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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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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
第96章
稚陵正立在竹案前,微微弯腰看着画卷,钟宴的画功很好,将她画得格外美貌,说是画成了天上仙女,也不为过。
这画卷上,笔触细腻精致,她自己微微含笑,顾盼神飞,十分的清秀灵动,衣袂翩跹舞动,正独坐在一棵老梅子树下。这情景虽然简易,却不难看出画的是宜陵城中,他的小院门前正对着的那颗树,也是他们两人第一回 见面时的地方。
稚陵看着看着,心里很是满足,冷不丁听到桂花糕掉在地上,钟宴微微歉疚道:“阿陵,抱歉,手抖了一下。可能是昨日握笔握久了,今日有些不听使唤。”
稚陵一愣,转头来,低声地问:“啊——要紧么?都怪我,我太急着想看成图了,”她顿了顿,放下画卷,折步过来,轻轻垂眼看着钟宴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握了他的手腕,替他揉了一揉,旋即嫣然一笑,“阿清哥哥,那我喂你吧。”
说着,从白瓷盘里拣了一块,递到他的嘴边。
稚陵目光盈盈,这样注视他,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一闪,但点心已经送到嘴边,他正要抬手自己接来,被她避开,还按住了双手,笑盈盈的:“大画家的手金贵得很,要给我作画的。我喂你又何妨嘛。”
时过经年,钟宴的容貌和当年相比,饱经风霜以后,便没有从前在宜陵的时候那样清隽秀白了,大约是多年领兵,线条益发锋利,眉眼益发深沉,漆黑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分明该是长年掌兵权熏冶出的冷峻,可看向她时,依稀还是有几分做少年时的微微青涩感。
他不再推拒,张嘴咬了一口,稚陵眉眼弯弯,扭头又拿来了一块。
雨声潺潺,下雨的清新气息透过绿纱窗蔓延进了这狭窄的屋室。
稚陵捏着桂花糕喂他吃的时候,他的呼吸间热息,便一股脑地喷洒在她的指尖。那么灼热,让人心跳骤快。
钟宴无意中眼角余光一瞥,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那块点心却不见了。
他无暇细想,稚陵已经催他快点给画像上色,拉着他的衣角,兴致盎然地走到了竹案旁。
她道:“阿清哥哥,为什么你画得这样好,这样真,这棵树和记忆里所差无几。我也画过很多回,但是,怎样也画不好——”说到这里,她忽然缄默。
稚陵依稀想到了从前,她作的那一幅未完成的山水长卷。
钟宴轻笑了声,说:“离开宜陵以后,梦里也时常想到那时光景。因为日思夜想,便画了很多次,很多年。熟能生巧罢了。”
稚陵很勤快地替他研墨调色。往日里,她作画都是他手把手教的,因此,几乎也算得上心有灵犀知道他会用什么色,要调成几分浓淡。
彼此对视一眼,便知对方所想。
大片大片的青绿色渲染开来,这幅画,恍然似一场梅熟时节的好梦。
一双漆黑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望着这一幕。
秋雨似乎愈来愈急了,断线的珠子一样从屋檐往下淌,织成一片模糊的雨幕。屋檐遮不住太多,须紧贴着墙才行。
即墨浔便撑着竹伞,笔直立在门外。
他没有那个脸进去。可也没有办法离开。
下了雨,尤其的冷,他的病情没有起色,更不必提站在冷雨里站上两三个时辰,脸色只愈发苍白难看。禁卫们胆战心惊,唯恐陛下今日有个好歹,可是劝他,他却也从来不听。
雨一直下,下到了傍晚,寻常日落时分,这会儿已经暗成一片,风急雨促,雨声回荡,屋中点上了油灯,钟宴说:“今日天色晚了,下雨天,路不好走,你……先回去罢。”
稚陵讶异了一下:“是晚了些,没想到时间这样快。”她不舍地看了看仍旧欠缺一些的画像,便期盼地说,“只差一点点了,明日一定就能画好了!”
