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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这话说得很重,四周死一般寂静。
大家偷眼觑一觑凤栖,她倒像责备得并不是她一样,气定神闲看着杯子里茶汤浮起的乳花。
周蓼也自己转过肃穆的神色,啜了一口茶换了点刻板的微笑:“玉娘在晋阳定了亲不去谈她,现在亭娘也不小了,到了许字的年纪。京师是好地方,年轻才俊、仕宦子弟多的是,大王多为女儿看一看,挑个好的。”
“玉娘”是凤枰的小字,取围棋的意思。凤枰此刻脸已经红了,说了句:“这是妹妹的大事,母亲可不要拿女儿来取笑……”起身捂着脸出去了。
大家不由大着胆儿笑了一声儿,目光看着凤栖,笑道:“玉娘的夫家可是楸枰国手,不枉玉娘这好名字。而我们亭娘才貌双全,将来的夫君只怕欢喜死了只不知道谁能般配得了?”
凤栖漠漠然一笑,双手不停地转动着面前的兔毫盏,眼睛也呆呆地凝望茶盏,仿佛连害羞都没有。
晋王终于说:“谈够了吧?如今这样的多事之秋,哪里顾得到这些儿女私事?咱们在京师尚未能立足,还是先站定脚跟再说其他闲话吧!唉……”
他眉目忧愁早已不是一日,大家都讪讪闭了嘴,只有周蓼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倒觉得,亭娘这身份容貌,若是定了姻缘,只会为我们晋王家锦上添花,更为杞哥儿日后丰盈羽翼,大王不必避而不谈。”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视过四周,最后停留在凤栖和晋王的脸上,各看了片刻,笑容宛然而笑意缺缺。
“亭卿,昨儿奔波了半夜,没有睡好吧?回你闺房去休息一会儿,下午整理整理东西,看看还缺什么,再问爹爹要。”晋王挥挥手,“大家散了吧。”
凤栖依言,一声不吭,乖乖地起身给父母亲福了一福,接着在家人的带领下到安排给她的闺房去了。
其他王府妾妃和郡主们,也都感觉到这山雨欲来的模样,纷纷起身告退,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晋王夫妻两个,相对端坐。
“怎么,觉得我说得不对?”周蓼直截了当地问丈夫。
晋王皱眉道:“你总是把什么事情都想得简单!”
“又有什么复杂呢?”周蓼呵呵一笑,“你只不过是前怕狼后怕虎,犹豫不决而已!”
“妇人之见!”
“呵呵,妇人之见就一定不对?”王妃笑起来,“我来分析与你听:官家看上你的儿子,召我们全家进京,一方面是他确实没有太子,急需一个能顶缸的皇室子弟;另一方面无非是知道大王你胸无大志,杞哥儿也没什么才能,将来官家退居太上皇之位,仍可以在幕后呼风唤雨,不必像那些被迫禅位的帝王那样,从此在‘儿子’手里讨生活。”
她停了停,从兔毫盏里喝了一口茶,皱眉道:“若论这点茶技艺的得法,家里无出亭娘之右家中丫鬟到底蠢笨。亭娘若嫁出去,我也是不舍得的。”
然而转这一弯,紧接着又转那一弯:“可是如今为大王计,为我们晋王府计,亭娘出嫁,是我们家的一着要紧的棋。你想把她留在家里,可想想能留多久?留久了又有没有好处?杞哥儿性子软弱,没有人君气象,可晋王府不能坐以待毙等杞哥儿登上帝位,最需避嫌的人就是你了,你可看好了,你那好哥哥可再给半分颜色你!只怕天天要提防着你利用自己亲儿子夺权呢!但你和杞哥儿若另有援奥,那官家动你之前,就要掂量了。”
她叹息一声:“我从嫁给你那一天起,就忧心你这没出息的模样家父从相公的位置上退下来后,在朝在野你都成了任人宰割的命,偏生你自己又不肯努力要好……”
周蓼目中盈盈若有泪光,终于把视线从兔毫盏上转到窗外:“我知道你嫌我啰嗦,说的话也没几句是你爱听的,可是,‘忠言逆耳利于行’,我嫁在你家做媳妇,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到绝路上去,把王府的日子过到绝路上去。杞哥儿入主金銮殿之前,你可万万把一切考量好了!”
晋王两手捧头,半晌才瓮瓮地说:“知道了!”似乎紧跟着就要说“你别再啰嗦了!”
周蓼近乎是居高临下地看他,始终皱着眉,最后说:“大王好好想吧。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亭娘是大王的爱女,母爱者子抱,我当然能理解。但覆巢之下也是没有完卵的。莫等到官家猜忌愈深,不许你自主聘媳嫁女才知道后悔。”
晋王饮酒似的一口气喝完了自己杯中的茶水,然后说:“知道了!知道了!亭卿刚刚到汴京,也让我与她缓两天行不行?”
周蓼望着窗外,风马牛不相及地说:“秋风起,秋草黄,战马膘肥,边衅不久了吧?”
“我去书房。”晋王“嚯”地起身。
周蓼漠漠然望了他一眼:“有空去亭娘那里瞧瞧?”
