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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但秦相宜忽然想起那位贺公子的脸庞,真真是一位极守礼的公子,生得唇红齿白的,她看着心里都喜欢极了,他今日刚来过府里一趟,铃儿也已经知道了贺家想与她结亲,说不定此行就是去跟唐公子说了断的,若是铃儿真的这么做了,她须得过去帮着她才行,也免得那位唐公子恼羞成怒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虽说她心底不怎么认为铃儿会跟唐公子彻底了断,但她觉得,自己当姑姑的,今日还是得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若实在拉不回那个小侄女儿,就算了。
刚走到房门口,千松就看到姑娘拢着披肩又掉转了个头,脚步往外走去:“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之前是没管她,但今天贺公子已经来说了亲事了,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得去看看她。”
千松又只好在深夜拥着姑娘又出去。
秦雨铃与户部尚书家的唐公子私会的地点每次都是同一个,她小心避着所有人,就是不刻意避着秦相宜,因为她知道秦相宜不会多管闲事,秦相宜在秦府本身就是一个非常边缘化的人,再加上她母亲时常在她耳边贬低姑姑,将姑姑说得一文不值,就是一个人生无望的弃妇形象,自己都活得艰难,哪里还管得了她们,家里这些小辈自然就不会拿秦相宜当一回事儿了。
就在秦府从后门钻出去的小树林里,本来像秦府这样的人家是不应该轻易被人这么溜进来溜进去的,但是戚氏嘴上一直念叨着府上花销紧张,便把本来这些守夜门的人打发走了大半,像这样不起眼的后门,自然是来去自如了。
秦相宜叹了声气,跟着秦雨铃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出了这道门。
那两人已经见上面了,秦相宜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热络声音。
她便就此止步,抵在一道墙后头,淡然自若地听起墙角来。
第06章 第 6 章
唐明安生得一表人才,再加上家里有钱浑身派头又是做足了的,看上去就比贺宴舟那个恭谨无趣的做派有魅力多了,秦雨铃一看见他,瞬间把贺宴舟抛到脑后,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情郎。
可是一想到贺家至少上门来说了亲事了,唐家还一点表示没有的,秦雨铃硬生生止住了要往他怀里扑去的动作。
她不扑上去,唐明安倒是嘟着小嘴拥上来了:“我的小心肝儿,这几天你都不来见我,可想死我了。”
说到这儿,秦雨铃在他怀里挣了两下,说道:“前些天我母亲管我管得严,你还不知道吗,贺家那个贺宴舟今日来我家了,说要娶我呢。”
唐明安闻言连愣也没愣一下,一心只念着和她亲热。
秦雨铃倒是恼了,一把推开他:“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我都要嫁给别人了,你不着急的吗?”
唐明安似乎这时候才清醒了一点,秦雨铃又接着问道:“你可跟你家长辈说过了,何时来我家提亲,可一定得赶在贺家之前才行。”
唐明安哪里敢跟家里说那个,他满心只想着,等秦雨铃嫁了人,就不能与他亲热了,现在就更得抓紧时间,两个人先腻歪一番再说。
“铃儿放心,我回去就找家中长辈商量咱们的婚事。”他伸手将秦雨铃抱得紧紧的,似乎抱得越紧就越能彰显他的情意,偏偏秦雨铃还就吃他这套。
两人前前后后也私会过不少次了,秦雨铃既沉浸于他赠她的金银钱财,更沉浸于深夜间与他的荒唐作乐,这时他一将她抱在怀里,她便浑身都酥软了,魂儿也丢了。
秦相宜站在墙后,直到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阵黏糊糊的亲嘴的声音,悠悠叹了声气,听得也差不多了,她就先回去了,对于这件事,她的结论是,还是少管。
她只是为那位贺公子感到可惜,秦雨铃虽说想嫁给唐明安,但秦家所有人都要让她嫁给贺宴舟,她光看秦雨铃那个样子,不像是会为了唐明安违背家里人的,最后还是会不情不愿嫁给贺宴舟,但那两人又断不开,唐明安又是摆明了不可能娶秦雨铃的,最后的结果就只能是,贺宴舟当绿头龟了。
在这件让贺宴舟当绿头龟的事情上,秦相宜决定暂且站在自家侄女儿这一头,毕竟她是自家人,只要她自己小心点别被贺家发现了。
以至于第二日秦相宜进皇宫当值遇到贺宴舟的时候,还有些不敢面对他。
她跟贺宴舟还没有熟到可以让她背刺自家人,因此她现在再尴尬,也只能缄口不语,哪怕昨晚她还亲眼见到他的议亲对象在跟别的男人私会。
贺宴舟见到她,倒是还主动打招呼:“姑姑,早上好。”
一声姑姑叫得秦相宜更加受之有愧,在进宫门之前,秦相宜正好也有事要问他:“贺大人,昨日之事处置得如何了,现在宫里……”她转头看向宫门里的方向。
贺宴舟明白她的意思,便要她放心:“无人伤亡,只是永宁殿被烧毁了,皇上已经换了一座宫殿当寝宫,你如果实在害怕,我现在将你送至司珍房就是。”
宫里如今还是戒严的状态,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低阶女官害怕是常事,贺宴舟决定帮着这位未来姑姑一些。
