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

　　万老师其实也知道一点儿，他都快要和学生一起住在教室里了，哪能没见过陈旭来找钱莉莉啊，不过是觉得钱莉莉成绩不受影响，他想再观察观察罢了。
　　七班的班主任也是差不多的表情，估计他们都是心中有数。
　　——可惜都猜错了。
　　钱莉莉摇摇头，面色平静的说：“我跟陈旭是初中同学，前后桌，本来就很熟悉，凑一起说几句话是很正常的，并不代表我们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另外，我是有事情找他帮忙。宿舍里一直都没有锁，总有同学丢东西，我就把生活费放在了他那里，因为他不住校，自然隔一段时间t就要找他拿钱。”
　　“啊对！我还有证据呢！”陈旭一拍脑袋，从裤袋里拿出钱包，抠了半天找出一张折了好几层的纸，递给教导主任。
　　钱莉莉一看，还真就是他们每次签字的那张纸，她办了银行卡以后，那张纸没用了，被陈旭要走帮忙扔掉，没想到他没扔，还挺珍惜的收了起来。
　　这张纸很旧了。因为每次拿钱时候的环境都不一样，所以签字的笔各不相同。整日和卷子、学生作业打交道的老师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现造了骗人的。
　　两位班主任对视一眼，都放下了心来。
　　教导主任也没想到是这样，只好把这件事儿放下，再问逛街的事儿。
　　“没有逛街。”钱莉莉抢过话，“我上个星期五过生日，当然这不重要，过了生日以后，满了十六岁，就可以不用爸妈监护，自己去银行开存折开卡了。有了卡，钱也就不用放在陈旭那，他自然要把所有的钱全还我，但是钱不少，他说怕不安全，就陪我一起去信用社——他的亲戚在那里工作，可以给我办卡存钱。”
　　“你办卡可以让你父母帮忙，怎么非得要用他？”教导主任继续问。
　　钱莉莉看了他一眼，一句“你管得着吗”到了嘴边又憋回去，改成了“这事情我有苦衷，也不方便说，反正能说的我都说了。”
　　看教导主任还要说话，万老师咳嗽一声，接过了话来：“李主任，我看这个事儿可能就是谣传，俩孩子就是正常的同学关系，咱们别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冤枉了学生，影响学习就不好了。”
　　陈旭的班主任也说：“是啊，陈旭很热心肠，也比较有能力，班里同学能帮的他都没少帮，这个事儿真不算个事儿，是吧？”
　　李主任被他们这么一打岔，原本准备好的训诫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只好板着脸道：“你们没有早恋就好，还是要专注到学习上。钱的问题呢，现在够吃饭就可以，不够就跟家里要，这是关键的时候，有困难也让家里克服克服，是吧。等你们上了大学，有了好前途，经济上根本就不是问题了。不要现在总是算计这个钱，影响了学习。”
　　站着说话不腰疼，钱莉莉低下头，忍住反驳的冲动。
　　官威摆得差不多，李主任也就大手一挥，让他们离开了。
　　钱莉莉可以不反驳他之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是这盆脏水不能白白的泼在自己头上，她站在门口，堵住了所有人的路，抬头对李主任说：“李主任，我还有话要说。您今天叫我们来，是出于对我们的关心，虽然我们没有早恋，但是您的爱护我很感激。”
　　“不过，这件事情不论真假，闹到您这儿来了，必然要引起其他老师和同学们的议论，不是我骄傲，毕竟我的所谓名气比陈旭大一些，受到的关注也多，承受的指指点点就更多，而且我是女生，本来在这种事情里就比较吃亏。”她直指问题。
　　“这不是解释清楚了吗，没人说你。”李主任脸色阴沉。
