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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节
第130章
凤杨抽噎着说:“四妹妹亭娘,是父亲最宠,也是身世可怜,她既然已经不在了,大王何必再言语上伤她?”
“你这是为她说情?”
凤杨害怕他,摇摇头说:“人都不在世了,说情又有何用?”
“你们姊妹,情分颇深啊?”
凤杨默然了片刻,才说:“母亲教导,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姊妹之间略同兄弟。亭娘性子是乖张些,也聪明伶俐,从小儿喜出惊人语,喜做离经叛道的事,可是本质善良,从不害人。刚刚大王说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做姊姊的,岂能不伤心?”
抽噎起来,不似作伪。
温凌不觉手上已经松开了,屈肱枕着头,问:“说说看,她喜欢做怎样的离经叛道的事?”
凤杨犹疑地望了他一眼,才小心说:“多不过小时候母亲督着姊妹们学针线,她偏不肯好好学,要粘着她姐姐学琵琶;读书不爱正经《女诫》《女则》,而喜欢诗词歌赋等杂学;无事还喜欢顶嘴,一张小嘴谁都说不过她,爹爹母亲经常被她气得够呛……”
她小心看着面前的男人,心怀怖畏,没想到他却嘴角隐隐噙着笑,见她停了,还诧异道:“还有呢?”
“有一回……她不知跟谁学的,爬到晋王府后院一棵高高的梧桐树上,裙子被树杈扯烂了,脸上花猫似的脏兮兮,趴在一根岔枝上洋洋得意往墙外张望。”凤杨边观察面前人的神色,边缓缓说,“服侍她的老女使吓坏了,叫她几遍也不肯下来,又唯恐枝子撑不住她的重量,急得团团转,最后无奈只能告诉了母亲。
“母亲气坏了,最后派了六七个婆子,架了三座梯子才把她提溜下来,她还挣扎着喊:‘我自己能下来!’,问她上去干嘛,那眼儿只到处滴溜溜地睃,先说抓猫去了,后说想学着爬树,最后才说是嫌府里太窄小,视野不够开阔,要看看墙外的世界。
“母亲把她姐姐就是她的亲生娘叫了过来听训,她姐姐只淡淡的,丢下一句‘该打打,该罚罚,叫我来做什么?我又不配教导大王的孩子。’就翩翩然走了。母亲责亭娘不守规矩,她直着脖子说‘凭什么女儿家就不能出这二门?’母亲责她不像个女孩儿,她笑眯眯仰着头说‘爹爹缺儿子,就把我当儿子也无妨’。后来挨了五个手板,手心打红了,也哭了一缸泪,找爹爹一撒娇,硬是三天没和母亲请安。”
她看见温凌弯弯眼睛里忍不住的温柔笑意,倒反而有些纳罕,顿了顿又没说下去。
温凌饶有兴味一般问:“她姐姐倒也不同一般,是晋王的妾?可还有别的儿女?”
凤杨说:“她姐姐是爹爹纳的教坊女,为这,爹爹一直被官家厌恶……”
“教坊女?”
“嗯,爹爹爱得没边。”凤杨说了一句,又觉当为尊者讳,轻叹一声又说,“不过她也是苦命人儿,沦落风尘是迫不得已。只是一腔怨气,生下女儿也不肯好好教养。”
她小心抬头窥视了温凌一眼:“我妹妹是不是惹大王生气了?”
“没有。”温凌刚柔声说完,就觉得自己怎么犯这样的糊涂。
他紧赶着又道:“不是叫生气,只是怨她不明事理。”
怨了无数次,觉得她明明那么聪明,怎么偏偏就不理会他的心意?
凤杨低声道:“母亲常说,女儿家虽以相夫教子为毕生最要紧之事,但也不可忘记相夫教子也可能是折冲樽俎的大事。她不明事理,只能怪爹爹一直太宠爱何氏和亭娘了。大王……若念及我妹妹,哪怕她惹了您生气,可否不要怪罪在汴京城内的百姓身上?”
温凌一愣:“你自身尚且难保,还为城内不相干的人说话?”
