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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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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节
十七年前到这里时,天上飘着淅沥沥的冷雨。崖上风大,崖下浪急,不似今日春光烂漫,两岸草木向荣。
那是酷寒的冬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他一向觉得自己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
只要他想,就能令他的父皇、他的兄长们毫无尊严地死去;只要他想,就能成为天下之主,九五至尊;只要他想,就能一统江山,令万国来朝;只要他想,就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来爱他——在那件事之前,他始终自负地想,他没有什么得不到。
年少轻狂,不知真心的贵重;后来,他才知道,不是他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比如,一个人的真心。
哪怕追到了忘川水边奈何桥下,他心中甚至还是有一丝自负,他想,即便是生死——他未尝不能更改,未尝不能掌控,即使付出代价,但他终究能够做到,可见凡他所想,无一不可得。怎知算无遗策,独独未曾想到,她失望透顶,不肯回头了。
他头一次发现,越是看似轻易能得到的,越是能轻易被收回;越是不易付出不易得到的,越是难以轻描淡写地揭过去,收回来。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终究是个凡人,许多事情,除了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别无他法。
荣华富贵,无上皇权,不能换来她回头。
他迟来的真心,也不能换来她回头。
他尝试过很多手段,无不以失败告终。种种表明,她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都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地喜欢他了。
今年的除夕,他在桐山后山的高塔上,俯瞰着江水对岸宜陵城风光,看到硕大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升起。可以想象,她和钟宴一起在宜陵城的街上抬头看烟花。
桐山观主告诉他,若想解开因果,有三条路可以选。
第一条路,便是他们再续前缘,结成夫妻。当年他在三生石上拿他的二十年寿命作了赌注筹码,今生倘使能够续缘,便会圆圆满满,琴瑟和鸣。
第二条路,须取得一瓢忘川之水,滴了他的血,让她饮下,便可彻底忘记他,忘记与他相关的前尘往事。
第三条路。
“因果因果,有其因,才有其果。只是这第三条路,施主尘世挂碍众多,并不宜选。”
他已猜得到观主的意思,嗯了一声,轻声但直白说:“是要我的命?”
“身死则因果消亡。施主是聪明人。”
他未置可否,笑了笑:“第一条路,我做不到;第二条路,我舍不得。第三条路,却要我性命……。”
他顿了顿,远处又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紫色烟花,他问:“此前听说观主有替人托梦的本事。……她还有个心结,一直未解,我想替她解开。”
桐山观主说:“入梦?”
他点点头,无可奈何地低笑道:“我也想知道,没遇到我之前,她是什么样子。”
观主沉吟片刻:“入梦的秘术,也需要代价。”
他望着观主,黑眸闪了一闪,了然其意,说:“我还有多少寿命?能在梦里待多久?”
观主比划出五根手指,叹息说:“人间一年,梦中一月。光阴似箭,施主要仔细斟酌。”
他未加思索,说:“五个月,足够了。”他听钟宴说过,他们此行会到桐山,算算时日,大抵开春就来。
反而是观主他一愣:“五年全都……”
又是一朵烟花在天幕炸开。他望着那一岸灯火绚烂,张灯结彩,良久,怅然一笑,“倘使别的路走不通,至少还有这条路,算得上物尽其用了。”
后三月里,他取得一壶忘川之水,望着血红玉莹莹透出嫣红的光,他想,到底是彼此遗忘,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的好,还是至死不忘,永远永远地记住彼此的好……?