“嗯。”晋王闷闷地发出了鼻音,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一个人在书房呆了很久,汴京的秋风吹在窗户纸上,竹影萧萧。
他想起妻子的话,虽然厌恶她居高临下的态度,但也知道周蓼明智,她的话十之八九都是对的不愧是前任宰相周由惇之女。
他打算去和女儿谈谈,听听她的意思。
凤栖是个聪慧的孩子,但因为她生母的缘故,自小要强,要强得都有些别扭古怪。若是在她面前使长辈架子压制她,她难免嘴尖舌利,总叫人下不了台;或者明面上不说反对的话,却会暗暗使坏,让人吃个闷亏。
想着女儿的这德行,他不由嘴角微微噙笑。于是起身打算去凤栖屋子里看看她去。
第6章
汴京的这座晋王府是他们全家被从封地召回京时,官家御赐的,是前头安王的旧宅。
安王当年被夺爵流放,死在了路上,他的全家老小只能在他安葬的岭南安了家。这座王府就空了出来,放了十几年无人肯住。
官家赐这座宅子,已经叫人很不舒服了。但是,晋王没有敢跟自己的哥哥说什么抱怨的话,而是默默地接受了。
但心里是极其嫌弃的,以至于到现在都看不顺眼。因此,在去凤栖闺房的一路上,他看哪里都不顺眼,想着各处都要叫仆役重新收拾才行。
凤栖的屋子外是一片竹林,许久没有修剪,已经长得张牙舞爪的;另有一丛秋菊,乱糟糟开着倒好,弯曲的小径里长满杂草,延伸到小娘子的闺阁前。
凤栖的丫鬟们正在忙着收拾,而她本人托着下巴坐在窗前,那绮窗上糊窗的茜纱已经旧了。镜奁打开,但那少女也无心梳妆,只对着镜奁里各色瓷盒、瓷瓶发呆。
“亭卿,”父亲笑融融唤她,“这里旧了点,委屈你了。”
“爹爹,”凤栖忙起身,“不委屈,挺好的,旧时王谢堂的感觉。”
晋王眸子黯了黯,不由就叹了一声。
凤栖有些心疼自己的爹爹,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站在那里,小心翼翼说:“爹爹,早上那茶实在不得味,女儿重新为你烹一盏吧?”
晋王摇摇头:“无心饮食。”
想了想又说:“你给我弹一曲琵琶吧。”
凤栖的眼眸闪了闪。
晋王说:“弹吧,你晓得的,我……还是时不时会想她。”
凤栖不说话,默默地到行李箱笼中,搬出绒布袋子装着的一把琵琶来。
长途的运输,琵琶弦已经松了。她转动轸子(弦轴),试了试弦音,然后问:“弹哪一首?”
父亲已经仰坐在高椅上,漫漶地说:“还是《十面埋伏》吧,当年,你姐姐这曲弹得最为妙绝。”
凤栖的手指顿了顿,目光从那半旧的琵琶上滑过油润的泡桐木,嵌金错银的装饰线,还有装点着和田玉的琴头和轸子,这是她亲娘留下来的琵琶,她父亲口中的“她的姐姐”,已经去世三年了。
凤栖并不悲伤,反而有些愤怒。但她也丝毫不肯流露一点愤怒情绪,悄然看了父亲一眼,他已经闭目打算凝神谛听了。
她的手指划过琴弦,留长的指甲在丝弦上拨出清亮铿锵的乐声。
“啊!”晋王闭目叹道,“是这个起调!”
《十面埋伏》是一首紧张而悲壮的曲子,弹者、听者无不惊心动魄。
一曲终,晋王长舒了一口气:“曲中的情志已经很到位了,只是技法还生疏些,大概你平时仍是不大爱练琴吧?你姐姐她”
他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凤栖一根指甲断裂了,手指甲缝渗出了些微鲜血。
“怎么了?!”做父亲的瞪圆了眼睛,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是刚刚弹奏的时候指甲折断了?你用那么大的力气干什么呢?”
十指连心,凤栖手指微微颤抖着,说话也嘶溜溜带着倒抽气的声音。
“这首曲子激烈嘛,没有高兴带义甲,弹得激动时也没有发现指甲断了,就这么弹完了才感觉疼。”她嘟着嘴,像一个在父亲面前寻常撒着娇的小姑娘。
晋王除了心疼也说不出别的话,叹口气在她的镜奁里翻出一把小剪刀,小心地把她断裂的指甲剪掉,免得伤得更深。
他嘴里絮絮叨叨说:“终究还是不熟练之过,你姐姐弹这首曲子可就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凤栖听不下去了,终于冷笑道:“爹爹,姐姐在世的时候,手指或许没有受过伤,其他伤可没有少受。她身份低贱,也连累了我。我弹曲跳舞,件件桩桩像她,可不就坐实了我也是卖弄声色的勾栏人家生的女儿?”
她面色极为冷冽,一时间连手指的疼都不觉得了。
她的父亲握着她做女红的小剪子愣住说不出话,她心里悲愤,却也快意,于是似若无意地伸出手指用力勾那琵琶上的丝弦,丝弦终于发出“铮”的一声,断裂开了。
她的爹爹结结巴巴说:“亭卿!没有人这么看待你!你是我晋王家的郡主,无干你生母的身份!”
