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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秦相宜是万分小心的人,出了宫才刻意与贺宴舟保持距离,宫内的消息传不出去,但却能传到阁老耳朵里。
贺宴舟点头称是,又道:“父亲,秦姑姑独自在皇宫里行走,我担心她出事,便每日陪着走一段路程。”
皇宫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况,父子俩之间不必明言,而司珍房紧邻后宫,他的担忧并不多余。
而秦相宜也的确是每日按照固定的点位谨慎行走,一刻也不敢大意。
贺文宣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更知道贺宴舟被养成了最好的少年模样,赤城、善良、守礼、诚实,所有少年人应有的好的特质他都有。
他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贺文宣只是问一句,便不会多说了。
哪怕贺宴舟每日陪秦相宜走的这段路程,超出了他应该做出的礼数之外。
皇宫里的事情,尽在阁老掌控之中,在一定的掌控范围内,他愿意给贺宴舟足够的自由。
而贺宴舟做的事情,也是样样无遮无掩、光明正大。
一个晨露熹微、雾色弥漫的清晨,秦相宜的当值日。
轿子还未完全停下,她已经看到宫门口立着的那位郎君在朝她招手了。
在宫门口二人的互相见礼,已经成了一道固定流程,远远地形成一幅画卷。
随后是默契地并行。
“姑姑,昨晚睡得可好。”
贺宴舟突然发现,她又换了一件与之前的材质都不同的衬裙,还是一如既往地紧紧勒在脖颈上方。
他对女子的衣裳首饰一向不太了解,秦相宜打扮得素净,他本还在想,既是司珍房的掌珍,为何不多给自己做几样首饰,何必让身上显得那么冷清。
可他后来慢慢观察出来了,秦相宜身上的每一件小物件儿,必定都是价值不菲的,她头上简简单单一根银镶嵌的玉钗,也比旁人那满头珠翠加起来要贵重。
贺宴舟心里偷偷想着,姑姑看似是最容易讨好奉承的人,实际上却是最难奉承的了。
他对她的尊重,也必然有一部分来自于她自身的自尊自爱,现在便是过得再如何清冷无人问,她身上却没有一样物件儿是敷衍自己的。
贺宴舟看不懂女子身上的东西,但是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有明察秋毫的观察力。
秦相宜脖颈处仅露出一个边的衬裙,便是曲水纹与浪花纹交杂编制在一起的浣花锦,价格昂贵,典雅又古朴。
层层叠叠的衣领交叠下来,她双手置于腹前,步伐不疾不徐,整个人端肃而庄严,让人绝不会将注意力放到她的纤细的腰肢上去。
“劳贺大人关心,我昨晚睡得很好,贺大人你呢?”
秦相宜侧目看他,一副等他回答的样子。
贺宴舟颔首道:“很好。”
宫道很长,两侧都是赤红色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像今天这样的雾天,就更看不清前路了。
秦相宜能感觉到吸进鼻腔里的空气湿润又冰凉,在眼睛里看不清前路虚实的情况下,一呼一吸之间令她清醒。
不知不觉又飘了些小雨,贺宴舟撑开随身带着的伞,在不知不觉间斜斜地又支到了秦相宜的头顶。
