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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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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
她霎时间僵住。
循着那只手看去,只看得到对方漆黑蟠龙的精致袖口,袖口上覆着雪白大氅,氅衣上的纹饰纤毫毕现,便在眼前。
那只手微微用力,扣住了她的手腕,稚陵却将手攥得很紧,怎么也不肯遂他的心下轿,一番僵持以后,她坐了回原处,手仍被对方这么紧紧相扣。
好半晌,她才听到对方开口:“稚陵。我猜到是你。”
他顿了顿,嗓音仍然磁沉好听,“你手很凉。”
她猛地抽回手:“别碰我。”
第104章
话音一落,稚陵看到那只伸来的手僵了一僵,慢吞吞地收回去了。他重新放下了软帘,似乎轻声地叹息道:“若你过得好也就罢了。可你的手很凉,不像……过得很好。”
她喉头一哽,忘了要说的话,只觉得他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很刺耳,于是冷哼着说:“陛下不用可怜我,路是我选的,苦我自己吃。”
她按捺着,才没有当众把他的丑事传闻都拿出来质问他,好容易忍住,帘外那道声音竟益发低哑:“……稚陵。”
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了,接着好半晌,能听得出,周围人渐少,轿夫这才战战兢兢地说:“姑娘,下轿罢!”
她怔怔坐了半天,如梦初醒地下了轿子,这颗临水的老梅子树枝桠交错,落下朦胧至极的灰影在身上,她神思纷杂,下意识循着来路回头一看,街巷里行人寥寥,雪没有化,厚重地铺满小路。
屋檐覆白,稍微有些太阳,就开始滴滴答答地化雪,流淌下来,串成不连贯的水珠子。稚陵坐在廊下望着这难得短暂的太阳,膝盖上盖着厚厚毛毯,太阳晒了一会儿,便暖洋洋的。
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他一来便出太阳了?
连雇来的两个干活的婆子,也在那边转角窃窃私语,说刚刚瞧见那位贵人,如何如何尊贵,一看就知道多么多么厉害……稚陵烦恼不已,认为她们若是没有事做,就去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
她在这里晒太阳晒了一会儿,格外记着把手也晒得热乎乎的,钟宴从回廊那头过来,她连忙侧过头问:“去哪里了,我好半天没找到你。”钟宴低声地说:“没去哪里,只是去街上看了两眼。”
说着,试了试她的手的温度,唇角含笑说:“今日看你气色不错。”
稚陵轻声叹气:“那怎么样。太阳出来了,才好。太阳落下去,便不好。总归不是长久的办法。”
钟宴握紧了她的手,定定说:“稚陵,我一定要想办法医好你。”
稚陵望着他,笑了笑,却知道既然那么多大夫都没有办法,即便求仙问药,也未必能医得好她,不过是徒增些让人生活下去的希望。她打岔说:“那我们今晚吃什么?”
——
缪娘子自从那一日在客栈跟稚陵闹了一番,后来被钟宴寻到家里,要回了她看中的钗子,心里便始终憋着一口气。
这些年来,她可从不曾受过这等窝囊气,退一步来说,她纵然有不对的地方,那对鸳鸯难道不能给她个面子?叫她在众人跟前跌了份,便愈发恨得牙痒痒。
冬至前几日,早像往年一样准备好了祭奠的东西,等冬至日,要去家庙里祭奠先皇后满门忠烈。
谁知今年还真给她盼来了许久没有露面的大贵人。
大贵人到此向来行踪隐秘,往往轻装简行,并不显山露水,他喜欢清俭,所以她们母女在大贵人面前,也一向都谨言慎行,穿着寒酸,表现得恭敬谦卑,老实朴素,无论怎样,都为迎合大贵人的喜恶。
至于告密,……这本也没有告密一说,她们到底还是沾边儿的皇亲国戚呢,替皇帝守了这么久的皇后旧宅,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先皇后便是免死金牌,皇帝是个长情男人,提及先皇后,保准都肯答应,纵是她们提出或要靡费众多,拿去修葺家庙宗祠,他眼也不眨地便答应了。
缪娘子自问她也是裴皇后的远方表妹,容貌气质说不准还与她有几分相似处,单是靠着守宅子已经在宜陵城有如此荣光脸面了,倘使有幸被元光帝看上……
她本无此心,只是见过了这般样貌性子地位权势无一不优秀的男人,眼里哪还看得见旁的平庸货色。
可她这心,也始终只敢揣在心里。在皇帝面前,她说话都发抖,何况是去勾搭他。便是眼睛低到了地上,仍恨不能再低一些、再低一些,不敢高声说话,要多谦卑温柔,有多谦卑温柔。
今年元光帝来了宜陵以后,和往日一样,低调前来,身边只一个威武冷面的侍卫,和两个面皮白净的随从。
也与往日一样,神情冷淡,眉眼微垂,眼底漆黑幽冷,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悲伤凝在其中。
他既来,给缪娘子二十个胆子,也不敢靠近二楼半步。那里头的东西,她连寻常时候都不敢碰不敢动,唯恐哪一样碰坏了,只敢轻手轻脚地打扫,打扫完,立即便下楼。
今日,她们母女和其他宅院里的仆从毕恭毕敬地迎着陛下进了宅子,陛下仍是去了二楼,但格外问了她们一句:“有人来过么?”
