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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不肯嫁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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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姐姐,”她惊喜地回头朝清澜低声道:“他真来了。”
清澜却并不动,阿措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某种平静而沉重的东西,也知道她绝不会去窗边看。
凌波叫她不动,索性招手叫阿措,燕燕也凑过来,三人一起趴在窗边看。
阿措虽然竭力平静,心中也充满好奇,不像燕燕凌波都是见过崔景煜的,她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是崔景煜,只见来的那几骑为首的人穿着玄甲玄袍,一身肃杀,连肩头落的雪也像是他与生俱来的一般。有头盔,看不清面容,只看见身形非常修长,高大舒展,蜂腰猿背,是个天生武将的身形。
反而是他身边那个没有披甲的,穿着青袍的青年,虽然跟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但一看就异常风流俊美,简直不像个将领,倒像个探花郎。
阿措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换来换去,最终落到那个拦住他们的魏禹山身上。
他姓魏,又这样骄矜傲气,面容英俊,是秦人的清癯脸,镇北军的魏帅祖籍就是秦地,只怕多半是魏家的子侄。
但他对崔景煜却十分尊敬,见崔景煜过来,叫道:“崔哥,是叶家的马车,我帮你围了……”
但下一刻他整个就从马上跌了下去,阿措根本都没看清,只隐约看见似乎是崔景煜直接拽住他衣领,把他像个麻袋一样一扔,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滚落在雪地中。
“少将军!”亲兵都连忙去扶,魏禹山显然也没受过这样的待遇,也可能是摔的,人都懵了,坐在雪地里,又是懵,又是委屈,震惊地看着崔景煜。
崔景煜没说话,也并没有看叶家的马车一眼。
“散开。”他只是平静地命令道:“让马车过去。”
士兵如同训练好的鸽子群一般让开,如潮水中分出一条路来。杨五叔喜出望外,连忙带着小厮爬到车辕上,一面控马,一面想朝崔景煜道谢:“崔少爷……”
崔景煜像是没听见一般,直接将马一拨,战马十分驯熟,立刻避到朱雀街旁的屋檐下,士兵涌过来,将叶家的马车和他隔开。
他似乎一句话也不愿意与叶家的人说。
杨五叔只得赶着马车往前走,崔景煜不说话,自家小姐也不道谢,四年后的第一面,就这样无疾而终,纵使老实平和如他,心中也百味杂陈。
但他没料到自家还有个二小姐。
阿措也半懂不懂,她年纪虽小,心思玲珑,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微妙的情绪在马车内萦绕,正在琢磨呢,忽然感觉头上一重。
是叶凌波,她伸手把燕燕和阿措的头往下一按,先把这两个后天就要参加花信宴的闺中小姐按了下去,然后抬起手,直接将琉璃窗往外一推。
马车的琉璃窗顿时大开,虽然不过窄窄一幅画般的窗口,但她时机选的这样巧,就在马车和崔景煜错身而过的瞬间。
叶清澜在马车内,半隐在阴影里,车外的人只能匆匆看见一张玉一般的侧脸,因为饮酒,带着一点醉意,端庄的观音相也染上胭脂色,云鬓花颜,二十三岁的年纪,如同一枝窗外垂着的芙蓉花。
而崔景煜却连脸也未侧过一下。
玄色盔甲如同铜铸雕像,藏起他面容,也藏起他的喜怒,他平静骑在马上,就仿佛路过他的不过是从未有过交情的陌生人,那游丝般的情愫,四年时光堆叠起的怅然若失,不曾沾染他分毫。
雪花大如鹅毛,纷纷扬扬坠落,两人之间不过一丈距离,却仿佛隔了一整个长安城。风卷起雪花,扑面而来,几乎要让人眼睛都睁不开。
“好大的雪啊。”有人笑着赞叹道,正是那个和崔景煜一起骑马来的青衣将领。他笑起来眉目更风流,说是看雪,其实眼光不偏不倚正看向马车内。是天生的一双桃花眼,实在漂亮。
但叶凌波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她也知道今日这个窗白开了,所以只是迁怒地看了那人一眼,狠狠把琉璃窗关上了。她身上杀气腾腾,燕燕本来还想凑过去看看外面的样子,看她这样不敢动了。
“好,相见不相识是吧。”她眼中转过千百个主意,话音反而软下来,几乎带着蜜意:“那咱们就走着瞧罢。”
她平时发怒,其实还不吓人,这样说话,连阿措都意识到危险了。
反而是清澜平静劝她。
“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介意呢。”她异常平静,甚至面上还带着点微笑,道:“我们今年顾好燕燕和阿措就好了,你也别想这些事了,好好准备花信宴吧。”
外面北风仍在呼啸,阿措心中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心中第一次觉察到了某种类似遗憾的情绪,本能地想要和燕燕靠在一起,像是看见山岳在缓缓倒塌一般。虽然知道不以人力为转移,但也心生感伤。
睡去前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如果那个叫崔景煜的,曾和清澜姐姐订过亲又被她退婚的,铁一般冷漠的年轻将军,真的完全和清澜姐姐成了陌路人的话......那为什么那一阵卷着雪花的风扑面而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本能地伸手遮挡,却唯有他们,也只有他们这两个互相也不看一眼的人,一下都没有躲呢?
