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钱莉莉不回答，抹了把眼睛问：“你怎么没晨读？”
　　“喂，你梦游呢？这么吵你都听不见？晨读结束了，吃早饭呢。”陈旭个子比钱莉莉高一头，居高临下的瞧着她，“你真没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你快吃饭去吧。”钱莉莉擦干了眼泪，情绪也平复了下去，只有鼻子尖还有点儿红。
　　陈旭“哦”了一声，也不再问，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了。
　　镇中学的作息时间很严格，早晚自习可以说是起早贪黑，而且村子到镇上都很远，除了王辉他们几个家在镇上的同学，大部分人都住校。陈旭好像是县城里来的，放着县城的中学不念，在这里插班，据说一是因为镇中学的升学成绩更高，二是家里故意锻炼他，不过毕竟家境好，他一直都是花钱在食堂打饭吃的。
　　钱莉莉在教室外的自来水龙头那里洗了洗手，回到教室，摸出课桌抽屉里的小包袱，拽出一张干硬的煎饼，就着妈妈切的腌菜丝吃起来。农村来的同学们大都是这样，吃家里的煎饼咸菜省钱。
　　王辉也坐在教室里吃饭，不过她吃的是早上家里现给她馏的包子，比钱莉莉要好上不少。
　　等听说钱莉莉真的改了志愿，王辉顿时眉开眼笑：“太好了！我就想跟你以后还在一块儿！”
　　钱莉莉也笑：“嗯，咱们好好学，以后还一块儿上大学！”平生第一次做梦、吹牛，感觉很不错。
　　她并不敢想什么清北，只要读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就满足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能力如何，只能抓紧时间看书回忆，幸好她当初学得还算扎实，也有些东西后来她也还用得到，不算很难。她苦学了几个星期，总算捡起了忘记的知识，重新进入了状态。
　　大家都埋头刷题的时候，只有教语文的肖老师还有几分闲情逸致了——毕竟要想语文成绩好，光刷题是不够的，总还要有些课外阅读才行。
　　他最近一直在跟学生们安利一本叫做《青河文学》的杂志，说其中的文章文采好，文学价值高，等大家从他给的杂志里找到署名是他的文章的时候，他也没有夹带私货的羞耻，而是十分骄傲的道：“你们都可以往杂志投稿，我呢现在是这家杂志的特约作者，你们投稿都可以在指导或者推荐栏写我的名字，可以优先发表哦！”
　　回应他的是大家纷纷低下的头和小声的窃笑。
　　“你们好好写，一旦发表，不光很有面子，还可以给钱的哟！”肖老师继续煽动。
　　钱莉莉明白，这个年轻的文学青年是在用这样的方法帮大家排解压力，而他说的，却也句句都是实话。
　　据她所知，肖老师后来辞去了学校的合同制工作，去了这家杂志社，再后来好像就开始在网上写书，混出了几分名堂，一家人搬到省城去了。
　　但是现在，教室里的同学们都不相信，只当是老师跟他们耍宝。
　　“肖老师，我们忙着考学呢，哪有那个时间写文章？”一个同学举手。
　　“对啊，再说了，我们就看过学校发的书，人家大城市的孩子看的书多，我们哪能写得过人家！”另一个同学也泼冷水。
　　钱莉莉没说话。
　　她在认真考虑肖老师的提议。
　　她现在只有十四岁，生活在农村，没什么来钱的门道。很快她就要中考，接下来要读高中、读大学，家里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弟弟，处处都要花钱。家里父母一年到头的辛苦劳作，也不过收入几千块钱，缺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更不要说，爸爸很快就要答应给邻村的一个好哥们当担保，贷款两万块钱了。
　　她要是能自己攒下些钱就好了。这个时候的稿费不高，可是哪怕是十块钱，也够她以后到县城高中住校花好几天的。这个钱不能不挣。
　　她抬起头，认真的把肖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投稿信箱抄了下来。