声音淡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却也叫缪娘子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跳得快出嗓子眼,她急忙要应声,谁知道——被她母亲一拉衣角,她母亲向她使了个眼色,缪娘子那句话堪堪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只是掩着袖口,低低地哭起来。
“哭什么?陛下问话直说就是!”
那尊门神一样的冷面侍卫扬了扬下巴说道。
缪娘子扑通一声跪倒,梨花带雨哭道:“回陛下的话,这几日确有人擅闯进来,民女拦他不住,他,他还强抢了这宅子里,娘娘的首饰。”
“是谁?不曾告官?”元光帝身侧的白面侍从连忙续问她。这可是天大的事啊!谁胆敢私闯此地,甚至抢走娘娘的东西?那不是不把陛下放眼里么?
缪家母女彼此对视一眼,自知道告官是她们不占理,便摇摇头说:“那是个外地来的男人,威胁民女,民女不敢报官。……”
白面侍从忿忿:“好大的胆子!”
却看陛下半晌无言,只眉头蹙得深,看向他,只一个眼神,他心领神会,三两步上前道:“娘子认得他么?娘子带路,我自和太守大人去把他捉回来审问。”
缪娘子感激涕零说:“大人,我知道他们住哪里,……”
他们这厢说着话,抬头看时,陛下身影早已不在原地,大抵是上楼去了。
缪娘子暗自又觉得自己这番梨花带雨略显失败,不过这小侍从瞧着也有几分贵气俊俏——只是在路上探听到对方乃是小太监后,死了心。
她并不知钟宴他们搬出客栈了,到客栈时,她一改往日横行霸道不讲理的形象,变得谦卑可怜,反倒让看热闹的众人不习惯了,客栈的堂倌战战兢兢地说那两位客人今日已经搬出去了,缪娘子一愣,“搬去哪儿了?”
堂倌说:“石塘街。”
于是这一个妇人、一个小太监、一位太守大人以及数名官兵,又气势汹汹地奔去了石塘街的院子抓人。
缪娘子终于在路上想起什么来:这院子不是很多年没有住人了?
钟宴和稚陵两人低调回宜陵,一直不曾泄露自己的身份,缪娘子自不知道他们从前便是宜陵人,只当是外地人路过此地,她欺负本地的尚留几分情面,但若对外地的,便从来不讲情面了。
宜陵的官差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太守大人亲自出马,总不会有错,这次到了这院子,太守大人虽然犹豫了一下,说,觉得那位公子看起来也非富即贵,娘子这次大人大量就放过他吧——谁知缪娘子说:“大人此言差矣,怎是我放过他,分明是那人私闯了我们宅子里,还抢了娘娘的首饰。大人心里应该晓得,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吧?”
太守大人无言以对,只好吩咐进去抓人。
既然是陛下默许的抓人,那么自然要抓了。
一众人强进宅门,甫一入了中庭,只见那回廊下,一位翩翩贵公子恰从花厅门里出来。
一身宝蓝的锦袍,搭着雪白的狐裘,发束银冠,气质矜贵清冷,偏偏眉眼锋利,含着几分冷意,目光扫过来时,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钟宴目光逡巡一遭,心里已有了些猜测,不由暗自冷哼了一声,即墨浔委实可恶,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既然养了外室,竟还惦记着他的稚陵。
今次这番,岂非是要借故再次扣押他——但这猜测,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含笑问当先站着的太守大人:“大人何故围了我家?”
他徐徐下了台阶,锦靴踏过残雪,吱吱作响,客客气气地说这番话,反倒叫人心里莫名害怕起来。
缪娘子指着鼻子骂道:“好猖狂!哼,我早说过,……”
钟宴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旋即又落在缪娘子身边站着的白面侍从身上。这侍从望着眼生,大抵不认得他,可却也呆了一呆。
缪娘子在催促太守大人:“大人,还与他废什么话,快些捉了他交差去罢。”
太守却迟疑了一下,试探问他:“你家?这是你家?”
缪娘子怪道:“大人,这宅子分明很多年无人居住了。”
钟宴颔首笑说:“是。阔别多年,此次经过,顺手翻新。”
太守只隐隐约约记得这宅子似是谁的……一时却没能想起来,但眼下他迫不得已要来抓人,自然不好高拿轻放,于是维持着客气说:“公子勿要担心,若是有理,……陛下面前自有定夺,绝不会冤枉你。”
钟宴心道,这太守只怕不知即墨浔的性子,他何时讲过理?
