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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节
高云桐有些失落,勉强笑了一下问:“还有其他女儿被救出来了么?”
沈素节摇摇头:“不晓得了。”
第146章
高云桐虽然是亲自送凤栖进入磁州才离开北去,但之后听说京都被攻破,磁州被迫投降,晋王成了新君,这一系列的变化快得令人震惊。凤栖等于一直待在最危险的地方,不知如今情况怎样。
然而现在他鞭长莫及,只能把这些担忧压在肚子里,尽力平复情绪,问道:“何娉娉现在是在冀王温凌身边么?”
沈素节道:“是的,温凌去晋王府上劝服他继位时,一眼看上了何小姐,何小姐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随着温凌到了析津府。不过,这是个奇女子”
他话还没说完,高云桐就点了点头:“我晓得!以前就见过。而且,我是阳羡人,离姑苏很近。何家当年罹惨祸,全族、后人,死于当时的除外,余外无非是男子流配边地做辛劳至死的戍卒,女子没入教坊做歌舞下贱的娼.妓,男男女女、世世代代都是军籍和贱籍自然怨愤凤氏皇族。但姑苏何氏家传数百年的为人之道,还是讲求忠于国、爱其民,所以即便身为下贱,骨子里还是忠义不屈的。”
沈素节咋舌道:“我倒不晓得前代的事。是宪宗朝的那场‘革变之争’么?”
“嗯。”高云桐说,“何家老爷子痛心于官库的贫瘠,调查天下土地,最后上书‘革变十策’,宪宗皇帝欲要推行下去,何老爷子就雷厉风行做事,也不怕得罪人;哪晓得宪宗皇帝英年早逝,接下来的崇明章太后家中兄弟曾因反对革变、隐匿土地被何老爷子下了狱,太后自然恨他激进,垂帘听政时处处打压。
“最后何老爷子病危失势,朝廷非但没有丝毫抚慰老臣的意思,反而开始找机会、找借口清算何家。老爷子卧在病床上,眼睁睁看着子女孙辈另按罪名,锒铛入狱,‘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头上,悲愤地把‘革变十策’的手稿撕得粉碎。一时病情加重,很快气绝身亡。而后子孙也未能从宽,反而全部连坐,个个从严处置,以儆诫后来敢于变法的人。”
他长叹了一声:“即便不谈变法的对错,朝廷这样对待忠烈之家,朝堂和民间看了,岂不都心如散沙一般?文官只想着讨好君王,捞名捞钱;武官畏敌如虎,只管动脑筋在军队里吃空饷、扣抚恤,禁军厢军都无心操练、不愿献身,个个都糊过一日算一日,最后一场大败也不难理解了。”
沈素节随着他叹息了一会儿,然后问:“高公子会打算回汴梁吗?”
高云桐说:“这里的事情若谐,自然要图京都的事。”
沈素节欲言又止了一会儿,听高云桐说“琅玕有话不妨说”时,才说:“我与晋王大梁新君商议过,我和何娉娉深入敌营,能递多少消息递多少消息。唯一担心的是润州家中的老父和新近生产的荆妻。我一人殒命都是小事,但不能牵累他们。如果你回南边,替我捎个话,只说我一切都好便了。”
他平素乐呵呵一张笑面孔,此刻托付家人,眼圈却都红了,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扭头擦泪。
高云桐在他空杯里又斟上,说:“只要我还有机会南归,一定把话带到。”
沈素节说:“先谢谢了。唉,我也豁出去了,投降已经投了,也不怕人讪笑我是个胆小鬼了,将来能为大梁发一分光就为大梁发一分光。若得蜡丸里有竹子图样,便确定是我的消息了。”
高云桐征询地看着他。
沈素节苦笑道:“靺鞨人在找一帮汉臣帮着他们做构建两院六部、修撰靺鞨史,估计接下来会开始遴选地方官员,一步步蚕食河北河东三十六州。我是第一个应选的,算是妥妥的汉奸了。”
靺鞨本来是没有足够的人手来管理侵占的地方,所以只能先议和退兵,但军事上没有松懈,等一个类似于南梁的朝廷搭建起来了,还是要回头抢占土地的。
高云桐沉沉点头:“虽说是在帮靺鞨做事,但这些事有助于汉臣取得靺鞨皇帝与亲贵的信任,也不妨做下去。舍得命的人诚然是英雄,像琅玕兄你这样舍得名而悄悄为国绸缪的,亦是真英雄。”
沈素节举杯在高云桐杯边碰了一下:“谢谢你的懂得!大梁合兵大计,也还得靠你。希望宋纲能够尽快从延陵北上,助晋王一臂之力,与曹铮等还把持着军队的诸将领,齐心合力收复故土。”
“收复以后,晋王怎么办?”