　　钱莉莉才不管，该说的话必须要说完：“我想说的是，那个编造这件事情的人是谁？把这事儿捅到您这儿来的又是谁？我们的老师们都不知道，您这里先知道了，本身就有问题不是吗？这样做，对那个人，或者那些人有什么好处？又或者，是我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陈旭猛地抬头，也顾不上一屋子老师了，直愣愣的盯着她。
　　“我觉得，陈旭是被我连累的，有人的目的是整我。”钱莉莉根本不给李主任接话的时间，“您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了，自然知道，高二高三这个时期如果沾上这样的事情，很多人都会大大的影响学习，说不定这就是那人搞出这件事的目的呢？当然了，我如果高考落榜了，毁掉的是我，对学校倒是没什么损失，也许可能还会搭上一个陈旭，但是理科生十六个班呢，少俩学生也不算什么，应当也不会有人追究的。”
　　李主任越发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谁？”
　　钱莉莉很光棍：“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有人拿您当枪使了。”
　　“行了，李主任是什么人，还能没你这点儿眼力？话说清楚就得了，赶紧回去自习去！”万老师也没想到这孩子跟吃错了药一样，还真逮住不放了，连忙假意训斥了她一句，伸胳膊推开了门。
　　钱莉莉理解万老师的维护之意，便低头跟着出了门。
　　走出去几步之后，万老师也顾不上陈旭师生俩还在，对着钱莉莉就是一顿责备：“你说你平常不是挺伶俐的吗？最近怎么回事？想出风头是怎么的？这都几次了？当着面就顶撞老师，你是真觉得他们治不了你是怎么的？我跟你说啊，要是真惹急了他们，我也护不住你！”
　　钱莉莉却笑了：“万老师，要不，您替我出这个头？您看啊，想毁了我，那就是没把您放在眼里不是，这您能忍？”
　　“嘿，你还来劲了，回去把我给你那本真题做十页，明天交给我，要是还有闲功夫，就去找你刘老师，练字去！”万老师本来也是很不高兴的，他后年的绩效里，有八成都在钱莉莉身上，现在有小人使阴招算计钱莉莉，摆明了是跟自己过不去！可是看着当事人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又不知道是该憋屈，还是该庆幸。
　　陈旭对钱莉莉做个鬼脸。
　　钱莉莉跟陈旭往教学楼方向走，隐约还能听到陈旭的班主任跟万老师商量，这个事后续怎么着。
　　“你可真勇啊，刚才直接报一班班主任的名字得了。”陈旭想想，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这么烈性，“万一不是他怎么办？”
　　“不是就不是呗！我又没说肯定是他。”钱莉莉很光棍，“所以我才没有报他的名字啊。”
　　陈旭竖起大拇指：“你可真行！”
　　钱莉莉认真解释了一下：“咱俩没有这回事，那说这事儿的人就是故意造谣。干坏事儿得有动机啊，不是因为嫉妒，就是因为有仇呗，毕竟我身上又榨不出什么钱来。”
　　“……就不能是因为真的误会了？”陈旭问。
　　钱莉莉嗤笑：“怎么误会的？碰见了？咱俩是拉手了还是搂搂抱抱了？正大光明的同学关系，怎么就误会的？心里脏就看别人都脏，招来什么后果都是活该的。”
　　“那你觉得会有什么处分吗？”陈旭发现钱莉莉的逻辑并不高明，却奇异的能自洽，不由自主的继续追问下去。
　　快到教学楼下了，钱莉莉长话短说：“不会的，这事儿大概率不了了之。咱们学校现在正缺人呢，能独当一面的老师只要不犯法，估计都不会被怎么样，而且为了学校的名声，这种老师给学生造谣的事儿只能被压下去。至于私底下，有没有老师之间不和什么的，我一个学生哪里知道呢？”
　　陈旭只剩下佩服了：“我看你好象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
　　“生气没有用啊。”钱莉莉摇摇头，“前前后后我遇见多少事儿了，生气不解决问题。跟学校和老师们比起来，我就是弱势群体，他们也没有真的侵犯我的财产和人身安全，我还能怎么样？唉，早点儿熬过去，毕业就好了。”
