子。
　　“这是我上月在城北一个快要拆迁的筒子楼拍的。”苏晞玥开口，声音平静:“那里住着最后几十户人家，大多都是老人，腿脚不便，也没有经济来源，但她们动手能力很强。”
　　她切换图片，是一张特写，画面里几个鬓发斑白的老人正低头用破瓷片制作装饰画。
　　“我去调查过，这些装饰画每幅价格大概在五十元，制作这一幅画最少需要三天，有些上了年纪的腿脚不便，可能长达一周。这些装饰画早年兴起过一次，很受消费者喜欢，不过后来因为不好保存，工期慢逐渐被市场淘汰，上周我去过一次，发现这些老人里有位领头人，眼光独到，做出来的装饰画不仅深受附近年轻人喜欢，而且也正打算延长产
　　
　　业链，推广一套按用户需求定制，甚至由他们亲自动手。”
　　赵静略一沉吟:“你想要挖掘这些装饰画背后的故事？”
　　“是。”苏晞玥点头:“您刚才提到的美学，这些带着旧时代印记的碎片，本身就是一种时代变迁的美学，说小了，装饰画上的碎瓷片，是老人日常用的锅碗瓢盆，说大了，他们做出来的饰品，承载着他们那个年代的独特回忆，时代发展速度太快，我们日常接触到的东西又太多，正好这期选题可以让我们和观众放慢脚步，认真去了解一次手艺文化。”
　　“陈记者眼中，我提的方向可能没有数据流量支撑，发布后极大概率溅不起水花，但我想有时候美，自信，不光只在聚光灯下，恰恰诞生在日常小事中，我们之所以定下这个选题，不就是因为以往的方向跟观众期待断层，不接地气，导致频频被下面分站追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平时气焰嚣张的张士林也闭紧嘴，未出一声。
　　赵静听完，眼神锐利:“你打算怎么做，我需要个具体方案。”
　　苏晞玥想了想，说出真实想法:“我想做个人物系列采访，比如收集瓷片装饰画打造一个独立的采访合集，挖掘老人创作的手艺和装饰画背后故事。当然这个采访不容易，得钻胡同和上年纪，耳背的老人沟通，需要一定时间。”
　　“这个角度很好，有人情温度也有题材深度。”赵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小苏你带队，需要协调社区和人手，或者申请一些特殊采访许可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主编，小苏年轻经验少，带队好像不太妥，我可以……”陈越离瞬间坐不住了，连忙插话。
　　赵静却雷厉风行打断他:“这个想法是小苏提出来的，由她带队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说完她转头看向众人:“各位有意见吗？”
　　这话一出表明了主编看中苏晞玥，这种时候傻子才会出头，所有人几乎齐声说没问题。
　　尤其简乔，喊声最大，说完还冲苏晞玥眨眨眼，一副拍胸脯姐妹我挺你到底的豪情壮志。
　　“好，既然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小苏你带队挑人写策划案，最晚周五我要看到，散会。”
　　陈越离脸色阴沉，僵坐着，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抱着电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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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静突然在会上为她让陈越离难堪，苏晞玥自然不会傻到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是为上次泽润项目突然给了陈越离，给她道歉，二是陈越离泽润项目没拿下，下面分站听说正在跟进，如果下面分站拿下，而总部耗时三个月却被下面抢了先，不光打赵静的脸，总部说出去也不好听。
　　所以刚开完会，赵静便把苏晞玥叫到办公室，笑容满面，跟前几天一板一眼不近人情的上司完全两模两样。
　　赵静向来追求效率，简单说了几句好话后，就把话题直指让她重新跟进泽润项目。
　　苏晞玥私下其实一直在联系，不过陈律师最近工作繁忙，不在国内。
　　她知道即便陈越离抢了项目，拿到的数据也不会比她多，所以才一直没表现出来。
　　主编说完，苏晞玥没立刻表态，只说考虑考虑，最近手上几个项目卡在关键期，刚才还接了个新项目，亲自带队，分不出时间。
