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钱钢“嗯”了一声，进了堂屋，跟刘秀云说话。
　　很快屋里就响起了刘秀云的大嗓门：“你傻不傻啊？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你听她的？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么好的事儿你推了，活该你一辈子种地，发不了财！还有那臭丫头，上个破中学就了不得了！好好的师专不上，去考高中！就知道跟家里要钱！现在更坏了，家里这么大的事儿她都能搅和黄了，她怎么不上天呢？”
　　钱莉莉眉眼不动，仔细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饭。这顿不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下一顿肉呢。
　　钱钢发了火：“闭上你那个破嘴！骂孩子干啥？别当我不知道，你不就是觉得我一个臭种地的，没能耐没钱吗？你有能耐你去挣大钱，我不拦着你！”
　　刘秀云嘴上厉害，可是钱钢真的生了气，她也就不敢多说了，尤其是听说了整个的来龙去脉，她就算嘴上不想承认，心里也有几分疑虑。
　　不过这不影响她把发财梦破碎的失望愤怒发泄在钱莉莉头上。她扭身就去了厨房，要找钱莉莉的麻烦。
　　“妈你干啥？吐沫星子都要掉我碗里了。”钱成才还没吃完，一手拿着一块肉骨头，一手去推刘秀云的胳膊，“我姐好不容易才给我留的肉，你还让不让人吃了？”
　　刘秀云的视线扫过两姐弟的碗，没好气的道：“总算还有一点儿良心，知道疼你弟弟。我告诉你，别显摆你能耐，家里的事儿也还轮不到你插嘴！”
　　这种程度的语言攻击对钱莉莉来说就是毛毛雨，前世更难听的都听过了，她也不生气，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钱成才正吃着姐姐给的肉，又加上好久没见姐姐，这会儿难得的没有像从前一样听而不闻，而是道：“妈你别嚷嚷了，我姐怎么你了？至于吗？”
　　“她……”刘秀云张了张嘴，还真没说出钱莉莉的错处，更不高兴了。
　　“妈，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对。我就住今天一晚，明天我就回学校。”钱莉莉余光瞧见钱钢也进来了，便抬起头，小心的观察着刘秀云的表情说话，“我明天少拿点粮食。”
　　天冷的时候，钱莉莉会从家里带馒头煎饼等主食，配上自家腌的咸菜，可是天气热了，这些东西都放不住，她就只能少带一些煎饼，另外带十几二十斤麦子，送到学校食堂，按比例换成饭票，等煎饼吃完了就在食堂用饭票买馒头吃。不光是她，班里的同学们也都是这么办的。她这次回来，除了换洗衣服之外，还要拿粮食。
　　“咋？咱家连孩子的干粮都不够了？”钱钢冷冷的剜了刘秀云一眼，“你可是亲妈！”
　　刘秀云委屈之极：“我什么时候说不给她粮食了？怎么就跟我虐待她一样！”
　　她的丈夫和儿子都是一副“你就是”的表情，让她更加堵心。
　　钱莉莉低下头。这种伎俩据说是叫“绿茶”，还别说，真的挺好用的。

第6章太拼命了
　　钱莉莉搅黄了针对自己家的骗局，如释重负，对于刘秀云的无能狂怒并不在意，收拾了碗筷就去院子里洗衣服。她忙碌了一晚上，躺在自己西堂屋的小床上时，什么都没想就睡着了。
　　本以为回到久违的这个家，她会有很多情绪，会睡不安稳，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极沉，什么梦都没做，睁眼就到了大天亮。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自己完全醒过来，才慢吞吞的爬起来穿好衣服。
　　她是起得最晚的。
　　钱钢去地里了，钱成才在堂屋看电视，刘秀云已经做好了早饭，正守着小鏊子摊煎饼。他们这个地方的煎饼并不是那种有菜有蛋的煎饼果子，而是把面糊摊薄烙熟后形成的像纸一样的主食，因为干，能放很久，当然吃的时候也很费牙口就是了。
　　压水井旁边的井台上放着煮好的鸡和方肉、豆腐。那只鸡被盘得十分齐整，昂头挺胸的，钱莉莉知道，这是今天去上坟要带的祭品。