但说罢,仰头看到灯火光芒中,钟宴格外温柔的眉眼,便又有些后悔,重改口笑说:“……阿清哥哥,你不要累着自己,左右,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呢。”
这话一出,钟宴的眼里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放下了画笔,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应声:“嗯。”
稚陵拾起墙边靠着的竹伞,临踏出屋门时,仍很眷恋地回头望了一眼,钟宴唇角弯着微笑,送她到了屋门前,小声地说:“我会想你的。”
他已眼尖看到了门外一片漆黑的衣角。
“不用想我。”稚陵抿了抿嘴唇,环了一下他的腰,“想我的话,就抄一遍《心经》吧,来日我们去法相寺祈福,可以一起捐给寺里。”
稚陵撑开竹伞,踏入茫茫雨中,刚走出了两步远,身后雨声中响起窸窸窣窣声,以及一串不紧不慢跟着她的脚步声。
她深呼吸一口气,心里只盼望着,天早日放晴,秋狩过后,便能离宫了——倘使即墨浔信守承诺的话。
即墨浔望着雨幕里稚陵朦胧的背影,胸前伤口虽然疼得喘不上气,还是抬步跟了上去。如禁卫所言,也如太医们小心劝过他的话一样,他的病情需要静养,一时半会,最好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能受寒。
他知道这是自讨苦吃。
甚至,除了苦,也别无什么苦尽甘来的好处。他没有苦尽甘来。
哪怕在这里,别说站两个时辰,就是二十个时辰,两百个时辰,两千个时辰,站成望妻石——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她不再要他了,所以他生死伤病也好,喜怒哀乐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今夜雨横风狂,天黑得看不清前路,稚陵在前面走,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突然,狂风吹折了她伞面,稚陵还没有反应过来,头顶已撑来另一片伞面。
她连眼皮也懒得抬,兀自注视前路虚空,意图踏入雨中,被他强势抬手拦在伞下。
“这么大雨,冒雨回去,会生病。”
他好言相劝,她并不领情,只是不动声色拂开了他固她的那只手,立了一立,说:“那也是我的因果。”
他见好言劝她不成,恐怕自己再怎么说,于她而言都听不进去,大手干脆直接扣住了她的腰肢,伞面微倾,把她遮得完完整整,挟她一起走。
被迫和即墨浔同撑一伞,稚陵只觉得头晕眼花,呼吸不上来一般难受。雨噼里啪啦打在伞上时,她不言不语,只是拿手去撬他的手掌桎梏。
他听得到她沉沉的呼吸声。
指甲划破了手背,他不肯松手,能察觉到有血漫出来了,他也一点不想松开她。
稚陵挣扎无果,半晌,终于有些灰心丧气,放弃了掰开他手掌的念头,好不容易捱到回了承明殿,情急下,忘了把即墨浔关在门外,第一件事,是立即去了净室沐浴更衣。
被他碰到,留下来长久的挥之不去的滋味,让她难受。
沐浴过后,她便觉得困了,躺到床上,拥紧了锦被。雨声潺潺,格外好睡,因此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只有承明殿门外的即墨浔,撑着伞,在殿门外立了一整夜。
他徘徊良久,从雨横风狂一直站到了风停雨收。他想,这一次她没有关上殿门,是默许他可以进殿的意思么?
最后他还是在雨停不久后,轻轻踏进了承明殿。殿中万籁俱寂,他立在她寝殿门外,世界静谧一片,她早已经睡下。
原来只是忘记亲手关殿门了。
既然好不容易进来,这样轻易离开,便不划算了。即墨浔缓缓踱步到了偏殿里,值夜的小太监打着瞌睡,见到他来,一激灵吓醒了,连忙点头哈腰躬身伺候,问陛下有什么吩咐。
他其实已很疲惫倦累,但是精神亢奋,使他睡不下,也没有歇息的心思。
他徐徐在书案后落座,命这小太监准备了笔墨纸砚,心里只想到,今日她和钟宴说的话。
十六年前的初冬季节,亦是在承明殿中,她的长案上铺陈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卷。那画上所描绘的是宜陵城,未经过战火的宜陵城。
后来,他去了宜陵,所见的风物,与她画卷上所绘的几乎分毫不差。
可那幅画终究没有画完。
他以为她将那幅画也烧掉了,就像她曾经烧掉她为他缝制的衣物一样。可没想到保存完好,只是用丝帛画套小心封存起来了。
他想,她始终眷恋她的故乡,她的故乡有最好的山水,有她的父母兄长,还有她的青梅竹马,有酸甜口的梅子,也有火树银花。
可她的故乡没有他。
她的心中没有他了。
小太监拿来了纸笔,眼看天色将白,他打了个盹的时间,没想到陛下会过来叫他伺候笔墨,更没想到陛下还要亲自抄写《心经》。
