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钱莉莉摇了摇头，先买好了东西，才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是我不周到，你是要走读的吧，晚上拿那么多钱更不安全，要不还是……”
　　“没事儿，有人接我。”陈旭打断她，“我爸叫人每天接送我，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但是他显然并不想多说这个，便转了话题问：“你买这么多信封干什么啊？有事儿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学校没有公用电话吗？这不外边就有吗？”
　　钱莉莉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家里有司机。她也就不再说别的，而是道：“我投稿啊，让你帮忙保管的钱都是我的稿费。之前我用的信封邮票都是肖老师友情赞助的，往后当然得自己买了。”
　　“哇！”陈旭有几分夸张的感叹，“你可真牛啊！”
　　钱莉莉没谦虚，也没诉苦，语气平静的实话实说：“我家里给不了什么钱，我要想用钱就得自己挣。稿费拿到的时候挺高兴，可惜不稳定，被拒稿的话就一分都没有。”
　　“你写得好，肯定不会的。”陈旭给她鼓劲。
　　“哎对了，你在二十班啊，怎么这t么多班？一共多少个啊，你知道吗？”陈旭看到学校门口了，想着要去报到，便问。
　　钱莉莉想着报到处那个老师异常的热心，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一共就二十个班，听那老师的意思，一班和二十班稍微，呃，一班班主任是语文组长，二十班班主任是数学组长。”
　　“哦，那就是矬子里拔将军，这俩班稍微重点那么一点儿呗。”陈旭秒懂，“那老师挺好啊，跟你说这么多。”
　　钱莉莉扯扯嘴角，没说话。
　　“哎，到学校了，咱们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就那边车棚那儿吧……”陈旭说着，迎上钱莉莉“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问题，顿时大窘，连忙摆手，“我可没那什么的意思啊，就是让人看见不好……”
　　钱莉莉摇头失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来，数出了两百块，递给他：“拜托啦！”
　　陈旭还沉浸在对自己方才胡言乱语的懊恼中，钱到了眼前，他愣了一下才接过来。他下意识的数了一遍，端正了神色道：“两百块钱，对吧？”
　　钱莉莉点头：“就……有点儿零碎，你别笑话我。”
　　陈旭从口袋里掏出个黑色的两折皮质钱包，把钱收好，接着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飞快的写了一张收条，签了名字递给钱莉莉。
　　他知道，这钱肯定是钱莉莉攒了很久的，所以才会这么零碎，他既然主动提出来要帮这个忙了，那就要帮人帮到底，事情做周全。
　　钱莉莉惊讶了一下便释然了。她把塑料袋挂在胳膊上，双手捏住收条，仔细的折叠好，放进口袋里，准备回去好好的收起来。
　　今天能碰到钱莉莉算是个小惊喜，能帮到她就更是件大好事，陈旭心情愉悦的和钱莉莉告别，自己去报到了。
　　钱莉莉隔得老远就看见报到处的那个老师了。她跟陈旭说了再见之后，立刻低头拐上了去宿舍区的小路。
　　把所有的东西全都摆放好，钱莉莉拿着文具和餐具去了教室，见到了班主任万老师，一个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
　　和报到处的那个老师相比，万老师就正常多了，除了一开始多打量了钱莉莉两眼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收了费用就让她自己找地方坐。
　　因为要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再调整座位，所以万老师也没着急发书。到了教室的同学有的在聊天，有的看着窗外发呆，也有的在吃东西。
　　钱莉莉环视一周，班里只有一个男同学是和她一个初中的，但是还不同班，之前根本没说过话，剩下的更是一个都不认识。她的性格有些慢热，不会主动“破冰”，便找了一处靠窗户的座位坐了下来，拿出旧笔记本写小说。