第7章 宴席
果然应了叶凌波的话,有清澜在,花信宴根本用不着慌乱。
衣裳首饰簪环,样样齐备自不必说,四个梳头娘子也早预备好,叶清澜早早起床,把早饭安排好了,叫醒大家先用饭,再梳头穿衣裳。妆镜一字排开,四人坐着梳头,互相讨论花样,阿措第一次体会到了姐妹在闺中的乐趣。
“要我说,大家一定都梳梅花妆,不如把燕燕往年节下打扮,她本来就可爱,打扮喜气点,夫人见了更喜欢,阿措不要太出挑,反正她怎么都好看,至于清澜么,不如戴冠,也省得她们挑理。正好家里现放着顶玉莲花冠呢。”凌波跃跃欲试道。
清澜只是道:“那也不好,我是陪你们去的,怎么好太出挑。”
虽说如此,但她毕竟是当年花信宴险些夺魁的人物,端庄贵气,又天然美貌。平日穿得素净,还不见精彩。今日梳头娘子只是简单盘个高椎髻,上一套玉石头面,戴珍珠凤钗压住鬓边,她就端正得如同女菩萨,又自有一股清冷意态在,一颦一笑都让人注目。
凌波见了都出神,问林娘子:“看看,比当年如何?”
“风姿不减,气质却更出尘了。”林娘子叹道:“要是两位夫人能在这看见,多好……”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眼睛红。
“刚上的妆,别都哭花了。”凌波开玩笑道:“林娘子真是,偏说这个。”
“怪我怪我,看见大小姐这样,一时失言了。”林娘子连忙道:“小姐们快不要伤心了,收拾上轿子吧。”
凌波亲自扶阿措上轿,怕她害怕,嘱咐道:“别担心,一概行礼叫人、交际吃喝,只跟着清澜学就行了,林家最出高门仕女,她又是母亲从小教大的,她的规矩是最正的,连花信宴上的夫人都要对照她做标准呢。放心吧。”
四顶轿子,穿过城南,越是这样紧张时候,反而时间越快。阿措还没来得及把林娘子说的名字在心中过一遍呢,就听见门房报名的声音,道:“沈少夫人递帖,携叶家四位小姐到访。”
她知道这就是韩月绮的拜帖了。可惜小寒当天,沈家要招待客人,韩月绮是管家的少夫人,实在走不开,只能拜帖到,人是到不了了。
有凌波的铺垫在前,阿措对这何家就先心生警惕,果然是正当权的人家,家中样样气派,虽然是老宅,也已经修整一新,官府人家,正门常年是关的。小姐夫人的轿子自然都从侧门入,前院不下轿,进了二门,豁然开朗,偌大一个庭院里,数十株红梅花正在怒放,朱砂一样的深红色,映着枝头的积雪,画一般的景象。只是庭院中各家的轿子依次到场,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轿身都夹棉保暖,饰各色绸缎,鲜艳喜庆,又悬灯笼,坠飘带金铃,各家的家徽姓氏也都在灯笼上,精巧异常……轻易不出门的世家小姐们,只有在这些细节上彰显各自身份了。
等到下轿又不一样了。
仆佣们第一重要的事自然是区分身份,家中父亲叔伯正当权的,自然是前呼后拥,奶妈丫鬟,管家娘子亲自搀扶下轿,跟随在自家母亲身后。富贵人家,自然是狐肷貂裘,华丽皮草簇拥娇艳如花的面孔,满头珠翠。也有清贵的,像青缎轿帘那位,只简单一件白狐肷披风,如堆雪一般,也只带了一位婆子和两个丫鬟,手中还抱着一个梅瓶,行动中露出衣角的兰草纹。正如她面容一样,清丽绝伦,气质出尘。
“那就是卢婉扬。”叶凌波告诉阿措。
彼时林娘子正搀扶阿措下轿,因为没有靠谱的大丫鬟的缘故,叶凌波把跟着自己的杨花借给了阿措,阿措自己的丫鬟小月年纪小,也跟着过来长点见识。
阿措抬起头来,越过满庭院的小姐,看向卢婉扬,正巧卢婉扬上了台阶,也正回头看众小姐们,不偏不倚,和阿措打一个照面。和其他小姐看见阿措的愣神不同,她反而露出一个笑容来,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感。
“姐姐。”卢婉扬看完她,立刻转头去跟一个十分美貌的少夫人打招呼,笑道:“怎么姐姐这么早就来了?”