　　下课之后，肖老师把钱莉莉叫到办公室，拿出她上次模拟考试时候的文章给她：“想投稿吗？这个文章的水平就差不多，你再修改修改试试。”
　　这是二十年前写的作文了，钱莉莉毫无记忆，接过来看了看，觉得语法尚且严谨，但是内容其实很幼稚，就连文风都带着青春期独有t的文艺和矫情——尽管不是十分严重。
　　虽然想挣钱，但是钱莉莉非常分得清主次，这么不容易才得到的中考机会，她得无比珍惜，所以她只能用吃饭时间改作文。好在她当了那么多年老师，写这八百字不太费力。删删改改三四次，她才誊写出来。
　　肖老师接过新文章，只一眼就察觉了不同。他有些惊讶的抬眼看着钱莉莉：“你这字又进步了，怎么你在偷偷练字吗？”
　　钱莉莉正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这些“进步”，闻言便顺着说：“是，就是实在不想学习的时候练练。”
　　肖老师已经开始读内容了。他一边看一边说：“嗯，练字是好事，最近一直在抓你们的标准化试题这一块儿，还真是没太注意。不过你这字很不错了，接下来还是得把精力主要放在复习上，马上就模拟考试了……咦？你这么一改，立意深刻了很多，语言也成熟多了，很不错！就这么投吧！不，你等我几分钟，我给你写个推荐语。”
　　这是意外之喜。
　　钱莉莉看上去淡定，其实心里既欢喜又酸涩，她也曾经有过很好的老师，是这些好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可她的人生越走越窄，直到无路可走。幸好，她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住校生不到四周一次的休息日不能离开学校，钱莉莉便拜托王辉在走读的路上帮她买好信封和邮票，投出了第一份稿件。
　　第一次中考模拟考试，钱莉莉拿到了年级第三，她稍微放了些心。
　　秦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却没提考试的事儿，而是递给了她一张数额十八块钱的汇款单：“我看着这个地址，是你们肖老师鼓动的吧？投稿挣钱到底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事儿，等你上了大学，多少钱挣不来？还是得专心学习。”
　　钱莉莉满心都是赚到了钱的喜悦，听了秦老师的话也没有什么抵触之心，笑嘻嘻的接过单子：“是是是，知道了秦老师。”
　　“回去复习吧。”秦老师摆摆手。
　　居然真的没有别的事儿，钱莉莉很轻松的离开。
　　走到走廊上就碰到了愁眉苦脸的陈旭。
　　“你也挨训了？”陈旭看见她，眼睛亮了亮。
　　“什么‘也’？老秦没训我啊，他给我拿信了。”钱莉莉随便晃了晃手里的汇款单，“你干嘛去？”
　　“来挨训呗。”陈旭的双眼再次失去了光芒，“这不是没考好嘛，成绩一出来他就耷拉个脸找我的茬，还给我爸打电话告状，又叫我来说是有东西让我学学。”
　　刚赚到第一碗金并得到了班主任支持的钱莉莉化身复读机：“你没考好？他找茬？还告状？还让你学东西？”
　　“唉不是，你这么高兴干嘛？”陈旭觑着她，“枉费我瞧你这两天不太正常，还担心你来着。”

第3章你变样了
　　“啊？你说什么？”校园里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打闹，陈旭的声音又越来越低，钱莉莉没听清，再问了一遍。
　　陈旭却把头扭到一边，胡乱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老秦还等着我呢，走了！”
　　钱莉莉无所谓的“哦”了一声，脚下生风的回教室去。陈旭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摇了摇头，又苦着脸往教师办公室方向去了。
　　投稿的事儿钱莉莉没瞒着同桌兼好朋友王辉，现在赚到了钱，她也没藏着掖着，高高兴兴的把汇款单拿给王辉看。其实出版社给出的稿费并不算高，她算了一下，大概是千字十五左右，她写了一千字出头，才拿到了十八块钱。当然，她是不嫌少的。
　　王辉很高兴，却并不惊讶。她摩挲着薄薄的单据，笑得弯起了眼睛：“你看，当时我就说你这个准行，写得比杂志上的还好呢，让我说中了吧？呀，老秦没说你吧？”