　　万老师的余光一直盯着她，在晚自习的时候专门提到了这一节：“高中的学习就是为了高考，再怎么刻苦都不为过！今天我观察了一下，下午来到教室之后，只有一个人在学习，就是钱莉莉！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她的名字了，你们谁的分数比她更高？她还在这么努力，在座的各位又有什么资格不努力？”
　　钱莉莉低下了头，只觉得这个误会有点儿……挺主旋律的。
　　她的高中生活就这么简单的开始了。
　　作为一个被生活毒打至死的成年人，无论是宿舍生活还是高中学业，她适应得都很快很好。当然，她也有一些小烦恼，比如几乎每一位老师都要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再比如时常有其他班级的新生甚至老师过来围观她，甚至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有人过来看看她吃了什么。对于单纯的好奇，她倒没什么抵触，反正早晚大家都会认识并熟悉起来，看看就看看吧，至于一些无聊的问题，她笑笑走开也没什么。
　　正式上课还没两天，他们就迎来了第一次英语统一考试。钱莉莉不出意外的拿到了年级最高分。教英语的王老师是个瘦高的年轻人，他笑得眉眼弯弯，非常光棍：“……刚来几天，这成绩肯定不是我教出来的，不过能教这样的学生，是我运气好啊！”
　　钱莉莉挺喜欢这个老师，对于成绩倒是没特别在意，高中的学习节奏果然比初中快得多，就算是她也得全力以赴，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她只挤时间写完了一篇小说提纲。不过这次考试成功的让一些说她“不过是运气好”的人闭了嘴——中考是运气好，读高中了还是运气好？
　　语文老师姓刘，也很年轻，听说才新婚——杜校长大张旗鼓发展十九中，现在的十九中是真的年轻，各个意义上的年轻。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是今年刚盖好，没干透就让他们用上了，老师更是人手不足，干脆趁着暑假的时候在各个乡镇中学进行了一次选拔考试，把有大学学历的年轻老师调上来，从初中老师变成了高中老师。刘老师和王老师都是这种情况，好在这两位的业务能力都挺过硬，钱莉莉上了一段时间的课，也放下心来。
　　虽然现在也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可是老师教得好总归让人心里更踏实一些。好不容易完成的短篇小说刚寄出去，且还没有回信儿，钱莉莉攥着仅剩的十几块钱回家过中秋节。
　　跟二叔钱强一家象征性的交换了月饼——这是钱莉莉的说法，反正就是二叔他们来了一趟，留下了一盒不知道是谁送给他们的伍仁月饼，再带走刘秀云准备好的一盒酥皮月饼，就算是完成了中秋节的亲戚走动。当然，家里的酥皮月饼可能是二舅送来的，这个她也没问。刘秀云没有姐妹，跟娘家兄弟的关系很一般，平常走动也很少，亲戚之间不熟。
　　明明只过了两个星期，钱莉莉却觉得，在县城里待着，好像就离这个家更远了一步，让她心情疏朗，也懒得琢磨这些是非。
　　离家之前，钱莉莉去找刘秀云要生活费和粮食。这次她是空着手的，能背些粮食回学校。她确认过了，学校的食堂也收粮食，可以换饭票。
　　刘秀云给她称了十来斤麦子，另外无比肉疼的给了她五十块钱，反复嘱咐她省着花。至于月饼，那是没有的，因为钱成才喜欢吃，家里那几斤月饼都得给他留着，别人谁也不能动。
　　钱莉莉依然是不计较，给多少要多少，痛快的离开了家。
　　她走得早，到学校的时间也早。把麦子送到食堂去换了饭票，趁着时间还早，她出了学校大门，准备去商业街买件棉袄。她的衣服都已经穿了好几年，不保暖不说，也小了，但是刘秀云没给她买，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商业街的后面一条街就是教委，教委的对面是一中。县城不大，她用了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地方，那里有一大片地盘围着铁丝网，里头正在施工。想到之前老王骗爸爸的事情，她特意转悠过去瞧了一眼。
　　就是这么一眼，她给自己惹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第14章不是不想