　　“倒也是，毕业就好了。”陈旭很赞成这句话。
　　其实，毕业了并不会好，只是离开了这个环境而已，无论是大学还是职场，都只会比这里更复杂。钱莉莉心里明白，却也没多说，摆摆手，回了自己的教室。
　　已经是千禧年了，往后，互联网会高速发展，经济会迅速腾飞，知道这些机会，她只要站在风口上，即使飞不起来，也能改变命运。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走出去。
　　可是摆在眼前的是，她还得回家去，过中秋。
　　家里已经连一块多余的钱都抠不出来了，说不定入了魔发了疯的父母可以暂时收手，钱莉莉虽然是这么想，却也不敢报太大的希望。放假那天，她把自己新办的银行卡交给了陈旭保管，这才动身回家。

第18章中秋佳节
　　陈旭坐在姑姑家的酒店包间里, 瞧着堂弟堂妹们打牌，还得听着爸爸和叔叔们的谈话，防备爸爸跟老师提问似的忽然问自己两句。
　　他们家爷爷奶奶都还健在, 爸爸叔叔他们关系都很和睦, 妈妈跟婶婶们和姑姑也都相处得很好, 本来他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是天天跟班里的同学在一块儿也能听说不少家里闹腾的事情，再看自己家就格外和谐了。
　　想想也是正常，爷爷奶奶都为人正直，教育的子女品行就不会太歪，爸爸他们的家业全都是自己白手起家赚出来的, 也就没有分家产的矛盾, 而且各做各的，都不t是一个行当，也没有利益冲突, 还能交流信息守望相助, 自然关系好。至于其他的小摩擦，家家都富裕, 不会太过计较，根本就产生不了矛盾。
　　“来尝尝, 这是二哥带过来的海参，我家厨师做得还不错，都动筷子啊。”姑姑招呼大家吃饭, “你们别光顾着喝酒, 还有孩子呢。”
　　神差鬼使的, 陈旭问了一句：“姑姑，咱们这一桌, 大概多少钱？”
　　姑父先就笑了：“你可真是长大了，开始关心这个了？不算这道海参和酒，别的一共也没多少钱，成本价也就两三千，外头结算的话七八千吧。”
　　“要是都算上呢？”陈旭又问。
　　姑父比出两个手指：“不到两万。”
　　陈旭默默的想到了钱莉莉。她那么辛苦，吃饭都算计着，一年多才攒了四千块钱。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三叔抽空打趣了他一句，“咱这么一大家子过中秋节呢，又不是顿顿都这样，怎么还跟吓住了似的。大哥，嫂子，你们也太抠门了吧，真让他天天吃那十九中的破食堂啊，吃得成啥样了？”
　　陈旭的妈妈毫不在意：“那咋了，那食堂还有好些孩子吃不起呢。再说了，没亏着他，每天中午回来都不带重样的，晚上回家还有宵夜，叫我说啊，山珍海味能吃，咸菜馒头也能吃才好。”
　　“这个话对。”陈旭的爷爷十分赞许。
　　话题就从生意如何转移到了教育孩子上。三婶薛燕萍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陈旭：“你那个同学，她怎么挣钱的？高中那么忙，她还打工吗？”
　　“不是，她写小说，挣的稿费。”陈旭笑眯眯的说，一脸的与有荣焉。
　　薛燕萍点点头：“农村小姑娘，不容易。”
　　“什么小姑娘？”三叔的耳朵最长了，马上就问。
　　陈旭的爸爸倒是想起了老师给他打的电话，哼了一声：“咱们早前不懂，十九中去了也就去了，等小阳他们几个上高中的时候提前想想办法，给他们都送一中去。十九中那老师太不地道，给孩子造黄谣，什么玩意儿。”
　　“是说小旭？”二婶忧心道，“可别搞那些事儿，影响学习，再说了，现在的小丫头心眼儿可多了，说不定看你有钱，学习又好，就想巴上来。”
　　
　　三婶笑了一下，没做声。
　　陈旭连忙摆手：“可不敢，我们学校那些老师啊，俩眼都跟探照灯似的，谁也别想搞这些。再说了，忙着呢，真的。”
　　“他们功课是挺累的，好几回了，叫成子晚上去接他，就这么点儿路，直接就睡车里了。”陈旭的妈妈说。