凤杨说:“妹妹在天之灵若能顾念如今汴京的惨况,大概亦会后悔不能出嫁从夫,叫大王为她生气了。”
温凌陷入久久的沉默里,凤杨紧张得心仿佛一直堵在嗓子眼,终于听见他说:“睡吧,不早了。”翻了个身。
他很久都没有睡着,幻想着凤杨刚刚说的凤栖小时候的模样,虽不能亲见,已经感觉到她的骄纵可爱。又幻想,如果她没有死,没有从悬崖边决绝地一跳,他最多也就是薄惩一顿,还是会带回去好好宠着,那时候,她若说叫他不要屠城,他也许也会听,她若说叫他在汴梁怀柔,他或许也会考虑考虑。
总是失去才觉得珍贵,这会儿万千念想也没有用了,这辈子就只能带着这遗憾了。
凤栖和她的爹爹在磁州城困守,很快听说了汴梁的消息。
官家被俘,且也无一分傲骨,叫写降表,哭了几声宗庙社稷,乖乖就写了。
汴京大掠三天,之后由温凌严明了军纪,重新把守住了都城各处,虽也有一些文武官员和百姓自发组织了巷战,但因为群龙无首,很快就被扑灭了其中有些巷战,是因为章谊等人怕毁掉了和谈,主动派人捉拿“主谋之人”的(1)。汴京城里血流如河,火焰冲天,原本安居乐业的所有人,都陷入到无边的苦难里。
还在老家的靺鞨人听闻先锋军取胜,便从他们的南京析津府(就是幽州)不断增援过来,河北各州府更觉弱势,基本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宝贵的时机稍纵即逝,之前没有敢决断出击,现在靺鞨北边援军已到,呈常山之蛇、首尾呼应之态,想要再切断温凌和幹不思深入腹地的军伍已经来不及了。
随增援而来的有靺鞨的两位勃极烈,还有他们最倚重的汉人丞相刘令植。靺鞨自己也料不到:原本是想报复北卢的轻慢和压迫,结果反倒把结盟的南梁给灭了国。
这样巨大的胜利该如何瓜分成果?这样广阔的土地该如何治理取用?
从来只是部落间合作、联盟的靺鞨,一点治国经验也没有,亟需了解汉人制度的人来协助。
磁州城里愁云惨淡,不知道接下来会何去何从。
作为藩王的凤霈与知府杨泉相对枯坐,半晌都不知道该互相说些什么。
突然,他们听见外面传来隐约的琵琶曲,弹的是讲西楚霸王垓下之围的《十面埋伏》,乐声远远传来,却依然能清晰听出其激烈如兵甲碰击的声音,叫人联想到最后拔剑自刎的项羽,枯坐的两个人突然生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哪个人还有心思弹这曲子?”凤霈问,“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杨泉却知道,扯了个笑说:“应该正是您家燕国公主,这段时光与曹将军带来的一个教坊司小姐常常弹琴酬唱,说是要排解心中烦忧。卑职寻思,与其让她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还不如找些事情打发打发时间,或许就不闹了。”
“这荒唐的丫头!”凤霈不由恼怒,“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和教坊司女子混在一起?!”
杨泉说:“唉,如今哪个心里不悲?总要有排解的法门。再说,那教坊女子想必是要从良的,曹将军特为不让她流落在磁州的教坊里,而单独给她立了一个门户。”
凤霈只觉得这些大事小事,怎么自己全不知道!脸色便又难看起来,“呵呵”冷笑了几声,也不多话。
倒是杨泉又叹息一声,说:“听说如今割地势不能免,估计很快就要命令河北各州府解甲归顺了。圣谕无法不从,你我都是亡国奴了,还不知能活下去几天。今日有几首曲子听听,也不枉人间一回。”
吩咐道:“请燕国公主和那何小姐来府里,我新近倒也做了一阕词,不知弹唱出来是什么效果。”
凤霈疑惑:“何……小姐?”
杨泉说:“是啊,说是晋王也熟悉的。”
他尴尬笑了笑,有些吞吞吐吐:“不就是……不就是害得太子被废的那位嘛……曹将军说,虽是红颜祸水,但也很重要,将来太子若有起复的机会,指不定突破口也还在这何小姐的身上;又或者将来太子依然有情有义,何小姐成了何贵妃,也不好说呢。”
南梁风气,富贵人家好广纳姬妾,娶二嫁女、娶青楼女子为妾也不鲜见,甚至帝王将相也引以为荣,官家后宫就有好几个教坊女子,亦能得封高位。
但当爹的心里总不认同自己可以纳何瑟瑟,但让儿子再纳何娉娉,就是觉得别扭。所以凤霈只是撇嘴,心想:等亭卿过来,要好好责骂她一顿。
没过多久,凤栖和何娉娉进来道了万福。
对比着看,杨泉觉得两个人有些相像,当然不便拿郡主和青楼女子作比,只客气地对两人道:“刚刚听见公主和何娘子的琵琶曲,实在叫人心生悲戚,恰好九大王也在,咱们也算是苦中作乐。喏,这是我新做的一阕词。”
凤霈威严对女儿说:“亭卿你到我身边来。”
不愿女儿站在何娉娉的旁边小了身份。
而抱着琵琶的何娉娉看了一眼杨泉的词,一脸鄙薄地说:“这……不知唱出来是什么效果。”
杨泉闹了个没趣,尴尬笑道:“心情烦闷,早无诗思了。我随便填填,你随便唱唱罢。”
何娉娉调了调弦,勉强说:“我试试吧。”
唱不几句,凤栖就说:“不好,这《雨霖铃》虽然带着悲意,但一味凄楚,倒连一点风骨都没剩了,还是要有琵琶的刚骨才有劲道。”
何娉娉依然和她抬杠:“笑话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刚骨’?”
凤栖说:“你我没有‘刚骨’,填词的男人们难道也没有?”
“亭卿!”凤霈知道她又在讥刺,不由呵斥道,“越发不像话了!你要是闲得无趣,分茶焚香哪个不好?在这里多话!”