太守便说:“得罪了。来人,带走。”
直到此时,稚陵才从花厅里出来,匆忙下了台阶抓着他袖子,不解地望着钟宴,轻声问:“怎么了?为什么要抓你?”
第105章
冬日薄薄的阳光落下来,她大半张脸陷在柔软洁白的狐狸毛领中,显得异常的白,只露出一双乌浓如墨的眼睛。
她复又看向对面洋洋得意的缪娘子。缪娘子扬了扬下巴,说:“差点忘了,大人,还有这个姑娘也是同伙。”
白面侍从刚刚还在思考,看到了这女子的脸,莫名觉得眼熟。
他是上个月才调到了涵元殿,全靠买通吴有禄吴公公的关系,这级别,本没有资格跟随圣驾微服出巡,可这回吴公公他身子不适,没法长途跋涉,于是举荐了他。他一想便想得远了,心里愈发喜滋滋,也就将面熟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稚陵蹙了蹙眉,问她说:“同伙?去哪?谁派你来的?”
缪娘子得意说:“还能是谁?”
稚陵顿了顿,微微凝眉,正要开口,冷不丁咳嗽了好几声,钟宴连忙说:“你不要去,你就在家里呆着,等我回来。”他想,这件事上,他断断不能冒险让她去,聪明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即墨浔一个借故生事的借口,岂能跟他拉拉扯扯没完没了下去。
稚陵仰起眼,目光却有几分深沉复杂,“不。”
辨不出到底是因为气得发抖,还是冷得厉害。
钟宴拗不过她,缪娘子则是巴不得能耀武扬威,暗自盘算着,说:“太守大人,还不‘请’两位一道回去衙门呀——”
却听稚陵冷笑了一声,神情复杂,没有多说,径直往外,说:“回衙门?不如直接去见你的大靠山。”
那白面侍从只是呆愣愣地想,陛下哪里是说见就能见到的。何况,就算见了,陛下一定也偏袒自家人。
稚陵步伐不急不缓,熟门熟路回到家门口,正见有官差守在门口,凶神恶煞,见他们一行过来,便道:“闲杂人等通通离远点——”
她从回了宜陵以后,还从未进门一看,此时院门紧闭,唯一看得到的,就只剩下探出墙头的梨花枝桠,样子憔悴,覆着晶莹细雪,正滴滴答答地垂泪。
她微微驻足,停在门口,缪娘子却是大摇大摆地开了门,脸上止不住的得意,那两名官差立马变了一副嘴脸,满脸笑容说:“娘子这就回来了?”
“闲杂人等?”稚陵淡淡嘲讽一笑。
声音不大,缪娘子依稀听到,愣了一下,回头说:“什么?”没听清楚,兼她心急只顾及去邀功,也懒得多问,连忙过了院子要去求见她的大贵人——谁知被那冷面的侍卫拦在了楼口,冷面侍卫说:“什么事?我去通传。”
缪娘子小心说:“就是刚刚……”
冷面侍卫眉头一皱:“那等事,让钱太守处理就是了。陛下哪里得空亲自去管?别嚷嚷,扰了陛下清静。”
缪娘子急切道:“那,那怎么……”她夸大其词说,“大人,那人如此目中无人,他们,他们……”
冷面侍卫只拿一双目光如电的眼睛盯了她一眼,缪娘子只唯唯诺诺不敢多话了,分毫不见她在别人面前的嚣张。
侍卫忽又想起什么来:“既然抓人归案了——娘娘的首饰呢?”
缪娘子心头一惊,差点忘了这一茬,只是说一个谎,得用许多个谎来圆,这次她陷害了,便得指鹿为马,娘娘她要凭空多一件首饰了。——不过,等陛下起驾离开,首饰便是她的,想到这里,她讪笑着立即回答说:“在,在那个女的跟前。”
说着,回头看向院门口,只见那白狐裘雪青衫子的女子目光幽幽,正停步在院门口处,那颗凋零覆雪的梨花树前,仰头看着枝梢。官差拦着,她没有进来,缪娘子立即颠颠儿跑回去,伸手向她,下巴要翘到天上去:“钗子,拿来。”
稚陵缓缓取下了银钗,递给她,沉默着,双眼沉沉如晦。
“你看,早这么乖巧,哪有这些事?”缪娘子哼了一声,旋即扭身进了院子。宅门大开,那边正莳花弄草的缪老太太向门口一探,只见官差乌泱泱站了一堆,这白狐裘的姑娘亭亭独立,倒生得格外纤瘦细弱。她暗忖,怎么瞧着有几分面熟?
不等细看,自家女儿已经赶不及地拿着钗子,嘴角扬得快上天了,将钗子递给守在楼下的另一位白面侍从,烦请他送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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