　　钱莉莉瞅了一眼，工地上正热火朝天的施工，还有一群人从另一头转过来，正指点着说些什么。尽管他们都戴着安全帽，可是很显然，他们不是工人，大约是公司的管理层在现场办公。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眯着眼睛努力听自家老爹训话的陈旭也看到了她，顿时精神了起来，不方便离开，便伸直并拢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安全帽的帽檐上点了点。
　　钱莉莉被他这不伦不类的样子逗乐了，摆摆手赶紧转身走开。
　　这时候，她就听到马路对面有人在喊她，仔细一看，是王辉。她更高兴了，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王辉穿着崭新的牛仔外套，仿佛个子也长高了一些。她显然也是刚到学校，背上还背着个沉甸甸的大书包，对着钱莉莉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我还以为看错了呢，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到这边来了？我还想着去找你玩呢，咳，没想到根本就出不了学校！想死我了！”王辉拉着钱莉莉的手，飞快的说着。
　　钱莉莉微笑着问：“一中是不是管得特别严？我们还行，中午的时候可以出来买点东西。”
　　王辉“哦”了一声，说：“那都差不多吧，不过中午才多一会儿的时间啊，十来分钟就得回去，不然赶不上午休了，午休还有老师检查呢。”
　　钱莉莉点头：“都一样，下午晚上那么多课，不午休是有点儿顶不住。啊对了，你要不要先去把东西放下？你有没有功课要写？”
　　王辉问：“你过来这边干什么？”
　　钱莉莉不瞒她：“我想去那边商业街看看，买件厚衣服，我妈……没给买，宿舍又潮又冷。”
　　她们是好几年的好朋友，王辉知道她家的情况，有些担心：“那你钱够吗？我借你些t吧。”
　　“不用，我有稿费呢。”钱莉莉小声说。
　　王辉眼睛一亮：“真行啊你，等我一会儿哈，我去宿舍放下东西就来，跟你一起去。我跟你说，我很会讲价钱的！”
　　“好啊，等着你。”钱莉莉含笑说。
　　王辉脚下生风，飞快的进了学校。钱莉莉就站在一中门口，随意的打量着一中的校园。到了开学的日子，陆续有人从她面前经过，她也不在意，一边看着，一边盘算着这钱怎么花才好。
　　没想到，王辉还真不是吹牛，帮着钱莉莉把一件要价五十块钱的丝绵棉袄硬生生的砍到了三十五块钱，还花十五块钱买了一套三层保暖内衣。
　　“我本来想着，这些钱买一件夹衣就行，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钱莉莉由衷赞叹。省钱她会，但是她省钱的办法就是直接挑便宜的东西买，王辉就不一样了，能用低价买贵东西，着实令她肃然起敬。
　　王辉一点儿也不居功：“商业街上卖的本来就是些杂牌，我妈说他们进货也没几个钱，跟人家正经城市里的服装没法比，就这么着他们也有的挣呢。你看我身上这个，我妈去市里的时候给我买的，一百多块钱呢，不讲价！”
　　钱莉莉知道，王辉这么说并没有什么炫耀的意思，单纯的说事实而已，自然也没什么想法，反倒是王辉说完了才懊恼起来：“你看我这话说得，幸好你不是那样心思窄的人。哎哟，住了校才知道，真是什么人都有，那么多小心眼儿……”
　　这倒是真的，钱莉莉也遇上过，不过她一向忙得很，闲话都说不了几句，虽说有那么点儿不合群的意思，但是不沾那些是非麻烦也挺好的。
　　她们俩絮絮的说着话，钱莉莉想着手里剩下的几块钱，遗憾这个时候，街上还没有什么奶茶店，便去了路边的蛋糕房买了两块桃酥塞给王辉：“今天辛苦你啦，给你好好补补。”
　　王辉不知道这是她仅剩的钱，觉得两三块钱的事儿，可以接受，便大大方方的拿了：“回头咱们还是回家再聚吧，放假的时候你上我家玩儿去，这县城啊就是个学习的地方……”
　　提着装衣服的大塑料袋，钱莉莉告别了王辉，走回学校。
　　路上她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花销。因为不想再亏着自己的身体，但也确实吃不起肉菜，为了营养均衡，她便每一顿饭都吃一个白水煮鸡蛋，这得五毛钱一个，另外要一勺炒菜，当然是素菜，也得五毛钱，再加上五毛钱的馒头，每顿饭得花一块五。早饭可以不吃炒菜，就上一点儿家里带的咸菜下饭，省五毛钱，还有粮食换的饭票，能用一段时间，但是她还有别的花销，比如澡票、卫生巾、卫生纸什么的，这么算下来，一个月最少得花一百五十块钱。
　　她存在陈旭那儿的二百块钱很快就能花光……
　　一想到这个，她就焦虑。
　　之前投的稿子快该有消息了，手里的这篇小说大概有七八千字，《溪风》给自己的稿费是千字二十，能过稿的话就能缓缓了。
