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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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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
还没细听,便被魏浓着急拉走了。
稚陵这一下午都颇有些心神不宁,说不上来,几次走神,回想着承明殿所见,又在想:那小宫娥有没有把鸟儿找回来呢?
分明一想到便会头疼,偏偏忍不住去想,她实在很痛恨自己这颗多管闲事的心。
听那侍卫和宫娥的意思,这只鸟或许别有不同,若走失了,恐怕要问一个看守不力的罪。稚陵寻思,先前看到那只斑斓的雄雉鸟,也说不上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她让爹爹再去买一只回来替上……也没什么嘛。
因此,傍晚散了学后,她没有立即出宫,反而自个儿再次去了承明殿那里。
门口侍卫依然门神一样严肃把守殿门。
稚陵听到了女子低低的抽泣声,脚步一顿,循声看去,只见斜阳晚照里,墙角边儿蜷缩着一位宫娥。她仔细看了看,认出她便是白日里的那一位。
稚陵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抽出一方手绢递给她,轻声说:“姑娘,那只鸟儿有没有找回来?”
小宫娥哇哇哭起来:“这下真的闯祸了……这可是……这可是陛下的爱鸟,我,我……”
她从稚陵手里几乎是一把夺走帕子,慌忙擦拭掉眼泪,可没一会儿又泪流满面的,哽咽地说不清话,断断续续中,稚陵约莫听出来,这只雉鸟,元光帝已经养了十六年了。
她捂了捂嘴:十六年的鸟儿,多多少少都有感情,一下子飞了——若换成她,恐怕也要很生气。
这宫娥抱膝哭泣着,虽到这般绝望的地步,提及元光帝,仍旧不敢高声,只轻轻地哭说:“陛下知道了的话,肯定会处死我的……姑姑都说,都说我要完了……”
她语无伦次起来:“姑姑是陛下跟前那么得眼的人物!连姑姑都说帮不了我了……”
“姑姑……是谁啊?”
小宫娥口中的姑姑,是承明殿的大宫女,从前伺候先皇后的老人了。当年裴皇后过世之后,承明殿里的泓绿姑姑留下来了,继续守着承明殿。听说,有时候说话比吴有禄吴公公还管用。
稚陵支着下巴,蛾眉紧蹙,终于等她哭声渐渐小了,说出她想的那个主意——她去让爹爹新弄一只来顶替上。
“陛下他……若不是每日都来,不如先找一只替上,糊弄过去,还有时间继续找;再说,若真的找不到,陛下也未必能认出来呢?”稚陵心里惴惴的,倒还是希望原本那只能被找到,可现在用这个法子……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这样能行吗?”名叫橘香的小宫娥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稚陵当然不能保证,但她旋即自己也想清楚了,稚陵这个法子虽然担着风险,毕竟还有转圜的余地——若真的就此认罪,恐怕……陛下真的要处死她!
想到自己的下场,她一个哆嗦,颇感激地向稚陵道谢,在稚陵宽慰下,回了承明殿里。稚陵当然还是被守门侍卫拦下。
斜阳渐沉,她心里祈祷着陛下今夜就别过来了。
大约是祈祷有些效果,她回头出了宫门便听到薛平安挠着头说她爹爹被陛下留在宫里,商议一桩紧急要事,今晚恐怕回不了府了。
稚陵暗想,只好牺牲爹爹一夜的睡眠,让她周全此事了……。
她轻轻摩挲着手里这块任意进出宫门的令牌,又想到,承明殿便是先皇后居住的宫殿么?并不似她想象中的冷清寂寥,这个时节,反而春色满殿,春意盎然。
是了,毕竟这里是个睹物思人的地方,倘使太凄清寂寥的话,元光帝每回去承明殿时,大抵都要记起来从前有多么多么恩爱的时光了,那般,更摧心伤肝。
等她回到丞相府,假装不经意地跟娘亲她提了提,她想要一只雄雉鸟的事情,娘亲果不其然大吃一惊,并立即说:“阿陵,你的身子,养鸟……不行。”
稚陵轻咳一声,说是送人,娘亲顷刻来了兴趣:“送给谁?”她顿了顿,“可是上回在沛水边认识了谁?”
稚陵搪塞了一阵,左右寻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便推了魏浓出来:“魏浓。”
娘亲一听,失望不已,道:“魏姑娘?”