　　他们家乡的规矩，清明节去祖坟上坟，儿媳妇必须去，但是女儿不去，这样等会儿他们一家三口出了门，她正好可以洗个澡，再自己剪剪头发。
　　钱莉莉动作麻利的洗漱完，钱钢也回来了，爷三个便一起吃早饭。
　　电视里热闹得厉害，钱莉莉看了看，是那部电视台播放了二十多年的民间格格电视剧，她当年也很着迷。不过现在再看，她只觉得聒噪。
　　她飞快的吃完饭，去厨房烧水。
　　不知道昨天晚上钱钢跟刘秀云说了什么，反正今天刘秀云没有再找她的碴，甚至在二叔一家从别的镇上赶回来的时候还当着他们的面给了自己一个笑脸。
　　二叔二婶都是隔壁镇上中学的老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历史，因为自觉是脱产的城里人，一向对钱钢这个乡下大哥很看不上眼。早些年钱莉莉的爷爷奶奶在世时还能压着些，而现在，两家也就只在这样逢年过节的时候有一点儿面子上的来往了。
　　以刘秀云的脾气，她自己嫌弃丈夫没本事可以，却不能忍受妯娌和小叔子明里暗里的鄙夷。不过她越是尖酸刻薄阴阳怪气，二叔一家就越瞧不起她，就连他们的独子钱成锦也看不上堂哥堂姐。
　　这些事儿钱莉莉心里门儿清，不过她不打算在这上头花费心思，只要不影响她家的财务状况，她都不掺和。
　　一行人拿着祭品上了山，钱莉莉抓紧时间洗澡。等她用家里唯一一把剪刀把头发胡乱修剪完的时候，上坟的三口人回来了。
　　“行了，别说了，这些他们没拿走正好，你收拾收拾，让莉莉带着学校里吃。”钱钢阴沉着脸说了一句，摸起倒座里的锄头下地去了。
　　刘秀云扭头喊他：“你干啥去？这么时候了不吃饭啦？”
　　“早晨我看见地头有草，我去锄了就回来。”钱钢说着就走远了。
　　钱莉莉扫着地上的头发，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就连没心没肺的弟弟都脸色难看，估计是跟二叔一家又闹了什么不愉快。
　　她什么都没问，钱成才却主动走过来跟她说话：“姐，你没去就对了，二叔二婶说你坏话呢。他们说爸妈就不该让你报名考高中，不如直接上了师专，好歹脱产了，能改城镇户口。他们还说咱家能得个城镇户口就烧高香了，哼，他家都是城里人了，了不得呢！”
　　二叔二婶确实能说出这种话，钱莉莉也不生气，一边扫地一边问：“就这些？你们就都气成这样？”
　　“咳，也不是，咱妈是真生气，咱爸可能也生气吧，也可能很伤心，我……我就烦钱成锦，想揍他。”钱成才没好气的说。
　　“别生气了，想想该怎么办才是。”钱莉莉把扫好的头发倒在垃圾筐里，回屋跟弟弟语重心长的说：“生气也没用。现在大家都这样，瞧不起咱们种地的，谁让咱们穷呢？可咱们家就是农民啊，改变不了。你要是想让他们闭嘴，要么咱家得发大财，变得特别有钱，要么咱们上大学，去大城市，当比他们更洋气的城里人，他们一个小镇上的，还能牛气啥？”
　　终日调皮捣蛋的钱t成才第一次认真思考起将来。
　　钱莉莉看他听进去了，也没再多说。现在钱成才还小，兴许还能扳过来，只要他别像前世一样游手好闲就好。
　　不过她也就能说到这里了，以后他肯脚踏实地的生活，她这个当姐姐的一定会竭尽所能的帮助他，但若还是和前世一样，她可不会再予取予求。
　　刘秀云今天又被妯娌冷嘲热讽的贬低了一顿，心里十分不快，连让他们到家里来坐坐吃个中午饭这种场面话都没说。她回到家里，看见钱莉莉自己剪的有些凌乱的头发，再想想老二一家子把这孩子看扁了的话，难得的有些心疼起女儿来。
　　她去厨房叠了一大摞早上摊好的煎饼，又烧水煮了七八个咸鸭蛋和五个新鲜鸡蛋，切了祭拜完带回来的方肉，炒了一大碗咸菜，装在玻璃罐子里，都准备给钱莉莉带走。
　　本来只准备带煎饼的钱莉莉只觉得很有些受宠若惊。
　　吃过中午饭，刘秀云提了一袋子小麦，给钱莉莉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说的话倒还是硬梆梆的：“你爸还嫌我对你不好，咱家什么条件？我连鸡蛋跟肉都给你带上了，你可得好好学！放着现成的脱产铁饭碗不要，非要听你们老师的话去考高中，那你就得能考上大学，将来挣大钱！啊对了，我手里可没钱，给你带了这么多饭，肯定够你吃一个月的，这回就不给你钱了，等你下回回来再给你。”