沈素节愣了一下:“皇帝么……毕竟还是官家。晋王,只是危难时暂代的呀。”
高云桐冷冷地笑了笑:“不知官家又吸取了几分经验,有几分愧悔?”
沈素节眨巴着眼睛看向他,半天没有说话。
何娉娉大哭过一场之后,收拾心思,安然地在温凌府上住下。温凌心情烦闷,也不像从前那样有争名夺利的心,平常只窝在府中喝点酒,听何娉娉弹奏弹奏曲子,打发时间罢了。
这日他又约了喝酒的人,三五个,却都是说汉语的,酒至酣畅,外头花厅来人延请何娉娉:“何娘子,大王让你去献曲。”
何娉娉慵懒起身,调了调琵琶弦她深知温凌的爱宠并不可靠,他喜爱她和喜爱其他姬妾一样,甚至和喜爱他的鹰犬一样,只是对上好玩物的欣赏,没有出自骨子里的真诚,所以理所应当地召她陪酒弹唱,一如她的身份。
到了前头花厅,里面酒兴正酣。
温凌面孔已经喝得微微发红,见她来了,对身边一个人笑道:“这是我的至宝,平常人等我可舍不得拿她出来待客,今日是刘先生亲临,自然要一起品鉴。”
那人清瘦,但胡须很茂密,两腮长长地蓄着须;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利目,小而聚光,顿时就看过来,而后笑道:“确实是美人。”
温凌道:“先生先填的那首《高阳台》,正是绝品,让小娘弹唱出来。”
对何娉娉招招手:“来,你熟悉一下词曲。”
何娉娉自小就训练这些,看那词,很快就理解,也很快就记住了。
于是,她镇定地调弦,在宾客的酒酣之间,锵然弹拨了一曲《高阳台》,而唱腔也匹配其词,带着雄浑豪阔,把女子柔柔的声线硬是唱出了几分苍劲。
那刘先生捋须笑道:“绝!不仅是这琵琶曲绝了,而且是对臣所填词的意思领会很深啊!”
他再次看了看何娉娉,才扭头对温凌道:“果然是名姬!弹唱技艺只是一方面,南梁最欣赏的教坊女子要有才华,通晓文意,解吟解语,才是真真的才女名姬。”
温凌笑道:“怎么倒是教坊女子要有才华,不是大家闺秀要有才华么?”
刘先生笑道:“南梁那帮士大夫,只认‘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大家闺秀反而是会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就行了,有才华的反而是这些风尘女子,可以酬唱,可以交谈,可以交心。”
他用折扇拍拍掌心道:“若只为了皮肤滥淫,那就俗了!”
温凌似乎也很欣赏南梁这些做派,笑道:“今日先生前来鉴赏,想必不俗。”
对何娉娉道:“再来一遍。”
何娉娉不多话,把这首《高阳台》又唱了一遍,这一遍与刚才有些不同,铿锵少了,暗愁却多了。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宝带金章,尊前茸帽风欹。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付新诗。纵英游,叠鼓清笳,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东风渐绿西湖柳,雁已还、人未南归。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1)
直给她唱出了乡愁和相思来。
那位刘先生,脸上的笑意化作满意,闭着眼睛听着,扇子轻轻敲击在手心里,节奏亦跟着锵然。
听完,他睁开眼睛问:“小娘子姓什么?”
何娉娉说:“奴姓何。”
“姑苏的何家,与你有关联吗?”
何娉娉反应很快,摇摇头说:“我不晓得什么姑苏何家,我落地就在汴梁教坊司,自小只学女乐,兼学卖酒。苦得要死,哪有心思想别的!”