他们二人的衣摆便又在一步一步之间互相磨蹭着,发出唰唰的声响。
“对了,贺大人,你猎那只大雁必是费了不少心神吧,我家里人夸了它好久呢。”
贺宴舟闻言怔了怔,就是怔的这么一下,秦相宜已走到他身前去了两步,贺宴舟举着伞快步跟上,走到了她身侧不前不后的位置。
“哦,那个啊,抱歉姑姑,其实我,其实我不是自己去猎的,我父母找人猎了来,直接托媒人送去将军府了。”
贺宴舟说得垂下了头,有些不好意思。
若是早知道她会因为这个夸他,他必定会亲自去猎一只最威猛的大雁来的。
一想到这儿,贺宴舟心里颇有些懊恼,可他不会对她说谎,他从来也不说谎。
他这个人便是行得端坐得直的,所有自己做出来的事情,便没有不能让人知道的。
秦相宜虚虚抬手在胸口处待了一会儿,提亲时的大雁不是男子自己猎来的情况,倒是也不少见,贺家这么做,在礼仪上也是挑不出错的,何况那只大雁,确实是上品。
秦相宜垂眸笑了笑:“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家里人又不会因为这个怪你。”
贺宴舟垂下头,他本也不是因为害怕秦家人怪他。
“姑姑,我若是亲自去猎大雁,必能猎来一只更大的。”
秦相宜走进司珍房之前,听他莫名又说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摇了摇头迅速抛在脑后了。
而贺宴舟转身离去的时候,还满心想着,她到底信了没,倒是现在也没有名头要他再去猎一只了。
走到太和殿门口,牌匾上“太和殿”三个苍劲浑圆的大字钉在房梁上,而左下角一行题字却是“臣贺元德敬上”。
贺元德是辅佐了三代帝王的老太傅,现在已经基本不问朝事,皇帝特许不用他上朝。
尽管现在日日上朝也不过是一群大臣自娱自乐的一出戏码,勉强将一整个朝廷运转起来。
景历帝不过问朝堂上的事情,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有人什么事情没做好,必会传到景历帝的耳朵里,给予惩罚。
就比如前阵子民间四起的直指皇上的传言,必然要有人付出代价。
贺宴舟走进太和殿,朱遇清已经站到了皇上跟前,见他来了,一双历目很是不善。
当着皇上的面儿,朱遇清直接朝贺宴舟冷哼了一声。
贺宴舟走至太和殿中央,提起衣摆不紧不慢行了极标准的一礼,被皇上免礼后,站到了皇帝身边另一侧。
而皇上身前的书案上摆着的,正是贺宴舟上书弹劾朱遇清的奏章。
他身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监察官员是他的职责,朱遇清的事情桩桩件件记录在上头,面对他的冷眼,贺宴舟没什么好说的。
朱遇清是朱蕴的儿子,他动不得朱蕴,还不能先动动朱遇清吗?
“禀皇上,臣在巡视内库时,发现朱遇清指使卓玉泉贪墨本该送往邻省赈灾的粮食,现在京郊以及邻近数省承受了连月干旱的土地还寸草不生,百姓无米下锅,朱遇清与卓玉泉的行为简直令人发指,将皇上您的一片拳拳爱民之心踩在地上!”
贺宴舟说得正义凛然、满腔愤慨,景历帝也不恼他,这是贺家的小孙子,从小就养得天真良善、浑身正义。
只是这事情他既然摆出来了,景历帝也不好不给他一个说法。
一想到这儿,景历帝不满地瞥了朱遇清一眼。
帝心难测,朱遇清此时垂下头,也不敢多话。
景历帝厌烦处理这些事情,但是他也自有一套独特的应对方法。
他直接面向贺宴舟说道:“那你说说,要怎么办?”
