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

　　……
　　吃过晚饭后，几家人又聊了会儿天，到家的时间已经不早。
　　沈青叶回去之后就休息了，第二天清明，起了个大早，和母亲一起去外面买了些东西，朝着墓园走去。
　　当年父亲遇害，除了一只被犯罪分子送到警局挑衅警方的断手，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当时父亲的同事领导知道犯罪集团还潜伏在暗地，为了保证母女俩的安全，安排她们隐姓埋名来到了平江，又给她们伪造了身份，才让她们安安稳稳生活了十几年。
　　现在在外人眼里，沈青叶父亲就是个普通的工厂员工，在她六岁的那年不幸遭遇车祸去世，留下母女俩相依为命。
　　而这里，就是她表面上那个父亲的葬身之处。实际上里面根本没尸体，只有几件父亲以前穿过的衣服。
　　这是一个衣冠冢。
　　可尽管如此，沈青叶每年清明、过年，还是会雷打不动的前来拜祭。偶尔心情烦躁迷茫，也会来这里说说话，跟父亲交流完，就能感觉好受许多。
　　今天清明，墓园里的人很多，沈青叶走到父亲目前，先按照惯例给他烧了纸钱，才坐到坟墓前面，摩挲着墓碑上那过了十几年仍旧陌生的名字，慢慢地将近期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他听：
　　“过年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大学毕业了，现在在市刑侦支队工作，不过只是个文职……”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两个月来，我参与了好几个案子呢！支队他们都夸我有天赋有能力。尤其是这一次，毫不夸张地说，你女儿可是立下了大功……”
　　“高叔原本是不同意我干刑警的，但是我能看出他态度有所软化。尤其是最近这个案子后，他也松了口，已经在帮我申请转刑警了……嘿嘿，你女儿以后也就跟你一样，是个刑警了！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跟你用一样的警号……我估计有点悬……”
　　“对了，我还拿到破案奖金了，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万多呢，这可是你闺女第一次挣那么多钱！等过两天我给我妈买件衣服，她肯定开心！你羡不羡慕？羡慕也没用……”
　　“……你放心吧，队里的同事都挺好的，挺照顾我……”
　　“对了，食堂的饭也挺不错的！我最近还吃到一家餐厅不错，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下次再给你带！”
　　“睿阳要高考了，他说想当法医，我觉得挺好的，反正都是一个系统部门里的嘛，不过他胆子也是真大……”
　　她碎碎念念着，从工作上的大事说到生活里的小事，连吃了什么好吃的，都要提一嘴。
　　沈林月在后面看着她，目光柔和，又带着几分眷念，似乎也想起了当初那个高大勇猛、在她面前却傻乎乎的男人。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说多了，你估计要嫌我烦了！我知道你肯定想你亲亲老婆了，这就让位置给你们！”
　　沈林月慢慢回过神，就见沈青叶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她对她笑道：“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们夫妻有什么话慢慢说吧，放心，我不会偷听的！”
　　看着女儿眨眼俏皮的姿态，沈林月一顿，旋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臭丫头……”
　　她看着女儿背影远去，目光又转向墓碑，到底还是矮下身子，学着沈青叶刚刚的样子坐了下来。
　　犹豫了片刻，她开口道：
　　“最近一切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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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叶本是想先回车上等着，给爸妈留点私人空间。可还没等她走出墓园，余光却瞥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对方身材瘦瘦高高，五官干净，正站在一个坟墓前，动作小心轻柔地擦拭着墓碑。