稚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娘亲将信将疑地吩咐人去办,稚陵又说想要得不得了,娘亲委实没有办法,催着底下人,连夜去买——然而这个时间,大多花鸟铺子都已关门,好容易买到一只,稚陵打量一番,能看得出这只鸟的年纪绝没有十六岁,心里忐忑着,只盼元光帝他眼神不好,分辨不出。
第二日,她给鸟笼蒙了红绸布,带进宫里,悄悄到了承明殿的墙外,将这只赝品交到了橘香手里。橘香感激涕零,几乎又要哭出来,稚陵见远远有人过来,顾不得安慰她,只匆忙要走,橘香哽咽着说:“姑娘,你放心,就算被识破了,我,我也不会连累姑娘的!”
稚陵十分钦佩橘香这敢作敢当的性子。
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多说的时候。
“橘香——”那道女声吓得橘香一个激灵,“你跟谁在说话?”
橘香连忙抹了抹眼泪,回过头,乖顺说:“姑姑,我,我跟鸟儿在说话呢。”
姑姑穿着淡青色宫装,缓缓跨出殿门来,站到橘香跟前,却没作声,瞧着宫道上已渺远成小小红点的人影,莫名皱了皱眉:“怎么有些……熟悉感。”
橘香垂着头,姑姑又瞧向她手里的鸟笼,像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找回来了?”
橘香揭开绸布一角,小声说:“是……”
因是说谎,不敢抬头看姑姑的眼睛。
姑姑尚没仔细看,释然说:“找回来就好。刚刚是谁?是她帮你找回来的?”
橘香支吾着说是她在御花园那边当差的小姐妹。
姑姑皱了皱眉,还是严肃地跟她重申道:“承明殿不同于宫中其他地方,千万不能坏了规矩。”橘香低着头,说:“我知道的,姑姑,我不会让人进殿的。”
姑姑点了点头,说:“把鸟儿放回去罢。算时间,陛下今晚要过来……”
叫橘香顷刻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么留给她去找真品的时间,便只这么一个白天了。
橘香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颈子。
可她今天仍在宫里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
今日陛下照常在处理政事到申时左右,起身离开涵元殿。吴有禄守在涵元殿门口,目送陛下一个人不知去向——但去向也可猜测到一二,大约是悄悄去弘德馆附近溜达一阵。
这是陛下新近两个月新添的必要行程。
今日陛下心情有些微妙,说好不好,益州定远将军陆承望失踪的事情,被瞒了近半年,终于呈到他的案头上来;说坏不坏,……因为这陆公子和薛姑娘有婚姻之约。
陛下回来以后,长长地立在斜阳里,神情莫测。
入夜时分,便去了承明殿。
橘香直到她和稚陵这拙劣计谋被元光帝一眼识破,她跪倒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时,都没有想通原因。
在橘香眼里,这两只鸟儿看不出什么区别。
可原因其实也很简单——看了十六年的东西,便是块泥巴,也能记住它的样子,况且一只活生生的鸟?
更何况,承明殿里的器物,即墨浔闭着眼也知道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哪里有异常,一清二楚。
少的不仅是这一只鸟——还有妆镜台上常年放着的一支玫瑰金簪。
它在那儿,便好像它的主人明日起床对镜梳妆时,还要用它绾发一样。今日它却不翼而飞。他望见妆镜台时,就知道不对劲。
元光帝雷霆震怒,当即派人搜宫,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两样爱物找出来。
是夜里,宫人们谁也没有睡觉的心思了,莫不提心吊胆张着灯火四下搜寻,阵势浩大,一时间,宫城光明如昼。
涵元殿里灯火通明。
橘香自知失职,现在更犯下了欺君大罪,早已脸色惨白,动弹不得,座上帝王目光冷冽阴鸷,只盯她一眼,就叫她吓得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嗓音沉冷,宛若淬冰了的剑刃:“这计谋是谁想出来的?这只赝品,”他目光幽幽一转,“又是谁提供的?”