　　下了第一节晚自习，钱莉莉去了一楼的七班。第一第二节晚自习之间有二十分钟休息，算是大家每天晚上最轻松的时间，很多人都在走廊里说话、透气，她第一次过来，先确认了一遍教室外挂着的班级号，才找了个靠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放风的男生问陈旭在不在。
　　“陈旭啊，在呢在呢。”那男生人高马大的，表情却极为丰富，挤眉弄眼的趴在教室窗户上喊人，“陈旭快来啊，有人找——”
　　钱莉莉衣着普通，但是相貌不错，个子也算高挑，刚过来就引起了好几个男生的注意，再一听说要找陈旭，有人甚至吹了一声口哨。
　　钱莉莉神情淡定，心中却在好笑，这些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在学校的高压环境和老师们的严防死守下，不见得真有那个追逐女生的心思，起哄胡闹倒是好手。
　　陈旭的座位在后排，估计是他个子高的缘故。听见人喊，他放下笔，站起来就往窗外看。现在天已经全黑了，教室里亮如白昼，走廊里就差些，他往外看有些看不清，便眯起眼睛仔细找。很快他就露出个笑来，大步出了教室。
　　钱莉莉还没开口，他瞟了一圈，便伸手指指前面：“走吧，出去说。”
　　俩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教学楼，往运动场方向走了几步，离开了大部分人的视线，陈旭才问：“你找我有事儿？”
　　钱莉莉点头：“嗯，我想拿些钱用。”
　　陈旭立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要多少？要不你少拿些，一次拿多了不也不放心嘛，我听说你们宿舍到现在都还没安锁。”
　　钱莉莉不好意思：“那就得老来找你拿，怪麻烦的。”
　　陈旭摆摆手：“我要是怕麻烦，一开始就不提出来帮你了，咱们什么交情啊，三四年的同学啦，你说你拿多少吧。”
　　钱莉莉已经算过了，就说：“五十块钱吧，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陈旭的钱包里显然不只这么多，他数了五张十块的纸币递给钱莉莉。
　　钱莉莉把钱放在口袋里，又拿笔在陈旭的收条上写了今天的日期和“取回50”的字样，签了名字，让陈旭看。
　　陈旭便在她的名字后面也写了个名字，一边写一边笑：“你别说，你这么弄还挺正规的呢。哦对了，下午那会儿我爸跟我二叔都在那，还有些他公司的人，说是头一次做这么大的项目，都紧张得很，我也不好跟你打招呼，你别介意啊。”
　　九十年代末入场的开发商……钱莉莉想，往后陈旭可能就要从“有钱人家的孩子”变成“豪门公子哥”了。她摇摇头：“介意什么，你那有正事儿呢，我先回去了啊。”
　　她回了自己教室去啃书本，陈旭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回教室。一出现在走廊里，他就被一群男生围了起来，让他好好交代。
　　陈旭笑嘻嘻的给了一人一拳：“交代啥？那是钱莉莉，我们俩一个班那么多年的亲同学，说两句话怎么了？你们真猥琐。”
　　“我去！那就是钱莉莉啊，学习好，长得还挺好呢！”一个男生惊叫。
　　“我看你俩挺好啊，真就是同学关系？纯洁的？”另一个男生问。
　　陈旭眨了一下眼睛，义正词严：“那不废话嘛，咱班主任头一天不就说了，不准早恋，谁敢啊？”
　　“哦——”几个人豁然开朗，“不敢，不是不想，明白了，明白了。”
　　“别胡说八道啊，人家招你们惹你们了。”陈旭板起脸来，“开开玩笑得了，往后不准造谣，不然我翻脸了！”
　　学生们没人造谣，可没想到老师倒是造起谣来。
　　几天后，万老师把钱莉莉叫到办公室，递了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给她，问：“你这是写文章、投稿？”
　　钱莉莉低头看了一眼汇款单，居然有九十多块钱，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坦然承认：“是，我从初中就投稿，赚点稿费补贴生活费。”
　　万老师点点头：“经济上有困难，我也不多说你，不过要记住，不能耽误了学习，高中功课紧张，还是以学业为重，啊。”
　　钱莉莉连忙点头。
　　“还一个事儿，你去一中干什么了？”万老师沉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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