凤栖扭过头去。
晋王嘴角抽搐着,惨然道:“……何况,你姐姐是个聪慧而命苦的人,她入勾栏是不得已啊!我那时,也是舍不得她在那种地方强颜欢笑,糟蹋自己一辈子。”
他看着断弦的琵琶,终于垂泪不言,好一会儿默默离去了。
溶月一会儿悄悄溜了进来:“怎么了娘子?大王也不多坐一会儿?”
又大惊小怪地:“哎呀!这丝弦怎么断了?”
“哎呀!娘子你的手指甲怎么渗血了?”
咋咋呼呼地找东西过来给凤栖包扎。
凤栖笑着说:“你猜他们准备把我卖个什么好价钱?”
溶月在忙碌中抬头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娘子您说什么呢?”
凤栖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自我欣赏地说:“色艺俱全,和姐姐一样呢!士大夫家嘴上说喜欢的是贤淑,其实还是看脸和身份。”
“瞎三话四!”溶月听她的奇谈怪论,已经懒得多驳了,只当是凤栖一路太辛苦心情不好,于是又出尖酸之词而已。
晚上是家中筵席。
但凤栖穿着家常的青色半旧褙子,挽一个圆髻,插一支玉钗,就那么随随便便去了。
盛装的周蓼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而后对身边几个婆子威严吩咐:“亭娘是晋王府的郡主,怎么鞋邋遢袜邋遢的?这丢的可不止是她自己的人!去,把我给大娘子刚做的一身裙衫拿来,先让亭娘试试合适不合适。”
一个婆子试探着说:“主母,那押金绣的裙衫,不是说明日就要送到大娘子那里去的吗?”
周蓼说:“缓一缓也不要紧,她夫家不缺这一件。倒是亭娘别叫人瞧不起了。拿衣裳去!”
凤栖只好说:“母亲,是女儿躲懒,并不是没有衣服穿。大姊的裙衫,还是明天给大姊送去吧。没的给我胡糟蹋了。”
周蓼看她一眼,说:“女儿家要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是谓‘四德’。亭娘注意一下这个‘容’字罢!可不是指姑娘家容貌齐楚,而是打扮得宜才是。”
她昂着头,说:“亭娘去换一身吧。大家就在这里等你再开席。”
这位王妃就是这样,说话形式总是那么端方、合礼,即使意思尖锐,也永远让人找不到瑕疵,除了点头应是也没有其他办法。
凤栖只能向大伙儿道歉,起身离席,去换衣裳了。
一餐饭自然是吃得毫无滋味。本来做的就是王妃喜欢的食物,王妃脾胃不好,喜欢吃煮得甜烂的食物,凤栖却喜欢爽脆可口的,但是不爱吃却不能不吃,宴会以给她接风洗尘为名,自然她是焦点,但凡放下筷子时间长了点,王妃周蓼就侧目过来:“亭娘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凤栖怕她啰嗦,只能勉强再吃几筷子。
唯一能让她愉悦的,是她的哥哥凤杞也出现在家宴上。
凤杞是晋王独子,可惜也托生在妾室的肚子里。皇帝无子,随着年岁渐长,大臣忧心,不能不打算另挑嗣子来立储储位定了,国本才定了。
挑来挑去挑了凤杞到东宫读书,亦有几个宗室子弟陪读,但身份上总不如皇帝的亲侄子。大概准备考察得差不多了,就让凤杞正位东宫,然后皇帝自己就可以潜心修炼他的道法去了。
朝中大臣自然是分成两派,东西两府的两位宰执意见就不统一。东府平章事章谊赞成皇帝的意思,觉得国有太子便能安定,凤杞虽然老实巴交,但“上有明君指点,下有群臣辅佐,自身仁厚好学”,也就足堪成为一国之君了;但是西府知枢密院事宋纲就在朝堂上吹胡子瞪眼地不同意,他认为这样内忧外患的年景,选太子务必慎重,血缘远近不是最重要的,才干才要紧,若未来的皇帝没有决胜千里的能力,将来面对夹心饼似的时局必然会左支右绌。
不仅如此,宋纲那个大炮筒似的家伙,上朝的时候辩论急了,隐隐约约把“晋王但知醉生梦死享福,他培养出的儿子能有什么能耐本事?”的意思给说出来了。
垂拱殿早朝,被排除在政局之外的晋王是无权参与的,但这场来自东西两府宰相的辩论,还是很快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并且羞得无地自容。
皇帝当然是呵斥了宋纲一顿,但转脸也嘲弄敲打了晋王一番晋王入京以来一直的郁郁寡欢便是因为如此。
而凤杞亦是赶鸭子上架,迫不得已在东宫里读书,若按他的本心,却也是跟着爹爹每日家按檀板,歌玉田新声,打赏晋阳郡那些妩媚多情的勾栏歌姬,才是真舒心惬意而不是天天听头疼的朝政,听宋纲那群老小子骂自己蠢笨无用。
宴毕,正是好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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