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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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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
可没有那么光滑,他的手上常年握着刀兵,早磨出了茧来,拂过肌肤时,总有几分粗糙的感觉。
她不知为什么,听到他这样温柔地唤她时,不由自主浑身一颤。他注视着她,说:“稚陵,我答应过你,……”
“什么?”
她一时不解,因为他几乎不会轻易许诺,答应过她的事情,算不上许多,若说兑现……的确大多都兑现了。
她记不得他还有什么没有做到的许诺。
如果指的是前生他答应她娘亲要照顾她一辈子这种话——她现在却也不稀罕要他兑现。
稚陵见他忽然弯出一个笑来,唇角一勾,眉眼弯出个欢喜的弧度,一直幽静寂寥的目光,这时候却也跟着,有些明亮了。
他寂静说:“我答应过你,‘来年秋狩,教你骑马射箭’。”
稚陵心头一震,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微微讶异。
她迟缓地想起来他这桩许诺。
……已经过了很多年。
那一年在禁苑秋狩,她怀着身孕,歆羡别人狩猎的飒爽英姿。
后来,他便驭马回来,载她一起,在天高云阔的秋野地里闲行。
那时候,他说,明年此时,他教她骑马射箭,不必再羡慕别人了。
思及往事,她忽然心头酸楚。分明已告诫自己无数回,不要再对他抱有丝毫的美好的幻想,可那个时候,她是真真切切喜欢他的,——怎能说忘怀便忘怀了。
哪怕已经有十六年光景,彼时她心中甜蜜却做不得假。
……大抵正是他给了她一些幻想,才让她后来幻想破灭的时候,有多么甜蜜,就有多么痛苦。他不如从未给她幻想过,也好过让她从希冀的云端跌进了烂泥里,摔得满身狼狈,没有一丝尊严。
思绪千回百转,堵在心口,郁郁不得疏,她喉咙一哽,只冷冷说:“不用,别人也能教我。”顿了顿,像是怕即墨浔不理解,更添了一句,“钟宴也能教我。他一向耐心。……对了,从前教我画画的,也是他。”
即墨浔半晌没有回答她。
可他铁了心要做这件事,这件事,大抵是他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甚至说,若连这件事她也不答应,他就杀了钟宴。
没得商量。稚陵不知他究竟要执着前生那些事情到什么时候。
但是,她可以见到钟宴了,总归算是有些进步。
只是……每次必须找他要令牌,用完令牌,也需要还给他。
这使得她每次都要面对他,至少要说上两三句话,委实烦恼。
关押钟宴的地方,靠近昭鸾殿一带,是一座小院子,题名叫做“花影院”。这花影院中,并不见什么花影,甚至可以称得上草木荒芜,只墙下一丛野草,正值秋天,野草枯黄尖瘦,锋利的影子落在墙根上。
这院子很冷清,但有众多禁卫看守,虽说他们个个冷心冷面,只服从帝王号令——但使得这里不算很冷清了。
院门上了许多重的铜锁,稚陵看着开锁的禁卫,十分着急,门锁甫一破开,光明照入灰暗的室内,稚陵还没有迈开门槛,就听到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扑面而来的是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稚陵被呛得咳嗽了两下,不得不掩着口鼻,可心里却满满当当都是即将见到他的高兴。
她说着,已耐不住脚步,跨过了门槛,禁卫恭敬地领着她进了屋门,光线太暗,颇有落差,使得她的视线一时间有些迷糊,努力眨了眨眼,才终于看到,这屋中一角坐在竹床旁边竹凳上的男人。
他背对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脚步声,因此捧着那卷书册,竟还有闲情逸致地翻了一页,才幽幽道:“陛下又来了。”
稚陵一愣:“什么?陛下?”
钟宴闻声,忽然一僵,手里的书册啪嗒落地,他僵硬着回过头来,见到是稚陵,蓦地站起,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阿陵!?”
稚陵嗓音微微发颤,却十分欢喜:“阿清哥哥,是我。”
钟宴清峻面庞更是愣住了。
他猛地抱住了她,几乎瞬间,眼中仿佛一热。
“你叫我什么……?”
