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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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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
离最近那几个侍从都听到这位姑娘的话,莫不心头一跳:姑奶奶可知道这是慈宁宫……。
住进来?
要么当宫女;要么当太后。
前者不像是这姑娘的身份能做的;后者……
她们不约而同想到,首先得陛下给太子爷找个后娘,再是陛下他驾崩了。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却听到陛下浅笑道:“你若愿意,想住多少天,便住多少天。”
宫人们纷纷愣住:这能是陛下说出的话么?这样温和耐心,这样轻声细语?这还是常年冷着脸,喜怒无常冷漠无情的陛下么?
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这段绮丽的梦。
大约是太想弥补她什么了,这时竟希望她有许许多多个愿望,能允许他一一为她实现。令她所愿皆可得,所求皆可应。
只是话音刚落,稚陵迷迷糊糊的声音又传来:“唔……我是随便说说的。我还要回家呢。”
回家——又是回家。
他眉眼一沉,却无从反驳,哑了哑,沉默着,但最后还是轻轻放她在软榻上。
稚陵才有些清醒过来。
在这儿换了干净衣裳,黏腻湿冷的感觉消失,她又十分新鲜地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看看新衣裳,这套宫装宽大了一点,不过总体来说,还算合身。
浅紫色的上衣,搭一条月白裙子,裙摆染成了渐变的水天蓝,转起圈圈来衣袂翩翩,她很满意。
她重又将她的香囊、玉佩之类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佩戴好,跨出门外到了廊间,便见银冠墨袍的元光帝负手立在阑干旁。
她是悄无声息出来的,哪知道,才走一步,乌茫茫的夜色里骤然扑飞过来一只鸟儿,速度极快,她吓得一懵,那鸟儿速度骤降,软绵绵地跌在她怀里。
稚陵险险抱住了它,跟它黑葡萄似的双眼,大眼瞪小眼。
“……”
它的嘴里还衔着那支玫瑰金簪子,甚至……可劲儿地往她手里塞。
——
“阿陵,你是说……你站在那里没动,那只雉鸟自个儿投怀送抱,扑到你怀里去了?”
魏浓不可置信,低声重复了一遍。
稚陵讪讪一笑,握着一支金簪,在手心里转来转去,说:“是啊。”她有些忧愁:只是这簪子,她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然而昨天夜里,玫瑰金簪还给即墨浔后,那只鸟又衔回来给她,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即墨浔便说:“……你拿着吧。那个宫女也不用去浣衣局了。”
魏浓摩挲着下巴:“不仅青年才俊们趋之若鹜,现在,连雄鸟也为你痴迷了。它铁定是想求偶。”
稚陵胳膊肘轻轻捣了一下她:“胡说什么呀。”
她生怕魏浓还要继续追问昨晚的细节,连忙打岔说:“哎,顾太傅布置的课业,你完成了么?我昨晚回得晚了,都还没写完。你写完了的话,借我抄一下。”
这一向是对付魏浓的好方法,是她的软肋,每每提及课业,都叫她生无可恋。
偏偏今日魏浓得意地挑了挑眉毛,举起手边一本蓝皮簿子:“呐呐,我都写完了。”
“哟,这可稀奇,”稚陵接来一看,正夸她勤快,夸了两句,抬眼笑问她,“怎么这不像你写的呀。”
魏浓轻咳了两声:“你这什么意思嘛,不能是我写的了?”