杨泉只能说:“无妨无妨,这首词确实填得不好,不怪琵琶曲。”伸手想把那花笺要回来。
何娉娉说:“府台不忙,公主既说有刚骨,我拿这琵琶试一试,看看《雨霖铃》能不能弹出《满江红》的滋味儿来。”
拨弄了两下,挥手一批四弦,琵琶发出了激烈的声音。
凤栖又说:“不好不好,心里壮怀激烈,实际又做不到,音色就‘空’了。”
何娉娉笑道:“你懂声律只懂皮毛!按你那要求,必然是色厉而内荏,空有激烈之声,音却散不出去,听者自然不觉得气壮。”
她们俩互相一对视,而后都用眼角余光看着身边的男人。
看似抬杠,其实又不是抬杠。
而两个男人只能无奈地苦笑:“两个小妮子在说什么?”
凤栖终于说:“今日娉娉到磁州的酒楼弹唱,听京城逃难来的人说,官家纳降之后,靺鞨要犒军费简直信口开河: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绢帛一千万匹,国库、府库乃至内库都没用这么多,只能张榜让上至宗室贵戚、下至商贾市民,甚至倡优僧道一概‘乐捐’缴纳,若家有余财而不拿出来充公的,允许禁系枷拷汴梁已经被靺鞨人劫掠了一遍,接着,自己再劫掠自己一遍。将来到得咱们这儿,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杨泉默然垂头。
听凤栖继续说:“割地的事也提了,估计京师整顿好,就要一步步来收拾河北各府了,到时候圣旨一下,命各城缴械、开门、纳降,任凭靺鞨人进来作恶,连反抗侵略都要变成抗旨不遵了。”
杨泉半晌才说:“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怎么没有其他办法?”
杨泉说:“我派出的斥候也打探了消息回来,靺鞨大军已经不断南下,此刻抗击也抗击不了了。”
“西边有朝廷增援的西军,北边有郭承恩带领的常胜军,南边更有广袤国土上的其他队伍。”凤栖说,“现在这些人联系不起来,各个散沙似的,所以确实抗击不了。可我们与其束手待毙,不如想办法联络各处我们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多的黎民!”
“朝廷都没有办法!”杨泉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圣旨来了,金牌来了,哪个不要命了敢不听话?!”
凤栖气呼呼说:“我先但愿曹铮节度使不听这话!保住晋地!”
第131章
“亭卿,你别为难杨知府了!”凤霈幽幽开口,“谁都不想当亡国奴,可打仗,不是你们小儿过家家。”
“我不是小儿,我也不过家家。”凤栖有些生气,“有一分力,就该出一分力。说什么没办法的,无非是没想办法!”
凤霈说:“行,那咱们但看他曹铮怎么做。他是官家最信任的边将,他要是肯担待这抗旨不遵的罪过,咱们也可以有样学样。”
他觉得女儿甚是不像话,声音不由就慢慢严厉了:“但是,你母亲不是没教导过你: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呢,听从过哪一个?!你不要自以为是,天下大局放在那里,我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谁不知道要抗击,不要亡国?可是以卵击石之后,靺鞨人愈发凶暴,坑害的都是社稷百姓!你为了自己一己的意气用事,却不虑大局!”
训了一顿,见她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似乎还要说话,便把眼睛一瞪:“不许说话了,跟我回去,今日在我书房里跪半个时辰,好好面壁反思自己的幼稚错误!”
杨泉赶紧嘴上帮着求情:“欸欸,不必如此,公主也是少年人的心气儿,可以理解,慢慢就懂了……”
何娉娉笑道:“确实呢,知府的《雨霖铃》新词中便讲:‘病酒相续,闲寻排解愁怀,向窗卧,睡难足’,果然是过来人!”
讥刺知府一介书生,在这样的时候还满脑子无能,只能喝酒睡觉打发光阴。
杨泉欲待发作,当着晋王的面,又想着何娉娉是曹铮托付来的,不便得罪,只能暗暗咬牙,嘿然而已。
凤霈把凤栖带回别馆,屋门一关,喝道:“跪下!”
凤栖身子一扭,没理他。
凤霈几乎带着些求她:“听见没?跪下!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爹爹?”
凤栖转眼看见父亲头发已然花白了,前额稀疏,满脸愁苦,心里一软,跪在他面前嘟囔着:“爹爹,您心里就这么瞧不起我?一句都不肯听我的?”
凤霈只说:“地上寒凉,你怎么不跪在那边的毡垫上?仔细将来膝盖出毛病。”
快到暑天了,实在谈不上寒凉。
但凤栖心知这是老父亲拳拳爱女之情。她既厌他,又怜他,此刻小事便不忤逆,膝行几步,跪在父亲日常参禅礼佛的毡拜垫上。
凤霈坐在椅上,自上而下凝视着女儿,心知她心高气傲、很难服气此刻的惩罚,又怕她真正得罪了知府,等靺鞨人兵临城下而不得不开城门纳降了,杨泉会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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