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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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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
稚陵微微失神地注视着池畔亭亭风荷,被他攥在掌心里的手,也因为后怕,无意识地握紧了些。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反被他又安抚似的握紧了些,温声地安慰她:“以后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若是旁人来说,或许她也就当个安慰来听了;但说出这话的是即墨浔,他说不会发生,那就一定不会发生。
直到这时,她心里又生出些许恍惚的滋味来。在今年以前,即墨浔是她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他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是史书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帝王,是几乎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人物。
哪怕是她爹爹,……也时常感慨,大夏朝有他,国祚至少要多绵延一百年。
可就是这样厉害的人物,他现在执着她的手,说会一辈子保护她。
像梦幻泡影,海市蜃楼。
稚陵每一日的确没有什么事。不爱早起,没有人打扰她睡懒觉,睡到日上三竿也行。
直到她有一日意外早起,脑袋昏沉地在涵元殿里四处走了走,却意外撞见,熹微的晨光里,正在春风台上练剑的即墨浔。
她避在了漆红柱旁,剑光如雪四落,她一时被男人利落舞剑的身姿迷了眼,看得入了神,脑海里只有一句:“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她暗自喟叹,为什么这世上有人拥有完美的一张脸,完美的身体,还拥有这么完美的身手。
即墨浔大抵没发现她的存在。
四下别无旁人,因为旁人都知道陛下练剑时不喜人在旁。
等他练得大汗淋漓,随意拿了帕子擦拭汗水,侧过眼,却注意到了漆红柱后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稚陵心想,长日无聊,这也算一门消遣,她明日还要看。
她心里十分艳羡能够舞剑的人。凭她的身体,踢毽子都有风险,何况是练剑……她想到这里,不禁幽幽叹息,惆怅地跨过门槛,离开了这里。
迎面撞到个小太监,小太监见她从春风台方向过来,又惊又怕地小心提醒她:“姑娘,不是小的多嘴……只是,……姑娘以后这个时辰,还是不要来春风台的好。陛下练剑时,不喜有人在旁。”
稚陵皱了皱眉,刚刚还在想明天起早——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罢。
谁知背后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稚陵。”
她转过身来,见即墨浔大步过来,出了汗,呼吸尚显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身被汗水浸湿的黑袍几乎紧贴着他的身躯,曲线毕现,肌肉贲张。他笑了笑,瞥了眼那个小太监,对她温声说道:“朕说过,你想去哪就去哪。”
稚陵见他随意将外衣挂在了衣桁上,有什么东西啪嗒落地。稚陵看清那是一支紫金色的令牌。旋即被他收起,不知放哪里去了。
紫金令牌……
第86章
稚陵突然想起,那后边锁灵阁的守卫便说过,若有这令牌,才可以进出。
……说不准也能拿来出宫。
但她极快又想到,单凭她的本事,也拿不到这东西。
她坐在锦凳上,百无聊赖,手肘撑着嵌玉的圆桌托腮发愣,殿里熏着淡淡的沉香,叫人直打瞌睡。
面前忽然推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羹食,稚陵一下子直起身回过神,吸了吸鼻子,好香。
碧瓷莲花碗衬得这碗羹像是落在青荷叶上的一捧雪,稚陵拿起瓷勺时,才反应过来,顺着搭在桌上的那只修长漂亮的手抬眼看去,正见即墨浔立在她身侧,垂着眼,唇畔一丝笑意,目光清澈地看着她。
他道:“不知你吃不吃得惯。这是银耳百合羹。”
稚陵尝了一口,为难中觉得很不错,很快吃完了一碗,更为难是还没有吃够,于是张望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说道:“这个厨子,手艺挺好……”
即墨浔的嗓音听起来有些高兴,说:“是吗。”他说着,给她又盛了一碗,并给他自己也盛了一碗。他坐在她身旁,握着碧瓷勺,慢慢地舀了一勺,也不知想到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稚陵见她这一碗又见底了,这东西她前十六年从没吃过,该死的好吃,……尽管她很不想说话:“……还有吗?”