那自然是卢文茵了,曾经叶韩卢三足鼎立的那年号称十年来最精彩的花信宴,三甲最终排名,也随着叶清澜的姻缘无着落而成为了悬案。
阿措不管这些,只乖巧跟在叶凌波身后。听见那边有人唤道:“清澜姐姐。”
是叶清澜下轿了。
也正巧,叶清澜的轿子正停在当中,那些小姐如同被分开的流水般分立在两边,看着这曾经名满京城的高门贵女走下轿来。
仍然是无懈可击的仪态,也仍然是无懈可击的容貌。梳简单高椎髻,两鬓仍然乌发如云,羊脂玉莲花冠,这样清素,丝毫无减于她的美貌。眉目低垂,观音一般的端庄秀美。
转过年后二十四岁,正是书上说的花信年华,但放在花信宴上,已经是耽误又耽误了,流言绝不会少。看那些女孩子眼中的错愕,和夫人们复杂的眼神,就明白今日之后会有多少新的窃窃私语出现。
“清澜姐姐。”也有相识的小姐这样叫道。微微低头行礼,是敬重她的人品心性,也难免带着惋惜,放在满庭寂静中,更显尴尬,几近怜悯。
叶凌波第一个受不了这个。
“姐姐。”她立刻上前,搀扶叶清澜,清澜只是微笑,转头看她,神色安抚。
但这也安抚不了多事之人的闲言碎语。
因为燕燕跑上去把清澜另一条手臂占了的缘故,阿措落在了后面,自然也就听见了后面那些窃窃私语,多是夫人带着小姐们,本来正在互相攀谈,遇见这件奇事,自然就顺便发表了一些议论。
“那不是叶清澜吗?”
“她怎么回来?”
“她不是都二十四了吗?”
“二十四,我看有二十七了,老气横秋的,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风度倒还不错。”
“风度不错有什么用?还不是耽搁到如今……她当年是订婚被人退婚了吧……”
“我怎么记得是出了什么丑事,不然怎会现在还没嫁。”
“现在就够丑了,三姐妹一起参加花信宴,亏她好意思。当年怎么说的,花信宴的魁首,那样风光,今日真成了笑话了……”
阿措不动声色,只用眼角余光把那些说闲话的、偷笑的、造谣的夫人小姐们的面孔一个个都记住了。
她不是燕燕,心无城府,她如今是叶凌波的头号弟子,自然也记得叶凌波那句:“花信宴可有二十四场,咱们来日方长。”
众小姐们都下了轿,进了内院门,怪不得都说何家如今仗着何大人的官运亨通,也骄横起来了。正常花信宴的主家,是要从下轿就开始迎接的,何家却只派了几个管家的仆妇在那搀扶下轿,何家的管家娘子却等在内院门口,至于何夫人,更是连正厅都没出,直接等在厅中。
当然面上还是热情的,语气更是亲热,尤其是一见到为首的几个夫人小姐,更显得惊喜,上来就挽手道:“可把你们盼来了,我牌桌都准备好了,今日可不许临阵脱逃,打个通宵才许走。”
“真笨。”叶凌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下来,附耳在阿措耳边教她:“何夫人傻得很,花信宴是要宾主尽欢一视同仁的,连结了仇的都要做表面功夫呢,她当成日常来往的小宴席了,只和熟人招呼。这样的眼界手段,难怪被人鸠占鹊巢呢。”
被谁鸠占鹊巢呢?凌波没说,但阿措一看就知道了。一进正厅,何老太君端坐在上头,鬓发如银,不怒自威。旁边依偎着的两个人,竟不是自家的儿媳妇和孙女,而是卢文茵和卢婉扬两人。
昨晚叶凌波就教过阿措,何大人不是正经读书出身,是捐的官,何家也是世家,家底也厚,最近发迹,是锦上添花。因为这缘故,何老太君一直有点看不上自己这个儿媳妇何夫人,本来就嫌她娘家兄弟没出息,断了做官的路子。儿子平步青云后,更是看她哪哪都不顺眼了,其实何夫人家虽然没有官员了,当初却积下好大一笔财产,嫁妆也丰厚,当初何老夫人就是看中她这一项助力才娶她进门,如今却嫌弃起她家根基浅薄眼界狭窄来了。