他家中父母已经联络好了媒人,下次去秦府,便是要正式走三书六礼的定亲流程了,这位姑姑已经算是自家人,贺宴舟没道理不帮她。
他不光要帮着她,还要用他最无懈可击的礼仪来面对她,他害怕自己在她面前出差错。
秦相宜求之不得,天知道她每日出入皇宫是多么的提心吊胆,就算这个姑姑的名头她现在顶得实在是有点厚脸皮了,但什么也没命重要。
“那便劳烦贺大人。”
贺宴舟刚从宫门里出来,这就又走了进去,好在他本就是皇上身边贴身处理事务的官员,皇宫里是来去自如的。
趁着身边好不容易有了常待在皇上身边的熟人,秦相宜也有许多话想问。
“贺大人,听闻皇上进来脾气愈发乖戾,昨日忽然起了那么大的火,恐怕又有不少人被迁怒吧。”
这样的话,她说出口的声音很低,刚好压在只有他能听见的范围,但贺宴舟怕自己听不清全部,还是将头稍稍偏向了她,上半身微微俯低了些。
他们两人今日仍是并排行走,在谁尊谁卑这件事情上,谁也不让着谁,在后头还坠着一个提箱笼的千松。
甫一靠近,他将她身上的气味又嗅出了更多细节来。
“昨天的大火来得出人意料,皇上的反应也很出人意料,巧就巧在,在永宁殿烧起来之前,皇上刚处置了一批八字带火的宫人,因此这场大火,算是真正烧进皇上心里去了。”说这段话时,贺宴舟的声音越降越低,头也往秦相宜那儿越靠越近,最后一句几乎是用气声在她耳边说出来的。
天降惩罚,降得又准又快,谁能不心生敬畏?
今日清晨宫里的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焦味,萦绕在他们俩的鼻尖。
秦相宜便道:“那我猜你说的出人意料一定是指,皇上现在会消停一阵子了,倒也是百姓之福。”
贺宴舟叹了声气,望着今日仍明晃晃挂在天上的太阳,道:“当务之急,还希望老天爷尽快把雨下下来,否则百姓仍在吃苦。”
这个话题将气氛瞬间带得沉重,连月无雨,就算是他们这些生活在高门大户里的贵人,也会多少受到一些影响。
他们生活的围墙再高,也看得见民生疾苦,听得见哀嚎遍野。
“贺大人每日在皇上身边行走,更要保重自身才是。”
这句话音落下,刚刚的话题算是告一段落,两人的距离恢复如常。
“多谢姑姑关心,我会保重自身的。”
转眼到了司珍房,在进去之前,秦相宜微微屈膝向他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贺宴舟连忙退后了半步,双手圈在身前深深鞠了一躬,她的屈膝礼行得有多端庄娉婷,他的躬身礼便行得有多必恭敬止。
在她转身要走前,贺宴舟又多说了一句:“今日瑞国公进宫了,姑姑入了司珍房,便不要出来行走,待申时姑姑下值时,我再来接姑姑。”
瑞国公好美色的名声远扬,秦相宜明白贺宴舟的意思,心里更是万分感念他的细致贴心,又道了声感谢。
转头走的时候,她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这么好的一个少年郎,她就要眼睁睁看着他当绿头龟了。
任心里怎么叹气,她也阻止不了,她也没有资格去阻止这门婚事。
贺宴舟直到看见她身影完全进了司珍房的庇护之中,才转身离去,这是他的礼数。
若说刚刚在宫门口碰见了顺便送她进来算是他的礼数,但他说的等她下值再来接她,便超出礼数要求的范畴了。
贺宴舟心下却是万分自愿的,自他昨日隔得远远的就看到两道立在宫墙下,如松一般坚韧的身影,沿着宫道不疾不徐地前行,他认为秦相宜是极有风骨的女子,长辈的名头让他在她跟前愈发恭谨,必要拿出顶级的礼仪相待才行。
而秦相宜进了司珍房,萧司珍便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相宜,你可算是开窍了。”
秦相宜有些没明白萧司珍在说什么,直到顺着萧司珍的目光看向窗外,贺宴舟还未走远,隐约还看得见一个背影。
萧司珍又说:“他是贺家的那个?相宜,你手段不错啊,若是真能将他拿下,你下半辈子还有什么好发愁的。”
听到这话,秦相宜本要张口解释一番,却忽然怔了怔,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自十八岁起,上一段婚姻持续了七年的时间,可贺宴舟……她没记错的话,今年正好二十吧。
就算他不是自家侄女的议亲对象,她也万万不敢肖想他的。
还是向萧司珍解释清楚吧。
她正要张口,萧司珍又说:“你的确也该把目光放到年纪小的男人身上,那些二十七八、三十多了还未娶妻的男人,想也知道质量有多差。”
说到这,萧司珍还嫌恶地撇了撇嘴。
秦相宜刚要张开解释的嘴又紧紧闭上了,萧司珍说得也有几番道理,更何况,年纪小的男人是要比年纪大的好骗的,她靠美色随随便便一忽悠,说不定就有人来不及想到别的,直接愿意娶她回家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她也无法将目光放到贺宴舟身上啊,对方正跟自家侄女议着亲呢,并且,就算贺宴舟好骗,贺家大大小小的一众位高权重的长辈可不好忽悠。
萧司珍又说:“最重要的是,这男人真的能护住你。”
听说昨天皇帝又发了好大的脾气,还当场斩了一个正经科举入仕的大学士,却唯独对贺家阁老和贺宴舟和颜悦色,愿意听阁老说两句话。
萧司珍说的这最后一句话,算是说到秦相宜心坎儿里去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什么也没有保命重要。
至于道德啊、亲情啊、脸皮啊什么的,那能有命重要?