　　钱莉莉算了算，这一袋子小麦送到学校厨房可以换二十斤左右馒头票，再加上这些煎饼，支撑到下个月回来应该问题不大，这些咸菜和蛋够吃一个星期左右，她手里还有十六块钱呢，怎么也够了。于是她也没再开口要什么，只沉默着把东西塞到已经开了线的旧书包里。
　　装好已经晾干的衣服，钱莉莉又骑上叮咣作响的旧自行车，回学校去了。
　　今天没有课，所有人只上晚自习，她先回宿舍把东西整理一下，去食堂把饭票换了，然后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她叹口气，无奈的往学校小卖部走去。真是大意了，幸好有这十六块钱，不然连卫生巾都买不起。刘秀云这个当妈的，还真是一点儿都不为孩子考虑。
　　买了一大包卫生巾，花掉了四块钱，八个鸡蛋没有了。钱莉莉算计着，还是得抽时间再写篇稿投一投，万一能过，能再挣点饭钱。
　　晚上秦老师过来巡了一圈，看大家都在认真复习，也没再做什么思想工作，只是宣布，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下午都有半个小时的训练时间，让大家去运动场练习中考体育的几个项目：“今年是考试改革的第一年，体育成绩算入总分，这个分数要是拖了后腿，太冤枉了！就那么几项，你们不要偷懒，好好练，争取每个人都能拿满分！”
　　王辉发出了低低的哀嚎。
　　钱莉莉也皱起了眉头。前世她没有参加考高中的考试，班里别的同学练体育的时候，她都是在教室里刷题的，所以对体育训练没什么印象，现在可不行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她是女生，需要考试的项目有仰卧起坐、立定跳远和八百米跑三项，其中仰卧起坐最容易，不用练就能拿满分，跳远她也还好，练一练技巧应该问题不大，但是跑步有些困难。她能跑下来，可是速度不行，只能混个及格。
　　及格是远远不够的。她要打满分。
　　钱莉莉花了一些时间练习跳远之后，就开始了每天的长跑训练。她没有跑八百米，而是和男生一样，跑一千米，只有增加训练难度，考试的时候才能更出成绩，她坚信这一点。
　　“钱莉莉你别跑那么快了，不差这一天！”王辉跑完八百米，那是连一步都不肯多跑，慢慢走了几步缓冲之后就站在原处休息，回头一看跑第三圈的好朋友已经冲了过来，连忙喊她，“你今天不是还来那个了吗？疯了你？”
　　钱莉莉跑得气喘如牛，没法跟她说话，只摆了摆手，拖着重若千金的两条腿，凭意志往前冲。
　　陈旭刚跑完，回头听见王辉的声音，刚笑了笑想说“你懒还拉着别人”，就听见了她后面一句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假装没听见。
　　可是也许是跑步累了的缘故，他有点儿迈不动腿，索性就站在那里休息，目送着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钱莉莉跑远。说实话，她跑得并不快，至少比自己差远了，可他却说不出嘲笑的话。
　　钱莉莉终于完成了今天的一千米，只觉得肚子疼得跟前世流产的时候有得一拼，额头上的汗水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跑步累得。
　　她踉踉跄跄的走到王辉身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气息虚弱的说：“我没疯，都是为了考试，只要练不死，就得往死里练。”

第7章继续投稿
　　钱莉莉累得很，说话声音也不大，不过陈旭就站在她们身后，自然能听见。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调侃的话有点说不出口。
　　王辉已经在说了：“你成绩那么好，体育差那么几分也不影响，再说了你这不是特殊情况嘛，等好了你再练呗。”
　　钱莉莉缓了一会儿，感觉好了些，才说：“我好不容易才能去考的，每一分都很要紧，而且现在不是讲究这个的时候，万一考试那天正好赶上了呢？”
　　王辉无言以对，青春期的小姑娘，生理期不规律是常事，又加上中考压力大，还真保不准。她这么一想就苦了脸，十分发愁。
　　钱莉莉怕她真的为这事儿心里有负担，便转身抓着她的胳膊，刚想说句话宽宽她的心，就看见了她们身后一步之遥的陈旭。
　　她还没怎么，陈旭却如临大敌似的飞快开口：“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啊，你们慢慢说。”