　　“没有，我也觉得很奇怪呢。”钱莉莉接过她递回来的汇款单，有些不确定的猜想，“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碰上陈旭了，说是老秦叫他去挨训，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啊，老秦忙着收拾他呢，没时间说我？”
　　王辉鼓着腮帮子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估计是。不过也有可能是看在钱的份上。他可能觉得你靠写作文挣点钱不容易，没好意思训你。”
　　“其实我觉得啊，老秦这人挺好的。”钱莉莉笑笑，“而且还挺聪明的。”
　　王辉难得也说了一句实在话：“他其实除了长得困难一点，气质猥琐一点，跟家长告状恶毒一点，其他方面也还是个人。”
　　钱莉莉：“……”
　　清明节，学校会放两天假，只有这个时候，住校的学生才可以离开学校回家去。她们这个时候可没有什么双休日，天天上课，每四到五个星期回一趟家，拿一两件换季的衣裳，带些干粮零钱回来而已。下了课，钱莉莉去自行车棚推出了自己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和等在外头的王辉一起走镇上的一段路。
　　“对了，你不是说要理发吗，忘了？”经过理发馆的时候，王辉提醒她。
　　钱莉莉摇头：“别提了，没钱了。”最后几天，她家里带来的煎饼吃光了，只好在学校食堂买馒头吃，多花了两块钱，身上已经一分都没了。
　　“啊？那我借你吧。”王辉赶紧伸手去掏裤子口袋。
　　钱莉莉右手扶着车把，腾出左手来拉住她：“不用不用，我回家自己理理就行。再说了，我不是有钱嘛，你忘了？”
　　王辉“哦”了一声，更着急了：“快点快点，别一会儿邮电所关门了。”
　　顺利的拿到了十八块钱，钱莉莉很高兴，也不忙着取自行车，而是进了旁边的小卖店，花两块钱买了两根带瘦肉的火腿肠递给王辉。
　　“这是干啥啊？”王辉背着手不要。
　　钱莉莉便去捉她的手：“你别不要，这是我自己挣的钱，咱俩最好了，我请你吃个火腿肠怎么不行？那你原来分我炒糖豆、肉包子的时候，我不也都吃了？”
　　“那不一样，那些都是家里给的。”王辉还是不要，“你别……”
　　钱莉莉打断她：“咱俩是不是好朋友了？你给我东西的时候，我其实挺有压力的，总觉得我家困难，我在占你的便宜，现在不过是两根火腿肠，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减轻压力的机会吗？”
　　“嚯！你们俩拉扯什么呢？跟村头老太太似的。”陈旭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响起，“什么好吃的啊，你俩都不要，给我呗，正好饿了。”
　　“美得你！”王辉便抓过两根火腿肠，塞到书包里。九十年代，火腿肠还是挺稀罕的，虽然王辉家境比钱莉莉好，可也没到火腿肠自由的程度。
　　“嘁！”陈旭撇撇嘴，“小气包！”
　　钱莉莉失笑，问陈旭：“你在这干嘛呢？”
　　陈旭表情怪异的看着她：“我等车回家啊，这不是车站吗？你失忆了？”
　　这个时候的城乡交通还很落后，没有正规的公交车，只有一些个人经营的老旧小客车往返于县城和各乡镇，所谓车站也就是在坐车的人比较多的地方约定的上车点罢了。
　　钱莉莉方才一时没想起这个茬，现在看到陈旭脚边的大双肩背包才反应过来。
　　她一边点头一边“哦”了一声，没回应失忆的事儿，准备离开。
　　陈旭叫住她：“唉钱莉莉，你那文章我看了，写得挺好，真的。”
　　“啊？你都看了？你买《青河文学》了？是发表在这一期上的吗？”王辉问，“你不是笑话肖老师，说他酸得慌吗，怎么还看啊？”
　　钱莉莉其实也在肖老师那里看到了印有自己文章的那一期《青河文学》，但是出版社没有给她寄样刊，她自己又舍不得花好几块钱买一本杂志，现在她手里还真没有。
　　王辉想说钱莉莉还没有呢，话到嘴边想起来，钱莉莉估计是不舍得买，便转了个弯损陈旭：“你也要当文学青年了？”