稚陵道:“这般有条理,有理有据的,引经论典,上下呼应,水平很高嘛。”
她点评完,又点点头,魏浓下巴扬得更高了点,说:“还行吧。”
她突然看到稚陵身后不远处的太子殿下,缓缓向她们走过来。他神情微微疑惑,稚陵听到声音,也住了声,回头一看,见太子殿下立在那儿,纤长眼睫低垂,遮着漆黑双眸,低声问:“……薛姑娘,你要抄笔记么?魏姑娘也是抄我的。”
他抱着几大本厚厚的笔记,叫稚陵望而却步,连忙摆手:“我抄浓浓的应付一下就行了。”
太子殿下似乎有点受伤,抬起眼睫:“……”半晌,沉默着回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便开始认真读书。
但第二日魏浓寻他借笔记时,太子殿下竟意外的好说话,没有像她昨日费了老大力气死缠烂打才借到,这真是奇怪。
魏浓自从上回连续被老太傅提问一个月,现在倒想明白了,致力于跟太子殿下的诸位太傅搞好关系,从而得到太傅们的认可,继而迂回得到太子殿下的认可。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勤学好问认真听讲以及不时给太傅们说好听话小献殷勤之外,还在想方设法打听各位太傅的喜好。
凭借用心二字,稚陵听魏浓得意洋洋炫耀自己的成果,说是她已听到好几位太傅对她爹说她好话了。
稚陵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消磨精力的好方法。
魏浓掏出一个小本本来,上有太子殿下的三十位太傅的喜好,她勾勾画画一大堆,稚陵反正没有看明白,但看到一个较为陌生的名字:钟宴。
她指着这名字问:“这位钟太傅,是不是从没给咱们上过课呀?”
魏浓说:“你忘啦,是武宁侯呀,他在西南呢。”
淅淅沥沥的雨好不容易停了一日,天气格外炎热。
稚陵这些时候在不上课的时间里,几乎都在跟人相看,看得头晕眼花。
然而,陆承望还是没有回来。
大约是陆家也晓得这件事没什么希望了,稚陵听娘亲说,陆夫人近日病得益发厉害,不知能不能捱过去——她打算带稚陵一起去探望对方。
雨后初晴,薛家车马低调停在陆家门前。
第72章
地面上尚有高低不平的积水,在雨后清澈的日光里反射刺眼的光。稚陵穿的绣鞋最怕沾了水,因此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提着裙子避开积水,不免慢了下来。
待进到陆夫人屋里去,屋中药味浓重,叫稚陵颇有宾至如归之感,几重紫纱帐里,卧病在床的陆夫人艰难直了直身,叫丫鬟撩开帐子,稚陵才瞧见,陆夫人病容惨淡,的确比之前憔悴得多了。
这一回来探病,稚陵在旁,听着娘亲寒暄问了陆夫人病情怎样,吃什么药,看的哪位大夫,近日又有无好转些。
陆夫人咳嗽了两声,无奈笑了笑:“病来如山倒,……大夫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娘亲她也不无叹息,与陆夫人聊起她们这几十年,一忽儿说到了小时候一起出门放纸鸢踢毽子翻花绳,稍微长大些,互相穿戴漂亮首饰,聊书画典籍古今轶事,摘花看景写诗作赋;一忽儿说到了,后来钟盈定亲了,她也成了婚,有了孩子,琐事缠身,忙着打理家中俗务,从前的风花雪月的时光便好像一去不返。
说起她们儿时的事情,陆夫人长长叹息。
娘亲忽然对她道:“阿陵,四姑娘一直念着你呢,去玩儿吧。”
稚陵心道娘亲怕是有什么话要跟陆夫人单独说,便点点头起身出了屋子,陆家侍女引她到后院里,迎面扑来一只小奶团子,才她膝盖高,黏黏糊糊说:“阿、阿陵姐姐……”
稚陵拉着四姑娘小手,陪她玩了好一会儿秋千,四姑娘被她哄得高高兴兴的,忽然又不要玩儿秋千了,眨巴眨巴水灵灵的黑眼睛,悄悄在稚陵耳边说:“阿陵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稚陵打小看的话本子里,往往有这么一个小孩子,引着主角去的地方,要么经常藏有天材地宝、武功秘籍之类,要么经常有明刀暗箭、机关陷阱。
她亦步亦趋跟着四姑娘穿过府中花木,到了一间院落里,没仔细看,匆忙被四姑娘小手牵紧,进了院子,只见一丛翠竹掩映,四姑娘飞快跑到了中庭,又回头来向她招手:“阿陵姐姐,快来!”