即墨浔微愣了一下,脸上神情掩不住的惊讶,但神色极快敛去,只温声道:“等一会儿。”因为他也没有预想到她能一口气吃三碗,所以……他只做了自己吃的份。
说着,稚陵见他起身,不知到哪里去了。
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里,稚陵重又想起那面紫金令牌,于是状若无意地起身,在这里四下走了走,再往里是皇帝寝殿,她没胆量大摇大摆地进去,只在这外头徘徊一阵,确认了那令牌不会放在这地方,才又微微失落地坐回去。
屁股还没坐正,身后已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稚陵望着宫娥端上圆桌的这一盅银耳百合羹,正要去盛,另伸过来一双手替她盛了,稚陵悻悻缩回手,暗自想着,她爹爹那样的人才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呢。
即墨浔的手很修长漂亮,骨节分明的,她端详的时候,意外却发现他左手手指通红,像被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不会是他亲自下厨的罢!?
发现这一点后,这银耳百合羹再好吃,她都吃不下去了,只心里惊讶,外界关于元光帝的传言五花八门,里头有一条是陛下清俭,但她没想到他清俭到每天自己下厨。
这之后,稚陵每天早上多了一件事情可做,便是沐浴着卯时的阳光起床,去春风台观赏观赏即墨浔练剑。
她时常也宽慰自己:宫里也还是有它的好处的,有几辈子吃不尽的山珍海味,听不完的丝竹管弦,看不尽的藏书孤本,穿不尽的绫罗绸缎……何况即墨浔长得天底下第一好看,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子。
可宽慰完自己,又很快会沮丧起来。有这些又怎么样呢,她还是很想回家。
如果有机会给她二选一的话,她绝对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家。
她轻轻叹气,抱着胳膊徐徐往回走,熹微的日光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近日,她的身体倒是好多了。
但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让她选呢……?
七月将尽,上京城的天气几乎是日益凉爽起来,几夜秋雨一过,早上几乎冷到要添衣,针工局的绣娘们不再给稚陵做夏装了,近来每日送的新衣裳,都已是秋天的款式。
稚陵听着阳春悄悄说,她昨天夜里跟涵元殿几位掌灯宫女打听了一番,费了些周折,但总算探听到,陆家近日应该就没事了,前两日已听闻陆公子要派去摩云崖一带担任都护。
稚陵抹唇脂的手微微一顿:“那……是升迁了?”
升官是升官了,去摩云崖也的的确确离上京城有千里之遥,稚陵哪能不知即墨浔这两重用意,轻轻叹息:“他们平安就好……”
总归这都与她有些关系,此前,她生怕即墨浔是如外界传言所说的杀人不眨眼,要牵连陆家一家人,幸好,事情没有发展得那么糟糕。
稚陵方从阳春跟前听来这个消息,接着一两日,似乎走到哪里,哪里的宫人便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此事,从陆承望出府,到陆承望已走马上任,事无巨细,全被她“意外”听到。
她确信他们都很好,都平平安安的了,只是心里忍不住想,即墨浔这么想让她知道这件事,难道是想让她就此死心塌地的么?
这些消息传到她跟前没多久,这日入夜后,她忽然收到一封家书。
此前也收到过,爹娘递进宫的给她的家书,只这封,字迹却并不像爹爹的,甚至……有些陌生。
稚陵拆开一看——信上寥寥数语,落款是钟宴。
她看过这信,缓了一刹,忽然心跳如雷。
如她此前所想,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走还是不走?
信上说,现如今陆承望已赴任离京,不必担心他的安危,亦不必再继续因此忍辱负重,滞留宫中。倘使她愿意……有一计可行,只消她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日能出东门,在门外自有接应。
离宫之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只要她人能出来,此后之事不必顾虑,她爹爹自有办法处理得天衣无缝。
信中还附有她爹爹的私印,可见此事,爹爹他也是知道的。
稚陵抬起手腕将信纸引了火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注视那盏飘摇的烛火,暗自计量着:若要出禁宫,便须有信物为证……令牌?她压根不知令牌放在哪里,此时若去翻找,未免太可疑了,但倒是另有一些东西,是她寻常便能接触到的。
她又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以假乱真的,临摹别人字迹的本事。
八月秋雨,桂树已逐渐开花,枝头挂满了金灿灿的细碎的桂花,因此新近几日,桂花糕也出现在了桌子上。
稚陵捏着手绢儿,难得踱到这明光殿来——平日里她晓得即墨浔在这里处理政事,鲜少会到这儿闲逛。身后阳春还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阳春低声地说:“姑娘,会不会显得太假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怎么会突然做什么桂花糕?那不是惹人怀疑么?况且对方还是素来多疑的九五之尊。
——况且,准确来说,姑娘只摘了一把桂花,撒在厨娘做好的点心上。
稚陵说:“我想了个好理由。”
这个理由是,九月秋狩,她也想去。
于稚陵而言,她觉得自己想到的这么一条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破绽。
当即墨浔从小山般的奏疏里抬起眼睛,看到眼前人目光盈盈闪动,期盼地看着他时,他心里一刹那闪过的疑虑,立即被心头不可言说的欣喜所取代了,哪里还顾得上怀疑。
“你想学骑马射箭?”