第94章
“阿清哥哥。”
钟宴一个恍然,拥她的后背的手无言中更紧了些,霎时低下漆黑的眼来,稚陵柔顺乌黑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挟有兰草幽幽的淡香,一股脑地涌进了他的心头上。
他却突然哽咽得没法开口说话,嘴唇张了又张,除了愈发揽紧她以外,竟不知说什么好。漆黑的长睫颤了一颤,心跳得很厉害,末了,他闭上眼,轻轻地说道:“阿陵。……你还记得我。”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
他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病瘦孱弱的少年,今时今日,他身形挺拔如竹,比她高上许多。
尽管如此,他微微弯下腰来,好让她可以够得到他。
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那里响起。似乎离耳廓太近了,稚陵的声音传来时,仿佛无形的羽毛,轻轻刷在他的耳廓里,酥痒得叫人头皮发麻。她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如既往温柔的笑意:“我记得,都记得。”
他喜极而泣,长睫上沾了一两颗晶亮的水珠,在暗淡的光线里,闪了又闪。他嗓音清冷,却含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只喃喃重复着:“阿陵,阿陵……。我好想你。好想你。”
钟宴像突然想到什么,身形一僵,“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稚陵却拥紧他,仿佛终于找到一处避风挡雨的港湾一样,抓着他青衣褶皱的手微微发抖,只说:“我,我找‘他’要了令牌。”
钟宴莫名觉得依稀有别的视线,正落在此处,侧过头来,透过这扇花窗,正正看到窗外黄昏夕照里,一道玄衣矜贵的身影,定定立着,目光一瞬不瞬,幽幽注视着他们两人相拥。
离得只有一窗之隔,绿纱窗朦朦胧胧,即墨浔眼中伤痛不甘清晰可见。
他就那么望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里。
她对钟宴,没有一丝……称得上恨意的东西。
如她所言。他等她等了十六年,可钟宴何尝没有等她十六年,……甚至更久更久,他等了二十年。
若连他也能称得上一句情深,钟宴待她的心意,便是情深似海。
她委身于他,不过是情势所迫,要依附他罢了。可她对钟宴却是真真切切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若是有的选,她不会选他。
若是没的选,天底下的男人死光了,哪怕他再好,现在,她也不会选他。
若是二十年前,钟宴他不曾为了建功立业离开宜陵不告而别,稚陵或许早就和他成亲了,后来也许有些坎坷……却仍然会很幸福的罢。
她就不会遇到他了,遑论是爱上他呢?
她说得对,她压根没有什么爱他的理由——他只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以及,和意中人被迫离分而已。
即墨浔攥紧了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终于看到了他一直担心害怕的画面成真了,终于再没有理由欺骗自己,都是她编来故意伤他的——他暗自苦笑,明明知道他们相见该是什么情景,可为什么还要跟来看一眼。
现在倒好,给他看得一清二楚了,连骗自己也骗不下去了。
他咽下喉咙间腥咸的血沫,踉跄一下,撑住了墙面,徐徐地背靠在墙边。正值傍晚,今日的夕阳红似鲜血,挂在半山外,将落未落时分,金辉残照罩在花影院,罩住他,光线逐渐不再刺眼。
里面依稀响起他们的对话,有时是在笑,他不知在笑什么;有时是喁喁私语,他却听不清,也听不懂了。
背靠着墙,院中秋草寒蝉,一片寂寥风景,可里头的声音和外头的景象却俨然是两个世界。
他暗自想,他们久别重逢……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旧可叙,有许许多多,能一并回忆的美好事情可以重温……。
太阳落山了,暮色渐沉,宫城里即将点灯的时候,他不由得在心中焦灼,到底有些什么好说的,可以说这么久——可是让他侧耳去听,却唯恐听到什么,他极不想听到的话。
攥住的手,攥紧了,又松开,这般重复多回。久到禁卫小心地过来请示:“陛下……已经两个时辰了,可要起驾回宫?”