四姑娘人虽然小,可力气却大,猛地推开了这屋门,钻进了阴影里,稚陵呆了呆,只好跟进去,却看这里布置简洁大方,一扇蓝田玉的竖屏风堪堪立在眼前,四姑娘从旁边不知哪里又冒出来,手里擎着一只薄薄的木鸢来,笑盈盈道:“阿陵姐姐,这是我哥哥的屋子哦。”
稚陵吃了一惊,就要退出这屋子,却被四姑娘又拉住往里走,只见这屋中角落里整整齐齐一整面的多宝架上,置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关小物。
稚陵瞧见多宝架有一层摆满了小木鸟,模样大同小异。这教她顷刻间想到,她自己也有一只小木鸟——是陆承望送给她的。
那么这里是!?是陆承望的院子么?
四姑娘踮起脚想够也够不着,稚陵便取了头一只,弯腰递给她,四姑娘白团团的脸笑开了花,奶声奶气说:“这是我哥哥的屋子。他这里藏着好多宝贝呢。”
叫稚陵一下子恍然。
大抵是听到了屋子的动静,一个婆子从偏房过来,叫道:“哎哟四姑娘!不能动,不能动!公子都说不能动!”
待看到了四姑娘旁边的稚陵时,那婆子又愣了愣。
稚陵一听她的话,连忙哄着四姑娘把小木鸟放回架子上,面前这婆子却只是叹气。
稚陵听她说起,这面多宝架上的东西,都是为了薛姑娘准备的,自从与薛姑娘定了亲,公子他只要一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好玩的东西,便记下来,要跟薛姑娘分享;听说了什么好风景好去处,也要记下来,准备着和薛姑娘同去;听说薛姑娘身子不好,鲜少和旁的姑娘玩过一样的东西,便筹划着以后带薛姑娘全都补回来。
她缓缓走过来,拿起四姑娘手里那只薄薄的木鸢,复又叹息,说这木鸢,公子是打算过了年回来继续做完,只是……
稚陵晓得她未说完的话:只是他已没法回来了。
她恍然记起来去年在法相寺避雨时,和陆承望同撑一伞,行过雨中,这时候,心头忽然生出了物是人非的酸楚来。
她黯然垂眼,将那木鸢上落的灰尘擦拭干净,后来恍恍惚惚着出了这院门。
娘亲已准备告辞,稚陵失神地走过来,听娘亲低声说着退婚的事情,若她点个头,过两日便能安排妥当了,稚陵却闷闷地摇了摇头说:“娘,要不……过两日去法相寺求个签罢。”
娘亲晓得她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轻轻叹气,倒想着,若她能轻易看开了,也不像她的性子了。毕竟,往日里,哪怕一只时常翻墙进家里偷吃的野猫病死了,她也要伤心许久,何况如今是个与她有了些感情的大活人。
稚陵与娘亲登上马车,马车辘辘驶离。
夕阳西下,赤色霞光照着青砖地上小片小片如镜的水面,十分刺眼。
急促的马蹄踏碎这些小镜子,水花四溅,急行而至,风尘仆仆的,停在了府门前。
白马上,白袍男子翻身下马。
一只乌地锦靴毫不留情踏碎一片水镜,水声轻响,水溅上了他银白衣摆上,锦绣螭纹威武盘桓而上,双目圆瞪,不怒自威。
靴子却猛然顿了顿。
——那个登马车的姑娘侧影……怎么有些眼熟。
“侯爷快请,夫人盼您盼了多时了!”
闻言,他收回目光,一面将缰绳丢给了小厮,大步向府里走去,一面淡淡问了小厮一句:“刚刚那是谁来做客?”
嗓音清冷,毫无波澜。
小厮如实回答:“是薛家夫人和薛姑娘来探望夫人。”
他点点头,没有放在心上。
几转回廊,风尘仆仆,他撩开了门帘,唤道:“姐姐。”
——
稚陵第二日上弘德馆时,魏浓忽然凑了过来,胳膊肘捣了捣她,说:“阿陵,我发现了宫里有几颗梅子树,这几天挂了果,待会儿去不去采?”
稚陵一听她说这个,便想到上次惹下的祸事,颇费功夫,因此轻咳一声,先问了她:“梅子树在哪里?”
省得又是去不该去的地方,惹新的祸。
魏浓连忙保证说:“不远不远,就在弘德馆后面小花园。”
那……倒确实不是什么不能去的地方,稚陵点点头,但走出两步,便想起来,魏浓今日打扮得如此浓丽,只怕别有目的,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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