　　“咳，男孩子学习受点儿累算什么？又没少了他吃的穿的，你怎么不说，他从车里爬出来能闭着眼吃一盘羊肉饺子，再喝两碗羊汤？”陈旭的爸爸一说，大家都笑了。
　　可是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山村里的钱家就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钱钢对钱莉莉说：“咱家的买卖还没回来钱，现在手里正紧，成才的书本费还是我去借的，你妈说你能写稿子挣钱，要不你就自己想想办法吧，下个月你回来，秋收完了我再给你生活费。”
　　钱莉莉看着桌子上的玉米面粥和几小盘白菜饺子，问：“好歹也是中秋节，没有月饼吗？”她倒也不是馋到这个地步，而是觉得很奇怪，难道今年的月饼互换环节都没了？
　　刘秀云先开了口：“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就长了个吃的心眼儿！总共那么几块月饼，你不能让着你弟弟吗？非得你吃啊？不吃你活不了吗？”
　　钱成才一个劲儿的跟姐姐打眼色。
　　钱莉莉夹起饺子就吃。
　　几乎尝不到肉味儿。
　　“我大姑他们呢？没给个说法？他们挣着钱了吗？”钱莉莉咽下嘴里的饺子，问了一句。
　　“挣钱哪有那么容易的？得等，再等一段时间咱就能卖了，现在卖也卖着呢，大家都不识货，买的人很少。”钱钢笑笑，黝黑的脸上仍然带着希望。
　　钱莉莉默默的移开了眼睛：“那个，去年来过的那个王叔，他现在怎么样了？”
　　刘秀云把筷子往桌子用力一拍，瞪着她嚷起来：“你什么意思？大过节的你添晦气？那是个骗子，已经关监牢里了！你说这个话，显着你能耐了？你想说你爹你妈都没你有本事，做个买卖就遇上骗子呗？照你这么说，你姑家也是骗子咯？也就是你爷你奶都死了，不然还不得让你气死！”
　　这就叫不欢而散。
　　吃完饭，钱莉莉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要不是因为放假学校要锁门，不许滞留在学校，她根本就不想回来，事实也确实证明了，这个家真是，真是没什么好留恋的。
　　钱成才在外头喊了一声“姐”。
　　钱莉莉开门，就看见他拿着两块月饼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不睡觉？”钱莉莉问。
　　
　　钱成才飞快的钻进了屋里，小声说：“姐，给你月饼，快吃吧。”
　　钱莉莉摇头：“我都刷牙了，你自己吃就行了。”
　　钱成才坚决要给她：“我都吃了，这些就是给你的。今年咱家不是没钱吗，收到的月饼都走礼了，没剩两包，咱妈看得可严实了，一天就给我两块，我拿多了她不给。”
　　钱莉莉叹口气，这个弟弟现在还没有养成那么多的坏毛病，总算让人不那么心寒。她便拿起一个月饼，掰下来一小块，咬了一口慢慢吃掉，才说：“我吃了。我觉得今年的月饼不怎么好吃，你自己留着吃吧。”
　　“是不如去年的好吃，这还是大姑给的呢，二叔家给的那盒让咱妈给大姑了，我觉得那盒应该好吃。”钱成才把剩下的月饼拿起来，“你要是真不想吃我就拿走了。”
　　“拿去吧，省得妈说你。”钱莉莉莞尔。
　　“啊，对了，你现在学习怎么样？初一还是简单，初二开始课就多了，你能跟上吗？”钱莉莉问。
　　钱成才苦了脸：“谁知道啊，稀里糊涂的，有的会有的不会。”
　　没有这个时间给他补课，钱莉莉说起她想了许久的办法：“你不是体育好吗？要不你去学个体育特长？打篮球什么的，考学的时候能加分，将来还能上体校。”
　　“能吗？”钱成才眼睛一亮。
　　“怎么不能。”以后还有跳健美操特招的呢，钱莉莉心想，“而且如果你能达到专业运动员标准的话，还可以当兵呢，那就直接脱产了，以后转业回来，还能当个干部！你要是练得好，出路多着呢，要不你去问问你们班主任和体育老师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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