万万没想到。
不止抄写了一份。
他在旁研墨,研墨研着研着,脑袋一点一点,外头早就雨停,甚至行将破晓。
几声鸣锣,叫他如梦初醒。
哪怕到了现在,——现在,陛下还在孜孜不倦地抄写着《心经》。
只因他想到她说,每当想她的时候,就可以抄写一遍。
他不知自己想了多少遍。
秋雨连绵,时停时下的,这般,一直到九月中旬,筹备已久的秋狩,终于可以出发。只是这一年的秋狩和以往却不同,并非设在一贯的禁苑,而是设在了上京城南郊的灵水关前。
离关隘近,若是越过围栏,驱马南下,再过灵水关,就离上京城很远了。
负责的官员也不知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秋狩,但想着陛下一定有陛下的理由,君心莫测,也就这般稀里糊涂地去办了。
第97章
元光帝一向深居简出,从十数年前,便鲜少出宫,遑论是秋狩。这秋狩的传统,还是在近几年太子殿下渐长,才又恢复。
只是今次,谁也没有想到深居简出的陛下要亲自来——坊间传言中,无外乎有两种说辞,一种是说,陛下新近看上了位美人,所以为了在美人面前重展雄风,于是要筹备这场秋狩,好彰显他宝刀未老;另一种则是说,陛下他有心要借这秋狩之名,巡看灵水关驻兵大营,以显王朝之威。
无论是哪一种说辞,大家都觉得有理。但因着众人对元光帝的了解多是他年少时如何如何战功赫赫,弑父杀兄大权在握,使得大家更倾向于后者这说辞。
时维九月,秋风正紧,长空雁阵惊寒,遗下数声哀鸣。灵水关一带地势复杂,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名,山林险峻幽深,在此狩猎,便比不得禁苑一马平川,风吹草低。
这个时节,秋草红红黄黄覆了一大片,山上层林尽染,只深红浅黄色错杂着,贺山北坡缓而南坡险,秋狩的营帐悉数扎在了贺山的北坡上。
若从南坡下山,离关隘就很近了。
稚陵坐在马车上,马车颠簸了一路,若照以往她的身子状况,得上吐下泻,今日她看着这崎岖山路,却意外没有觉得很难受,不由在想,难道每日散步,真的很有效么?
这一路的山路不算好走,从禁宫到这里,快马尚需一日一夜,现在不着急,便花费了几乎四五日。白日行路,太阳一落就扎营,即墨浔倒从不委屈自己。
即墨浔像是生怕天下人不知道她是多么特殊的存在一样,单独给她准备了一辆八匹马拉的舆车,要多奢侈,有多奢侈。
稚陵疑心他从十六年前收复了江南以后,便转了性子,不再清俭自持约束己身。她唯恐他会步上前朝贪欢享乐以至覆灭的后尘,但看他自己还是穿着十六年前的旧衣,毛了边破了口子,缝缝补补继续穿以后,她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一个好日子——姑且算好日子罢——做什么要穿那么旧的衣服。
今年的秋狩,难得之处在于,是皇帝亲自参与的秋狩。
众多年轻的世家子弟,几乎鲜少见到皇帝,便很想趁此良机,在陛下面前出一出风头,留下个好印象,混个脸熟。
因此,此次随驾到贺山秋狩的官宦子女,抢破了头,他们不惜用上各色手段,单是为了名额,都争得不可开交,更不必提是能在陛下跟前露脸的位置。
打眼一瞧,凡是在场的,莫不是后起之秀佼佼者们,各个都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
可他们都踌躇满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之际——万万没想到,御前大总管十分谦虚和蔼地告诉他们,陛下并不会亲自狩猎,陛下在高台上观看各位飒爽英姿,各位可尽使出自己的本事来。
吴有禄心里想,什么观看英姿,全是场面话,此时高台之上……他抬头遥遥地看过去,哪里还有人。
各位人中龙凤别说在元光帝面前混个脸熟,就是见也见不到他,叫人疑心他其实根本没有来。
不过除了陛下,今次秋狩,还另有许多他们私心里仰慕的人物来了,譬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在西南守疆土守了十几年的武宁侯。大夏的男儿一向以这两位作自己仰慕的英雄豪杰,见不到陛下可以说是天颜难觐,见不到钟侯爷,却叫人奇怪了。
消息绝不会错,钦点随行的的确有钟侯爷,怎么……也见不到面呢?
山中秋草黄。
旁的世家子弟,都在南面狩猎,这里却僻静旷远,别无人知。
稚陵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边隐约看得到大营笔直的玄色龙旗,山势连绵起伏,看不到半点上京城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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