稚陵绞着手帕,点点头,目光却不住地瞥向他摊开的奏疏,听即墨浔说:“好。”
她又献宝一样,让阳春端过那盘香气浓烈的桂花糕,虽说她的参与度只有糕点表面那一层桂花是她摘的,但即墨浔却很开心,唇角压也压不下去,目光闪了闪,轻声说:“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稚陵以为自己听错了,讶异了一瞬。但她没忘记自己献殷勤的正事是什么——
趁着即墨浔放下手中朱笔,一块接着一块吃点心时,她装作不经意地四处看了看,不动声色翻了几本奏折,看着朱批字迹,缩在袖中的手指暗自勾勾画画,又见他的印鉴就在触手可及处,不由多看了两眼。
待回了栖凤阁中,稚陵回想着方才所见,以即墨浔的字迹,写了一份文书,准她出宫探亲。
做这件事时,稚陵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毛,毕竟这事太过危险,不敢想象若是未能成功,反被发现,届时的后果如何。私造文书,还是皇帝亲笔的文书,那毫无疑问是什么罪名了。
但她咬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决定要逃了,本就是孤注一掷。
第二日,她特意拣了个即墨浔不在明光殿,上朝去了的时间,到明光殿里,假借昨日在明光殿丢了一支钗子,过来找找,顺利地给她伪造的元光帝亲笔文书盖上了印鉴。
捏着这文书,稚陵心如擂鼓,连手指指尖都微微发抖,只觉得它现在是她的命根子,她的救命稻草,拿着它,等同于拿到了回归自由的钥匙。
怀着这般忐忑心情,她须臾踏出明光殿,意外撞到即墨浔下了朝回来,登时心惊胆战。
只是这会儿若要走,却显得心虚,稚陵只好迎面与他撞上。
即墨浔微微俯身温声问她怎么了,冕旒的珠子挡在他们之间,仿佛隔着这一重珠玉,眼底情绪便要朦胧得多了。
稚陵说:“耳珰似乎丢在明光殿了,回去找,没有找到。”
即墨浔却皱了皱眉说:“怎么没找到?是什么样式的,朕再去仔细找找。”
稚陵暗自唾骂自己没事找事,刚刚若说找到了就好了,现在只好胡诌说:“是……是红珊瑚的耳珰。”为了显得真实,她格外还描述说,“镶金丝的。”
怎知她随口这么一说,过了没一日,即墨浔当真拿来了三只锦盒,分别盛了三对样式不一的镶金丝红珊瑚耳珰,同她歉然道:“原本的恐怕找不到了,这几对新做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稚陵哑了哑,没想到还因此多得了三对耳珰。
但……等即墨浔走后,她还是想,她是要走的。
一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那个约定的日子。
第87章
冷月如霜,清冷银辉覆照宫殿楼阁,明月影里,水面波光动摇,远处零星的琉璃灯火,忽明忽灭的。船行水上,渐渐将那座巍峨的宫城抛在身后,稚陵抱着膝缩坐在船舱里。
这条不起眼的小船,欲沿沛水南下。
这样清冷的夜晚,河面寒风猎猎,立在船头的男人撑着桨,一身不起眼的黑衣劲装,戴一柄竹编斗笠,帽檐压得很低,明月皎洁的光里,也看不清他的脸。
稚陵心有余悸,后怕地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沛水岸上,官道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何况夜色这样深,用来搅乱视线的马车、马匹,都已经各自奔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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