　　用上她时笑脸相迎，没用了就一脚踹走。
　　苏晞玥心里哼了声，现在自己位置有危机开始想到她了，川剧变脸速度都没她快。
　　赵静深知苏晞玥的脾气，不是个爱吃亏的性子，上次她那样对人家，多少有点脾气。
　　见她态度平平，也没把话说绝，让她先忙手上的项目，过几天考虑好再给她回话也不迟。
　　出了办公室，苏晞玥怀里抱着电脑，脚步刚迈出就看到陈越离依在墙边，看见她出来，立马抬步走进去。
　　像怕她听到看到，砰一声关上门，玻璃门发出震动声。
　　苏晞玥暗骂了句，顿时觉得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一股臭味，像是坏了几个月的臭鸡蛋，熏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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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洛瑾珩准时停在楼下老地方等她。
　　刚坐上车，苏晞玥就得到一个重磅消息，洛瑾珩爸妈回国了，要来看他们。
　　“你是说爸妈要来我们家？”
　　洛瑾珩脚踩油门，手打方向盘:“嗯，但我跟他们说最近很忙，应该不会过来，不过最好提前装饰一下。”
　　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不过家里确没什么她存在的痕迹，或者说是两人有关的生活痕迹。
　　搬家那天想着离得近，缺什么回去再拿，她没有带太多东西，家里的瓶瓶罐罐护肤品放在一起咣当响，苏晞玥只简单挑了几样，衣服也快换一遍了。
　　她想了想说:“那待会多买点东西，把家里填满，最好多买点双人情侣用品，让你爸妈相信我们是真实相爱步入婚姻的。”
　　洛瑾珩听着双人情侣用品，脑海里闪过某个画面，眸光暗了暗。
　　“好。”
　　下午六点半，超市的灯光亮得有些慵懒。
　　洛瑾珩推着购物车，车轮在光滑如洁的地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自从上次苏晞玥在医院故意躲进人堆让他找，洛瑾珩便掌握了要领。
　　如今在任何拥挤的场合，他都会不着痕迹地错开半步，用手臂和肩膀将苏晞玥隔在他和墙壁之间。
　　分寸恰到好处，既能让她在安全范围内，又不会感到压迫。
　　就像现在，苏晞玥手臂随着自然摆动，指尖刚轻轻擦过他衣服下摆，他能立刻察觉到。
　　每当身边有行人走过，洛瑾珩手臂便会提前抬起，虚虚一拦。
　　而被护着的人，始终恍若未觉。
　　晚上的超市人很多，几乎都是活泼的小孩子和疲惫的上班族。
　　两位个高腿长，姿势亲密的年轻男女走一起，画面多少有些惹人注目。
　　洛瑾珩察觉到这些目光，步伐不自觉慢了半步，从原来的并肩，变成了站在苏晞玥侧后方位置，更方便打量四周。
　　苏晞玥正比较两薯片的配料表，忽然发觉身边的影子落了半步，不满道:“你怎么走这么慢，看什么呢？”
　　她手指仍扒着货架，声音里带着点随意的慵懒。
　　“没看什么。”洛瑾珩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两包薯片说:“喜欢吃这个？”
　　“嗯，不过我没想好买哪包。”
　　“喜欢就都拿着吧。”
　　苏晞玥想了想也是，她又不缺钱，于是全部扔进购物车里。
　　走到生鲜区，看着五颜六色的蔬果，苏晞玥想起什么侧头问:“洛瑾珩，你了解过孕妇有哪些特别要吃的吗？或者有什么不能吃？”
　　“我看网上孕妈妈分享，孕期要补充叶酸，防止宝宝发育畸形，还有蛋白质，鸡蛋牛肉鱼虾，说是打好地基宝宝才能发育良好，可是那篇帖子我还没看完，作者就删除了，只记得一点，你之前查了那么多资料，孕妇到底要吃什么有没有心得？”
　　她问得随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货架边缘。
　　“嗯。”
　　一个肯定的单音节。
　　洛瑾珩推着车到旁边的蔬菜柜台，声音清晰温和:“绿叶蔬菜，像菠菜和西兰花补充叶酸和纤维，彩椒和番茄深色蔬菜维生素多，利于补充铁。”
　　他一边说一边动作流利地开始挑选，指尖修长，手背淡青脉络在灯下显得白皙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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