她可不是自己吓自己,这宫里时时刻刻都有人无辜丧命,外面的世界也好不到哪儿去,尤其是她这种无依无靠的独身女子,以后若是连自己家也回不去了,真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她当初毅然决然的要跟前夫和离,图的可不是越过越差,日子是要往上去琢磨的。
第07章 第 7 章
只是这贺宴舟吧,她实在是不愿深想。
他还管她叫着姑姑呢。
秦相宜摇了摇头,投身于今日的工作中,至于萧司珍说的那些话,就当是阵耳旁风算了,她实在是不敢再想下去。
“萧司珍,您想错了,贺宴舟是我家侄女最近的议亲对象,不过这话您可别到处说,事情还没定下来的。”
萧司珍知道是误会,便也不再多说了,她递给秦相宜一锭金子:“这是昨天淑妃娘娘赏你的,你昨天走得也太早了,我还想问问你,昨天是怎么出的宫门?我们都被困在宫里被盘问了好久才放出宫的。”
秦相宜正要去剪金丝的手顿了顿,道:“哦,是贺宴舟送我出宫的。”
萧司珍露出意外的神色,轻轻挑了挑那双柳叶儿眉,但没再多话。
贺宴舟从司珍房离开,又被皇帝叫到了太和殿,自永宁殿起火,皇帝就搬到了太和殿居住。
搬过来不过半天的时间,整个太和殿已经布满了一股酒色交织的靡靡气味。
景历帝歪歪躺倒在龙椅上,刚刚年过四十,脸颊已经凹陷,眼周发着青。
他身边的大太监王炎揪着一张油亮亮的窝瓜脸,满脸忧心地捧着皇帝、护着皇帝:“皇上啊,您可得保养好您千尊万贵的龙体,别让小人之心得了逞。”
贺宴舟来时,父亲贺文宣也在殿上,递给了他一个隐晦的严肃眼神,看着殿中央跪着的钦天监副使田思远,贺宴舟便知不妙。
景历帝看到贺宴舟来了,便道:“贺宴舟来得正好,你也听听这个田思远的说法,看看是朕不对还是他不对。”
贺宴舟绷紧了嘴唇,立到父亲身边,垂眸冷冷盯着地上跪着的田思远,他希望他这次知道应该说什么话。
景历帝又看向田思远:“田思远,朕再问你一次,这天为什么还不下雨,朕听了你的,祈雨的仪式做了一遍又一遍,你倒是告诉朕,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下雨。”
皇帝因为身体内部的虚空,声音平缓,讲出来并没有多少气势,看似是逼问,听进人的耳朵里,倒像是和风细雨地在跟你商量询问。
贺宴舟抿紧着唇,死死盯着田思远,在看到田思远眼眶里决绝的神色时,贺宴舟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大殿内皆是敛声屏气,皇帝的气场并不强,却就在这一阵一阵的和风细雨中,内里的残酷无所遁形。
田思远以头抢地,怒喊道:“臣已经说过了,上天不下雨乃是对朝廷降下的惩戒,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内廷荒淫无度,至于要如何祈雨,臣也已经说过了,陛下向天下臣民颁布罪己诏,即日起恢复上朝,事必躬亲处理国事、安抚臣民,节俭宫内开支、赈济救灾,即可解困。”
贺宴舟闭上了眼,景历帝也闭上了眼。
景历帝睁开眼时,看向贺宴舟:“贺宴舟,朕刚刚才问了你的父亲,是田思远不对还是朕不对,你父亲回答得很好,朕现在问你,是朕不对还是田思远不对。”
贺宴舟死死盯着田思远的眼睛,回景历帝道:“陛下乃真龙天子,不会有错,田副使说得不对,陛下本就事必躬亲,爱民如子,天的问题怎可归到陛下头上,就算陛下有错,那也是我们这些臣子的错,未能替陛下分忧。”
贺宴舟俯下了头颅,一副认罪的模样,景历帝之所以喜欢他们父子,就是因为他们父子会说话,既不像王炎那样一味只知道溜须拍马,又不会真的说出他的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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