　　说完就飞快的跑走了。
　　钱莉莉愣了一下，反应了过来。尽管大家都上了生理卫生课，可这个时候的同学们还都挺保守，陈旭这是害羞了。
　　她摇摇头，不去管他，才跟王辉说：“你也别太紧张了，不都说怕什么来什么嘛，你别天天念叨它就好了。实在遇上了，大不了就浴血奋战呗，也就那么几分钟的事儿，坚持坚持，你不是说不指望考满分吗。”
　　王辉真的被安慰到了：“也是啊，我再差也能及格，体育嘛就占二十分，打破了天我也才丢七八分，估摸着怎么也能到高中录取分数线，反正只要能考上高中就行。”
　　钱莉莉知道她的水平，重点高中是肯定能考上的，不过是吊车尾的名次，她这么轻松，说到底还是家里父母疼爱，没有给她多少压力。
　　人跟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钱莉莉也仅仅是感叹一下而已。她既不羡慕，更不嫉妒，想要的东西，自己去争取就好！她们俩缓了过来，便互相挽着胳膊离开了运动场，然后一个回家一个回教室吃晚饭。
　　拿鸡蛋和咸菜卷好了煎饼，钱莉莉就着白开水，一边吃，一边写文章。
　　她写得投入，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再抬起左手来啃的时候，咬到了手指头。
　　“哧——”有人低低的笑。
　　钱莉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坐在她身后的陈旭。
　　她也没回头，用右手胡乱揉了揉左手，就拿起笔接着写。好不容易有了思路，得一气呵成。
　　“嚯！你这也太拼了吧！”陈旭站起来，往前探身子，要看她面前的纸，“学的什么真题啊，吃饭都不抬头。”
　　钱莉莉抄起桌上的一本化学中考真题集往后一拍，继续写自己的。
　　“喂！”陈旭被打中了下巴，同时也看清了钱莉莉面前的稿纸。他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玩笑话，默默的坐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女生清瘦的背影。
　　她身上的外套质量很粗糙，是他妈口中的“地摊货”，她的短发发尾参差不齐，像狗啃过一样，听她跟王辉说那是她自己剪的，为了省钱。她家是农村的，父母务农，还有弟弟，可想而知，家境不怎么样，她之所以那么拼命的学习、训练，只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陈旭的爷爷也是农民，只不过到他爸爸这一辈，爸爸和两个叔叔一个姑姑都敢闯敢干，头脑也算灵活，各自做起了生意，都很富裕，爸爸现在又拿到了县城的地做开发，听说是个上千万的大项目，做成了就更要发财。他从小就没缺过钱花，可是爸爸并不惯着他，也从来不许他看不起穷人，这才把他送到这个远离县城的镇上学习。
　　见过很多钱，也了解穷困，陈旭更加觉得钱莉莉不容易。
　　说实在话，他挺佩服这小姑娘的，尤其是，她每次都比自己考得好！语文和英语就罢了，数学和物理化学这种科目，她一个小姑娘也比自己考得好！数学考试她动不动就考满分！
　　想想又觉得有点儿气人。
　　更没想到的是，他以为钱t莉莉连吃饭的时间都用来复习练作文，可是人家其实是在写闲篇儿投稿挣稿费！
　　她不光学得好，她还学有余力！
　　钱莉莉这次也是先找肖老师给看过再投的稿。
　　肖老师读完了稿子，笑呵呵的在稿纸最后写了一个“推荐人：肖青”，连推荐语都没有，一边把稿纸递给钱莉莉，一边说：“你的立意很有深度，用词造句也很老辣，比我写得都好，我都没什么可说的了。往后你想投就投，不用来找我，他们出版社对你熟悉了之后，过稿率会更高，稿费也会给你涨涨。”
　　果然不出肖老师所料，很快钱莉莉又被老秦叫到办公室，拿到了一张三十五块钱的汇款单。
　　这次她的文章跟之前的篇幅差不多，但是千字稿费已经涨到了三十块，整整翻了一倍！她出了秦老师的办公室就跳了两下，这才脚步轻快的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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