　　沈青叶想了想，这个人……好像是林晓峰。
　　她参与的第一个案子，死者周美华的男朋友。
　　想起之前罗开阳跟她说的周美华弟弟偷了他钱的事，沈青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提步上前。

第50章刑警小沈！
　　墓碑上的名字赫然是周美华三个字, 也让沈青叶确定自己应该没认错人。
　　她在男人身后几米的距离停下，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林晓峰？”
　　对方听到自己的名字明显一愣，回头看来, 见到沈青叶的瞬间先是怔了怔, 随后似乎是认出了她, 有些意外地开口：“您是……上次那位警察同志？”
　　他不知道沈青叶叫什么, 话语间颇有些尴尬与无措。沈青叶笑了笑, 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姓沈。”
　　他连忙开口：“哦哦哦，沈警官, 沈警官！”
　　他似乎不太擅长和比人打交道，挠了挠头，有些干巴巴地道：“真巧啊，这都能碰到……”
　　“是挺巧。”沈青叶看了一眼一旁的墓碑，问他：“今天是来给美华扫墓的？”
　　林晓峰点了点头，神情显然有些低落：“是。美华的遗体之前在殡仪馆放了一段时间, 后来统一进行火葬，也是刚到这里没多久。正好今天清明, 我来给她扫扫墓, 烧点东西。”
　　“挺好。”她看着墓碑前漂亮的花束, 眉眼微弯：“还有花儿啊？”
　　林晓峰看着那束干净的百合, 神色温柔：“美华喜欢百合，只不过以前她生性节俭, 自己不舍得买。还说过等以后我们结婚了, 家里一定要种上很多百合。”
　　他眼眸微垂：“现在是没机会了，我就想尽可能地满足她的愿望，让她哪怕在下面，也能开开心心的。”
　　沈青叶道：“那么漂亮的花, 她肯定会喜欢的。”
　　林晓峰笑了笑，神色带着些哀伤。她受了一辈子的苦，就那么简单的几朵花，生前也没享受过几次。现在死了，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到。
　　他打起精神，又看着沈青叶道：“沈警官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嘛？”
　　沈青叶点了点头：“是，我来祭拜我父亲。”
　　林晓峰一愣，旋即歉意道：“抱歉……”他本来以为是爷爷奶奶之类的长辈，没想到竟然会是父亲……
　　沈警官看起来那么年轻，她父亲年纪应该也不大，结果……
　　沈青叶洒脱一笑：“没关系，这么多年过去了，也都放下了。”
　　她又看着他，问：“你呢？我听说前段时间……周伟鹏偷了你的钱？”
　　林晓峰怔了怔，随后点了点头：“是。”
　　沈青叶好奇道：“事情都解决了？”
　　林晓峰道：“解决了。”
　　他说：“他们刚离开不久，我就发现钱不见了，赶紧报案，因为知道他们的车次信息，很快就在火车站堵到了人。”
　　“事后，周家一家都被带到了警察局，在周伟鹏包里找到了那一千块钱。周伟鹏被审了几句也害怕，老老实实地把事情交代了。”
　　“周伟鹏已经十六周岁了，偷盗他人钱财属于犯罪行为，份额超过一千块钱，已经可以入刑了。当时美华妈妈听到这话吓坏了，死活不肯让她的宝贝儿子坐牢。就一直在那求我，求我出具谅解书，原谅他。”
　　林晓峰扯了扯唇角：“我一开始是不愿意的，觉得美华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她的宝贝儿子就能在爹妈保护下过好日子？后来警察跟我说，他偷窃的钱财不多，加上还是未成年，就是判刑，也不会判太重。再加上我也有点担心，要是周伟鹏真的进去了，周家恐怕会不依不饶地上门，我不想再跟他们家有牵扯，索性就说他们要是愿意拿五千块钱出来，我就愿意出具谅解书。”
　　他讥笑道：“她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就说好。”
　　沈青叶一时无言。
　　重男轻女的家庭究竟有多极端，她也是看到了。