他站了足足两个时辰,站到僵硬,膝盖发疼。便在这墙外独自站着,看着晚霞灿烂似锦,在天际一点一点消失,天上隐隐地可见星子,再到星月高悬。
天色彻底地暗了,八月秋凉,夜里有凄凉嘶哑的寒蝉声,此起彼伏。
即墨浔终于忍不住,再从这扇窗向里看去,晦暗的屋中,点了一盏昏黄油灯,简陋的小竹床上,钟宴便揽着她坐着,抱得很紧,她像是很累了,便在他肩头睡去,只模模糊糊能听到钟宴捧着一卷书册,还在轻声地念着话本故事给她听。
声音极轻,那盏昏黄油灯的光焰一跳一跳的,照在他们脸上,格外柔和且静谧。
他忽然嫉妒得要命。
为什么偏偏是他——钟宴他当年明明不辞而别,一句话不说地离开了宜陵,留她自己面对后来的战火祸乱。明明那个时候,在战火纷飞里是他护着她,她陷入危险绝境、举目无亲的时候,钟宴又在哪里?为什么她心中只记挂着钟宴呢?难道青梅竹马的情分,就这么重么?……为什么他不是她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承认他太嫉妒钟宴了。二十年前,钟宴就有那么爱护他的亲人,谆谆教导他的父亲,关心爱护他的母亲,有他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今日,他最爱的女人,爱着他。
熊熊妒火几乎要烧到心肝肺里去了,叫他胸口再一次窒息般地疼起来。
昨夜太医才赶过来给他看过,仔细劝他务必要小心谨慎,这伤口牵一发而动全身,况且在要害命门的地方,一点也伤不得。
现在,伤口却像又有崩开的趋势。
他再忍不得了,便要折身踏进这屋子,把稚陵给带走,却不想稚陵先一步惊醒过来,眉眼染上一丝歉意,抬头对钟宴笑了笑说:“咦,我怎么睡着了。”
她一动,叫即墨浔将跨过门槛的脚步欲落未落,堪堪停住。
钟宴温声地说:“大约是累了。回去什么也不要想,早点休息。”
“嗯。”她揉了揉眼睛,刚要坐直身子,身上披着的钟宴的外袍倏地滑落下来,钟宴又给她仔细拢好,合上了衣领,随她站起来,她回头,嫣然一笑说:“过几天,我们就能一起走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外袍,心里滋味难以言表,转头要出门,只觉得呆在花影院里,格外心神舒畅,却没有想到甫一踏出门槛,却见这青白斑驳的墙边,笔直伫立着一道影子。
月色清冷,薄辉光依稀照出来他的身形,这样高大挺拔,琼枝玉树一样的身影,稚陵只僵了一僵,便猜到是即墨浔不放心她和钟宴待在一起,所以跟过来。
但也只是僵上一僵,便只当没有看到他一样,转头继续走。
她想,今时不同往日,她和他有什么干系?不再要像往日里,躲躲藏藏遮遮掩掩,还要担心落入什么万劫不复的境地。
鬼门关走过了一遭,她已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不要再看他的脸色活着了。
他大步追了上来,她听到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跟在她后面。地上的影子交错着。花影院里别无草木,光秃秃一片,月光便毫无顾忌地、没有遮挡地覆下来,覆在人身上。
嗓音很凉很静,像是此夜的月光:“……令牌。”
她步伐顿也不顿,只觉得夜风幽冷,抬手紧了紧这件披在身上的外袍,淡淡说:“我明日还要来。”
背后响起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即墨浔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拉住她的手腕。没有敢用力,却桎梏得她脱不开。
稚陵还是没有回头,想也不用想,他现在很不高兴,脸色么,一定很不好看。她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便幽幽道:“这也受不了么?”
那么他该知道,从前她也曾无数次这样难受。
她顿了顿,淡淡说:“那何必要跟过来看。今日是第一日,往后,还会有无数个日子。没有人强迫你来。”
话音一落,即墨浔哽了一哽,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腕,温热粗糙的手掌慢慢收紧,不给她一点逃脱的机会,旋即一大步上前,另一只手将她身上披着的外袍挑开,丢给了一旁的禁卫,他则单手解下他自己的玄色外袍,想给她整个儿裹上,裹得服服帖帖密不透风。
他眼里实在看不得她身上有任何属于别的男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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