　　“没有的事儿。”陈旭说着话，眼睛看着钱莉莉，“我要是当上文学青年，我爸得气死！还不是老秦，拿某个好学生来教训我，让我看看人家，什么考试分数高，别的也没落下，都能投稿当作家了，我琢磨怎么也得瞧瞧作家写的大作什么样呗。”
　　“嘁！比不上我们家莉莉就比不上呗，还阴阳怪气的。”王辉撇嘴，侧身挽着钱莉莉的胳膊，十分与有荣焉，“莉莉啊，一般人都比不上。”
　　“那是那是。”陈旭居然没反驳。
　　“哎呀，你们这是说什么呢，赶紧回家吧。”钱莉莉虽然不会因为这么几句话就飘起来，可是听着这俩人这么夸自己，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不过钱莉莉，我觉得你好像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陈旭正色道。
　　他的神情很认真。
　　大家同学一场，之前也算是熟悉，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跟钱莉莉说过话，准确的说，王辉就没见过他认真跟哪个女生说过话，从来都t是嬉皮笑脸的损人。惊讶了一瞬间之后，王辉就左一眼右一眼的来回打量两个人，仿佛发现了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钱莉莉也稍微有点儿慌，倒不是什么暧昧情愫，而是担心陈旭真的发现了什么异常——这虽然不是迷信的旧社会，会把她烧了砍了，但是若是她真的言行变化太多，还是会引来身边人的探究，平白增加许多麻烦。
　　不等她说什么，陈旭又问：“你是吃错了什么药吗？怎么这么反常？”
　　钱莉莉松了口气。
　　王辉很失望。
　　钱莉莉不想再闲扯了，便道：“你才反常呢！快中考了，谁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可比不得你们，要是这次考不上高中，我就得出去打工了。”
　　“你肯定能考上，咱们赶紧走，让他在这儿晒着吧！”王辉还冲陈旭做个鬼脸。
　　陈旭靠在电线杆上，目送她们俩渐渐走远。过了两个路口，王辉拐弯进了镇卫生院的大门，钱莉莉就骑上了她那破旧的二六自行车，那瘦小的身影似乎有些驾驭不了这么高的自行车，骑得不算稳当，歪歪扭扭的让人捏把汗。
　　钱莉莉确实骑得不稳。现在她的个子还没完全长成，比她成年的身高低了三四公分，这辆破自行车又是爸爸跟村里一个堂叔买的，即使调整了车座也很高，她骑着很吃力。
　　但是她的心情还不错，一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骑行，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花掉了两块钱，算是部分的还上了王辉的一点儿人情，钱莉莉不心疼。就算是好朋友，也没有长期单方面占便宜的道理，礼尚往来，关系才能健康持久，她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现在手里还有十六块钱，她不打算把这个钱交给爸妈，而是打算自己留着改善伙食。前一世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不想去填家里的无底洞，而且现在临近中考，每天复习，脑力消耗很大，还要为体育中考做准备，天天跑步跳远仰卧起坐，体力消耗也不小，她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只吃煎饼咸菜根本就不饱，也不健康。她前一世的胃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现在的她，还是要保养好身体才行。
　　明天是清明，再往后天气一天天变暖，吃的东西该放不住了，她想来想去，只能在学校食堂买鸡蛋吃。白水煮鸡蛋，一个五毛钱，一天吃一个，十六块钱够她吃一个多月的。
　　不是她凉薄自私，而是前世的经历实在是太惨痛了，对于趴在她身上吸血的父母兄弟，她实在是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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