　　记得她大学的时候，同院就有个女生，每天打扮得灰扑扑的，衣着面貌毫不起眼，每天吃饭，也都是挑食堂最便宜的米汤馒头。可这么一个人，却是他们学院学习最刻苦的一个。基本上每天都有人能在图书馆看到她，有时候早上五六点，寝室刚开门，就能看到她一个人在操场上看书、背单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人见过她什么时候放松下来娱乐过，永远都在学习的路上。
　　有人忍不住问她，这么学习不累吗？她却说她要不学，就只能等死。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她是家里的大姐，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最小的弟弟。他们家条件其实没大家看到的那么艰难，最起码供应她正常吃饭是没问题的。
　　可是她父母不愿意。
　　当初高考结束，她爸妈就不允许她再上，要求她留在家里带弟弟，等以后弟弟长大了，再在他们的安排下嫁人，给弟弟攒一分彩礼。哪怕那个时候她的成绩很好，好到足以上无数人梦想的大学，未来一片光明，他们也不愿意放她走。
　　他们不让她报志愿，她就联系老师偷偷报；他们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她就想办法联系了当地教育局，特事特办，成功入学。
　　大学四年，家里人没给过她一份生活费，她硬是凭借着学校的奖助学金和平常的兼职打工好好地活了下来，成为同学和老师口中人人称赞的人物。
　　沈青叶是佩服她的。
　　周美华跟她的处境也很相似，只不过周美华最后也没能摆脱原生家庭的迫害，甚至在二十一岁这一年，彻底结束了她的生命。
　　“我拿着周家给的钱，给美华买了最好的骨灰盒，置办了最好的坟墓。”
　　生前没享受到的，死后，他想让她过上些好日子。
　　“这都是周家欠她的……”
　　沈青叶看着坟墓，久久无言。
　　她最终点了点头：“也好……”
　　……
　　和林晓峰分开之后，沈青叶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又在周围的墓碑前转了一圈。
　　因为是清明的缘故，墓碑很是光亮，碑前也有家属烧的纸屑以及供品。沈青叶想，埋在这里的每个人，应该都有自己的故事吧？
　　转了一圈，时间也不早了，沈青叶正欲离开，目光在一处墓碑上扫过，视线忽地一顿。
　　吕……秀琴？
　　是她想的那个吕秀琴吗？
　　她忍不住抬眸望去，就见墓碑前，一个戴着眼镜、相貌文俊、气度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正半蹲上，手上拿着一块纸巾，一寸一寸地擦拭着碑身。
　　那碑身还挺新，应该是近期新造的，上面写着吕秀琴之墓，没有立碑人，只有立碑时间，写着二零零三年三月十七号。
　　三月十七号……差不多，应该就是蔡成勇母亲的墓。
　　那面前这个人……
　　她上前两步，试探出声：“您好，请问您是……乔先生吗？”
　　对方一顿，缓缓站起身子，扶了扶眼镜，看着面前年轻的小姑娘，有些惊讶：“如果你说的乔先生是乔经年，那我是。”
　　沈青叶笑：“那就没错了。”
　　乔经年有些意外：“你认识我？”
　　沈青叶摇摇头：“我不认识您。”她目光落在墓碑上：“不过……我应该算是认识她的。”
　　乔经年越发不解，秀琴都死了快二十年了，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怎么会认识她？
　　沈青叶解释道：“吕秀琴的案子，我是经办警察之一。”
　　乔经年恍然：“原来如此。”
　　沈青叶道：“之前同事们给您打电话调查情况的时候，我也在现场了，所以对您有些印象。”
　　乔经年点了点头：“那的确是巧了。”
　　沈青叶看着他，忍不住问道：“您是特意回来给她扫墓的吗？”
　　乔经年闻言笑道：“很长时间没回来了，趁着假期，回来看看故人。也顺便……看看她。”
　　他看着吕秀琴的墓碑，神色悠远，似乎在追忆着什么。
　　一别多少年，他有想过以后年老退休之后，或许会回一趟祖籍。到时候两人都已成家，如果再见，会说些什么呢？
　　或许他们已经认不出彼此了，也或许他们会像普通的老朋友一样，笑着打声招呼，再互相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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