朱遇清一双眼死死盯着贺宴舟,像一头随时准备反击的狼。
朱贺两家在朝堂上斗了这么多年了,他赌贺宴舟不敢就这么直接跟他宣战。
两家的每一步棋,必然都是要合族商讨多次才能敲定的,贺宴舟突然递了个弹劾他的奏章上来,朱遇清也不太能把握这是不是贺家共同商讨的打算。
但他们想对付朱家,就这么一招可不够。
三人各怀心思,景历帝不管朝事,朱贺两家对峙正好能维持朝堂的平衡,他不欲真的对朱家做出什么惩罚,好让贺家觉得自己赢了这一局。
也因此,贺宴舟这一步棋,必然是一步废棋,还劳得皇帝要想想怎么把他糊弄过去。
贺宴舟却不是打算靠这张奏章真的重创到朱遇清。
他的目的一直以来都很明确,从来也不是什么权斗。
景历帝看到贺宴舟提起衣摆,又走到太和殿中央端端正正跪下了。
朱遇清一双眼快要瞪出火星来了,又怕贺宴舟真的脑子抽风今天不惜磕破头也要给他重重一击,便连忙提起衣摆也跪下了。
皇帝再想护着他,他自己也得把姿态做足了。
谁也没想到,贺宴舟说出了以下这番话。
“皇上,京外的百姓过得实在太苦了,说是哀嚎遍野也不为过,臣实在不愿看到皇上圣誉受损,民不安则思变,为了皇上的江山稳定,臣更要将底层民反的可能性彻底浇灭,卓玉泉办事不力,还请皇上将去岁进士王庭阳提拔上来,由他全权负责赈灾一事。”
朱遇清愣了愣,这就是贺宴舟出的招数?
虽说这番话又把属于朱党的卓玉泉批评了一通,但大体上,没有对朱党造成任何损害,贺宴舟并没有要求皇上惩罚朱家。
景历帝思索了一会儿,这赈灾一事本就是他为了堵悠悠众口随手派的一个差事,底下人要做成什么样,他也不关心。
第13章 第 13 章
景历帝故作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道:“贺卿,你说的朕知道了,朕答应你就是了。”
王庭阳刚入仕时就被派到偏远的溪川府的某个县去做县令,贺宴舟之所以想办法要把他调回京里来,全是因为他去年写的那篇《论地主与粮产的关系》一文,此文深刻地剖析了底层农民被剥削的根本原因,以及提出了如何让粮产最大化、所有百姓吃饱饭的具体措施。
贺宴舟要想为百姓做点实事,从朝堂上、从皇上这儿,实在是抠不出任何东西来,他只能尽他所能的把对百姓真正有用的人抬上来。
事已至此,以景历帝为首的三足鼎立的局面仍未有任何变化,三人各揣心思,而朱遇清也终于松了口气,心里又是一阵窃喜,就知道他贺宴舟还不敢动他。
贺宴舟始终端心正气,他从来也不屑于跟朱遇清斗,他尽力站在这个位置上,全心全意只为百姓。
秦相宜今日下值时看到的贺宴舟,便是一个披着一身微光、意气风发、敢与骄阳争光的少年郎。
他穿着绯红色的官袍,眉眼霁明,在深深重重的华丽宫廷里独守着自身的清白和温善,秦相宜觉得,他真真是称得上一句“郎艳独绝”。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等着她走到他身边去一起同行,那样的神采,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敢忘了。
秦相宜垂下眸,心底泛起了一阵酥酥麻麻又令人不太舒心的感觉,她又将手抬起来,虚虚扶在胸口处。
她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羡慕铃儿了。
“贺大人今日心情很好。”
她没有看他,双手抱于腹前,直视着地面行走。
贺宴舟唇角挂着浅笑,他垂眸看向她时小心又腼腆,又像是一种邀功。
“姑姑,我今日做了件好事,但是尚且还未看到成效,我不敢邀功,但我希望之后真的会好起来。”
他的语气是有起伏的,从一开始的雀跃,到中途的不确定,再到最后的满心期盼。
秦相宜浅浅呼吸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形容贺宴舟的美好,常羡人间琢玉郎,她一颗心快要为他蹦出来了。
她只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她必须用尽全力来维持内心的安定,她不能有任何的失态。
“贺宴舟。”
贺宴舟止住了话头,怔怔侧头看她,她头的高度正好在他的肩膀上一点,秦相宜在女子里也算很高的。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贺宴舟突然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声音柔婉悠长,而他心里有些慌乱。
“姑姑,怎么了?是不是我话太多了,抱歉啊,我该事成之后再来跟你说的。”
一件尚未办成的事情,贺宴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兴奋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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