何夫人也确实是心中没什么成算,并不敢对凌波口中鸠占鹊巢的卢家姐妹有什么意见,反而畏惧何老夫人之余,也有点畏惧她们姐妹。毕竟卢家现在也是风头正劲,卢大人兵部供职,卢文茵嫁在陈家,生了嫡长孙,又是当家夫人,把陈家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京中的少夫人中,她只比韩月绮差一点罢了。
但沈家家大业大,管起来费心费力,所以韩月绮今日竟无暇出现,只留卢文茵一家独大。
何老太君见众人进来,作势要起身,有机灵的夫人连忙上前道:“老太君快不要多礼,折煞我们晚辈了。”
“是客三分贵,托各位的福,让我们家今年拔了花信宴的头筹,做这第一宴的主人,老身也脸上有光,诸位都是贵客,无论亲疏,自然要好好招待,让各位都宾至如归才是。”何老太君道。
何夫人听出她是在点自己,神色一僵,连和夫人们的笑话也停下来了,讪讪地站到一边。她也确实是没主持过这样的大场面,越是用力,反而越是出错,更加无所适从。
卢文茵果然好手腕,见状于是笑道:“还是老太君厉害,一番话宾主尽欢,婉扬,可学会了?我常说咱们跟着老太君,也学些待人接物的本事,真是受益无穷。”
卢婉扬自然是笑着答应。众夫人也跟着说些奉承的话,把个何老太君哄得笑开了花。看这卢家姐妹受宠的情形,也难怪何夫人怕她。她提一句“前院的梅花盆景真是不错”,何夫人都怕是说她拿盆景充数,连忙道:“后院的几棵梅花开得更好,都是上了几十年的老树。等会让王妈妈领小姐们去看吧。”
何家的管家娘子亲自来斟茶,丫鬟送上茶点,倒也十分精致,看得出何夫人是在这上面用了心的,用心介绍起茶点来,可惜刚说两句,就被何老太君道:“松瓤糕小姐们爱吃,你带小姐们到后堂去饮茶休息吧,夫人们在这她们也拘束……”
何夫人愣了一下,道:“那招待夫人们的事……”
“有文茵在这帮你照看着,等开席了你再来照料不迟。”何老太君语气虽轻,却不容置否。
何夫人仍有些犹豫,但卢婉扬笑着道:“我们陪太太们说话最是有趣了,哪里就拘束了呢?”
她在小姐里颇有两个追随者,一呼众应,都笑着说自己不拘束。何夫人刚燃起一丝希望,就听见卢文茵笑道:“到底婉扬有孝心,喜欢在夫人们面前待着,但今日是游园赏景的日子,认识些新姐妹是正事。”
何老太君也道:“这才对呢,你们姐妹去后面喝茶,后面的梅花开得正好呢,扫梅花雪泡茶,也是雅事。”
卢文茵自然又是一番奉承,说只有何老太君知道这样的清雅事,不像她们,都只知道描梅花花样做做女红。何夫人哪还有插话的功夫,只得带着众小姐去后院游玩。正是冬日,又下了雪,难免显得素净,何家不惜材料工本,用绸缎在抄手游廊上扎了缎带绸花,又悬挂各色灯笼,上面或写诗词,或应节令,都是与梅花有关的典故。等到了后堂,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新做的琉璃阁四面明亮,外面一株数十年的老梅花树,开的虽是白梅花,但因为悬挂了灯笼和诗词的缘故,倒也显得颇为热闹,喜气洋洋的。
卢文茵在前院夫人中称霸,后院自然是卢婉扬为首,她倒态度谦逊,还让清澜上座,清澜自然辞让,最后虚位以待,何夫人招待小姐倒也用心,十分热情,只是神色难免有些不平。
“何夫人只有个独女,就是穿胭脂红缠枝莲大袖衫的那个,叫作何清仪,两个庶子又还没到议婚的年纪,所以招待小姐是一点用也没有。”凌波附耳告诉阿措:“她想去前院和夫人们交际去,也是为何清仪谋划,但卢文茵哪里会肯。她家的菜花宴还在年后,她现在正和韩姐姐打擂台,正是立威的时候,自然要鸠占鹊巢了。何老太君糊涂,和媳妇不和睦,给他人做了嫁衣裳。不过这背后也有个原因……”
凌波刚要说什么原因,见有人过来,也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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