小船夜行春江,星光璀璨,小船顺流东去。他想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她忘记他,忘记她曾经也爱过他的那些年,舍不得他彻底在她心中消失,舍不得从前美好成为泡影。
他舍不得,幸好还有第三条路。
这世上,她大概不知这里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十七年前他在头顶这片险峻高崖上,将她的骨灰洒在江中,目送她成为一段缥缈的、挥之不去的烟霭,没入风中,落入江中,随着江水滚滚,彻底离开他。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气色很好,他望了一会儿,到了地方,抱她上了岸,探手掬来一捧江水,江水清冽微寒,洗干净了她额头上的血色,光洁一片,恢复如初,像细白的瓷器。
他回到船上,远远似听到了钟宴在呼喊她的声音,他大抵快要找过来,有他照顾,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随意挑中一壶酒,仰头灌下去,辛辣滋味蔓延开,薄醉之中,他朦胧地想,这一生,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至少他还能选择,死在这条江里,与她……也算得上是合葬。
即墨浔仰躺在狭窄船舱里,单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悬挂的这盏走马灯孜孜不倦地转动着,明亮的火光中,他渐渐阖上眼睛。
许久不曾这样烂醉过,——也许是毕生最后一次放纵了。
“这样多年,我一直在为我的身份而活。只有今夜,是为我自己而活,为我自己而死。你说得对,至少生与死,要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他模糊地想着,逐渐沉入了梦中。
那是二十年前的严冬,他在怀泽的齐王府里醒过来。
镜中容颜十分年轻,带着几分稚气和锐气。他几乎要忘了尚未遇到她之前,他的少年时代是什么样子了。
刚走出两步,侍从说:“殿下,恐怕要下雪了,添件衣裳吧。”
“下雪……”他蹙着眉,喃喃一句,陡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立马吩咐点兵去宜陵。
谢将军强烈反对说:“殿下没有实证,现在点兵,岂非惹太子和陛下的疑心?如今将近年关,又值严冬,天寒地冻,不宜随意调动兵马,……”
他不听,只是沉默。
其他麾下的将军们莫不都反对他贸然出兵,因这实在算不上一个良机,甚至容易惹来祸事。他当然知道——可她等不得了。
他率兵星夜兼程,赶到宜陵时,赵军已经渡江攻城。他庆幸自己没有犹豫迟疑,冰天雪地里血流成河,洁白的雪被染得殷红,凄艳至极。
他太急着赢了,玩命一样厮杀。后来虽然赢了,却伤得很重。部下们私底下说,殿下未免太急功近利——若在往日,他不会这般不要命。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倘使连这个机会也错过的话,他的生命,才是彻彻底底失去所有意义,连一场黄粱美梦,也无法得到了。
——幸好他得胜了。
在庆功宴上,远远的,隔着一重一重的淡金色帘帷,意外惊喜地看到她了。云鬟绿鬓,簪着几朵青蓝色的绢花,水青的裙子,裹一件雪白狐裘,低头温着酒。
纤长细白的脖颈弯出好看的弧度,鬓边碎发垂下来,遮着潋滟乌浓的眸子,眉眼弯弯的,好像在跟她母亲说话。
他不禁幽幽想到,这个时候,她压根不认得他——那一夜,她的母亲意切情真地告诉他,她一直仰慕他,大抵只是为了寻庇护的谎言,否则,今日他就坐在这里,为什么她的眼中,一点没有他呢。
他有些挫败,转过眼时,她却似乎看了过来,那一眼令他心跳加速,下意识地看向她,四目相对,隔着帘帷,隔着宴上觥筹交错的众人,遥遥地对视。
他得承认,他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视线了。他撇开眼睛,心里百味杂陈。
在这个梦里,一切都因为他的到来发生了改变——她的父兄没有死,宜陵城没有破,她没有家破人亡,依然是从前模样,美好得像一轮三五之夜的皎月,清辉柔和相照,圆圆满满,却叫他……可望而不可即。
他见到她哥哥,——和她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庆功宴上,她的哥哥发现他的披风破损,于是主动说,他妹妹的手艺很好,让妹妹帮他缝一缝罢,他装模作样的推辞了一番,可心中却十分高兴。
以前他只把她的心意当做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给他缝制四季的衣服;给他想什么样的衣服搭配什么样的饰品,什么样的腰带;理所当然地给他补好破了的衣服……他没有珍惜。
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这个时候,通通求而不得。
——怎么可能是理所当然?他亲耳听到她拒绝她哥哥了。对她来说,他只是个“别的男人”而已,与其他任何人没什么两样。
他的确有些嫉妒,嫉妒她身边那些男人,包括嫉妒她的哥哥。他能够什么也不顾虑地守在她身边,她会向他撒娇玩笑打闹耍小性子——这是他永远体会不到的滋味。他们兄妹感情深厚,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她醉酒的那一夜,将他错认成了她哥哥时,她是那样伤心,那样眷恋。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在宜陵留太久,更不必提妄想在短短几个月里让她能喜欢他,如果做不到,留下来不过徒增烦恼,他只是想留给她一场足够美好的美梦,这个美梦,最好是阖家团圆,最好,——也没有他的存在。