温凌征询地看着那刘先生。
那刘先生叹口气道:“说得也不错,生入风尘中,是为风尘女。自古只歌风尘女子花柳娇媚,哪有几个人谈她们的苦楚!姑苏何家的事发生时,小娘子大约还没出生呢,怨不得不晓得。我实在也是当年的受害者,功名褫夺,发配边远做最苦的戍卒。”
他撩开了长须,不避人似的:“看,这是当年刺面的金印,耻辱难言。我几回恨不得寻个死路,早入轮回,后来究竟舍不得死。也多谢汗王给了我一条生路,让我如今还能生入玉门关,越过燕山远远地看一看故地。”
何娉娉看见,他用长须遮着的面颊上果然有一块表示发配充军的刺青。
而他已经放下了胡须,微微昂首笑着:“大王,我那梦想,还恳请大王成全。这里诸人,都是坚信大王与太子,实乃一龙一猪,太子根本不堪与大王相比。只是汗王不明白枕头风的害处,犯了这样一个糊涂。可大王自己,如今可不能颓丧啊。”
温凌挥了挥手,何娉娉退了出去。
她听见温凌在叹气:“如今板上钉钉,我也回天无力了。”
屋子里的声音低了下来,怎么听都听不清。
何娉娉步履慢下,蹲身假装系袜带。
好容易又听见温凌来了一句:“这机会听起来倒是不错,只是不知会不会弄巧成拙?”
“有些风险,但也有收益。”里面慢条斯理的声音是刘先生的,“不挑起战事,大王从何获得机会呢?”
何娉娉不由一愣:前一场战事才刚刚结束,这姓刘的又想挑起新的战事?这是个什么妖魔?!
她愣神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门响,慌忙一回头,却见那姓刘的已经出来了,嘴里还在说:“方便,去去就回。”
而后,直剌剌就看见了她。
何娉娉有些小小的慌乱,好在也有应急的机变,自顾自嘟嘟囔囔说:“这袜带怎么老掉啊……”
那刘先生直直地看着她,然后慢慢走近,声音不高,问道:“何表元、何表礼、何表信,你认识吗?是你什么人?”
何娉娉瞥他一眼,说:“没听说过。”
刘先生停了停,又问:“你父母叫什么?”
何娉娉说:“我姐姐也是教坊司的女乐,只破了相,一辈子没有脱籍从良。我父亲……不知是哪个嫖.客每一日要接几个,每一天接的都不同我姐姐都不知道是谁,我一个孽种,又哪里认识!”
说着,内心压着的悲凉翻滚入喉,声音有些哽塞,但睁大眼睛没有哭,声音反倒高了,好像不觉得羞耻一般。
那人长叹了一声,长须在夏风里微微拂动,尖锐的目光此刻若有慈悲。
他过了片时又问:“你母亲,是叫何念悠,还是叫何念恩?”
“我姐姐叫何琴琴,不叫念悠或念恩。”何娉娉飞快地起身,抱着琵琶飞快地给他福了福身,“您要方便,就在围墙西边,里头有丫鬟女使伺候更衣。”
转身要走。
刘先生在她身后幽幽道:“可怜,可怜。琴琴,必是花名烟花女子最爱叠字为名,清白之家不会起这样的名字。”
“用不着你可怜我。”何娉娉扭头一字一字说。
刘先生说:“我不是可怜你,我可怜何念悠和何念恩两姊妹。她们的父亲何表元是我的老师,他受他的父亲牵连入狱,他的妻女没入教坊。而我不肯诬陷老师,被当作同党发配远恶之地充军,苦楚自己都不可再想。”
他最后说:“我恨南梁,恨凤姓的每一个君王!”
何娉娉瞪大眼睛望着他。
他胡子花白,应该柔软,但在风中飘着也仿佛铁丝一般。
他摇摇手说:“我去圊厕了。”
第147章
沈素节在南轩楼喝了两盏茶,便看到高云桐进门。他招招手,高云桐颔首,走了过去,说:“唱曲的小娘子今日唱的是旧词!‘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沈素节笑道:“你只说说你欠下了多少风流债!”
高云桐皱眉道:“我欠什么风流债?”
要说相思,也是有的。但现在一个在燕山南麓,一个在黄河南岸,远隔两地,只能忍耐相思,期待着再相逢的一天。
沈素节笑道:“你猜今天的曲儿是谁点的?”
“谁?”
沈素节低声说:“是何家小娘子。遣人来连点了十天这首《卜算子》!”
捅了他一下又笑问:“日日思君啊!不是唱给你听的,难道是唱给我听的?她可从来没给我过好辞色。”
高云桐正色道:“我与她见面还没有与琅玕你多吧?怎么就不能是点给你的?”
“嗐,谁不心知肚明啊。”沈素节道,“自打你在京里卖诗词换钱,就‘赢得青楼名’了。她是教坊头牌女乐,哪有不晓得你的名号、又不对你心驰神往的?”
“不敢不敢,还把‘薄幸’二字给我去掉了。”高云桐说,“说正经的,何娘子传来什么要紧消息,倒是真的。”
沈素节说:“找间安静的阁子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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