准备离去时,宜陵的风雪很大,他抱着这般想法,望着门外飞雪,等真正听到她哥哥挽留他,让他在宜陵过了年再走的时候,他又开始踌躇犹豫了。
他想,就再过这个除夕吧。
他才知在没有遇到他之前,她过的日子这样幸福美满,一家和乐,父母疼爱,如她所言,虽然没有高贵的家世,可她也是父母兄长最爱的明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以前鲜少会提及她未出阁时的事情,现在想来,大抵是落差太大,每次若是回想,便会加深一分今非昔比的痛苦——他总是欺负她没有显赫家世,没有爹娘和哥哥撑腰。
他懊悔不已,对着梦中幻影,怅然若失。
宜陵城中放着连绵不绝的烟花。她竟然倚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天明时分,他想他不得不走了——
他最后替她披上一件氅衣。本想说一句“我爱你”,滞涩得说不出口,只留下了轻飘飘的,没什么负担的:“我走了。”
这一走就是再不相见——梦里梦外,前世今生来世,都再不相见。
梦中结局不算好,他因擅自调兵,犯下谋逆大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她的梦中不会再有他存在,他也不会再辜负她——因为他死得彻彻底底。
短短五个月的梦境,一寸一寸坍塌碎裂,像是春天到来时,河面结冰融化了。
江上小船烧起的大火,照亮东天,也照得江水两岸悬崖峭壁上灼灼光影明灭着,那些巨大的影子,像是沉睡着的巨兽,行将苏醒。
第115章
江岸草木深,天上已不剩一颗星子。
沿岸盛开着零星几树野梨花,惨白的,饱满欲坠,稚陵怔了两刻,夜风吹拂,梨花落得一片白茫茫,在暗淡的长夜里,白得像雪。
稚陵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摸了摸额头,眉心已光洁一片,那颗痣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僵硬着,脱离了钟宴的怀抱,向江边走去,步伐缓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旧年的落叶枯草,草叶吱吱地响着,钟宴在她身后唤她:“阿陵,你到哪去——”
她猛地立住,黑眸映着江上火光,一闪一闪的,他追过来,拉住她的手腕,她却又茫然了,有些失神地说:“我不知道到哪去。……对了,我要去救他。”
他像不能理解一样,说:“你去救他做什么?他是自愿的,我一直瞒着你,没有告诉你——正月里,薛丞相他为什么辞不了官,我为什么也辞不了官,都是为了此事。太子年少,经验不足,若即大位,尚难亲政,需人辅佐。阿陵,万事俱备,你不必担心他身后之事,……”
她回过头来,脸色却苍白,咬着嘴唇,问:“没有什么关于我的交代么?”
钟宴沉默了一下,走近她,说:“留下薛丞相辅政,他有几分私心,希望你多留在上京,偶尔……去探望太子罢。”
她却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试图说服她,即墨浔的生死不必她再烦恼忧愁,更不必为此愧疚难当。
她摇了摇头,低声地说:“我要去救他。”
他叫道:“阿陵——人各有命!……他用不着你去救的!他、他……为什么非要去救一个……”
她却打断他:“我要去救他,我喜欢他。……”她有些难过地捂了捂眼睛,“人是没法骗过自己的。”
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桎梏,向那片火光跑过去,步子愈来愈快,愈来愈快,沿着江岸,一路飞奔,天太黑了,跌跌撞撞的,被地上的藤蔓枯草绊倒了两次,她爬起来,依稀还想起刚刚那个梦境,想起一些称得上美好的回忆与往事。
想起梦里那个不算完美的结局——以及他最后那句,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的无比沉重的诀别。
他这个人,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她抹了一把眼泪,手掌心蹭破了皮,衣裳被周围茂密的枝杈刮出口子,发髻也散落了,前路朦胧黯淡,只有江中的火光,落在视野里,成了唯一的光亮。
春夜里,幸好江流不算湍急,她终于看到那叶小船离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火光里,依稀还能看到人影,船只却行将烧毁,沉入江中。
她望着江心小船,泪如雨下,钟宴追上来,说:“这样大的火,你怎样救他……?”
稚陵呼吸急促,远远望着那只船,双手紧扣交织,低声道:“苍天在上——若他真心悔恨,没有骗我,就请上天垂怜,赐下雷雨。”
乌沉沉的天幕中安静了片刻,她怔怔环顾着四周,两岸山脊起伏跌宕,壁立千仞,高耸入云,一时风过,桐声簌簌。
钟宴道:“今日春光明媚,怎会下雨。”
谁知话音刚落,上天仿佛当真听到她的祷告,远处春山上,蓦地响过一声春雷,滚滚炸在了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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