橘香心里只记挂着不能出卖了好心帮她的薛姑娘,饶是在这般威逼下,仍没有说。
泓绿姑姑既着急又无奈,这时候,望见元光帝冷峻的神色,知道求情无用,还是开口准备求情。
元光帝只淡淡支颐,目光幽静,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话。他毫不动容,吩咐让人把橘香关押进暴室。
橘香面如死灰,心知进了暴室,那是极难留下一条命来了……先关押几日,等水落石出,便要处死她了。
元光帝自也没有那个耐心亲自再审问她,问她同谋是谁。这样简单的事,很容易就能查出来。
没过一个时辰,便有了结果——可结果却叫人有些意外:今日一早,守宫门的侍卫见到薛姑娘手里……便提着个鸟笼。
众人只见神情冷淡的帝王忽然直起身子,漆黑的眼睛抬起:“你说谁?”
侍卫早被这里压抑气氛弄得不敢抬头,闻言,只将脑袋又低了好几度,几近伏地,说:“是薛丞相之女,薛姑娘。”
一阵沉默。
尚跪在旁边的橘香更是面如白纸,没想到自己没有说是薛姑娘,他们也能查出来是她,连忙膝行到了即墨浔跟前,哭喊道:“陛下,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失职,奴婢欺君,不关薛姑娘的事啊……”
她哭了半晌,旁边人要拉她下去,久久静默的元光帝忽然抬手,示意他们住手退开。
他的神色像柔和了一些。
但……也算不上太柔和。
他淡淡扫了眼橘香。
橘香浑浑噩噩回了承明殿收拾东西,姑姑倒是松了口气:“你啊,亏得是遇到薛姑娘这样的。薛姑娘父亲是当朝宰执,陛下要给几分面子。否则,……哪里只是贬去浣衣局做苦役。”
橘香通身一抖,否则……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颈子。
可陛下的意思,倒叫她捉摸不透了。她没有连累薛姑娘么?而且薛姑娘人不在这里,便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叫杀伐果决的陛下也能慈悲一回?
好歹保住一条性命。
不过橘香又觉得……说不准求求薛姑娘,薛姑娘能再替她求求情,甚至不必贬到浣衣局去呢?
怀着这心思,橘香第二日被发配浣衣局后,苦苦干了一整日的活,到夕阳西下时分,算准了时候,颠颠儿跑去了弘德馆。
昨夜里兴师动众去找,那只锦绣斑斓的雄雉鸟和玫瑰金簪都未找到,这事,稚陵已经听说了,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幸好没有人捉她去问罪。下了课,她却看到橘香来找她。
“什么……求情?”
第70章
橘香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汪汪地拉着稚陵衣袖,声泪俱下哀求她,稚陵顿时为难道:“这……”她心中自然也很害怕,但凡那个苦主是别人,她早就一口答应下来了,然而是……是即墨浔,她委实有些本能的抗拒。
只是看到橘香这么个小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她又于心不忍,头脑一热答应了她。
橘香破涕为笑,恨不能现在就要跪下来给她磕两个头了,被稚陵连忙拦着,她犹豫道:“只是我,……”
斜阳照在廊间,她发髻上簪的金钗子随她回过头,熠熠生光。
稚陵回头是想喊魏浓一起去,哪知没看到魏浓,她折过身走了两步,叫道:“浓浓?”
魏浓不在,难道已经走了?稚陵蹙着眉拧着手绢儿,心想难道她得自己去?
这件事罢……说起来的确和她有那么点关系,帮橘香一把是情分,不帮也没什么,可既然答应了,总不能出尔反尔。
她轻轻叹气,在这渐渐无人了的长廊上来回踱步,思索若是见到元光帝时的措辞,她应该怎么求情好——她自言自语试着道:“陛下,俗话说的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所以嘛,我赔给您这只鸟儿,新的很,以后还能活很久……”
她觉得不妥。
稚陵摇摇头,手指无意识搅了搅藕荷色绢帕,继续自言自语:“陛下,古语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这时候虽然失去了您那只爱鸟,但您得到了一只新的鸟,这是我花了我爹爹十贯俸禄买的,也不丑,养一养说不准更漂亮……”
橘香在一旁听得愣愣的,忽然怀疑若是请薛姑娘替她说情,可能她就不止被贬到浣衣局做苦役了。
稚陵想了好几个方案都不怎么满意,因此烦恼地捏了捏眉心:“唉,若是我爹爹的话,我只要给他捏捏肩捶捶背,他就一点儿也不生气了。可他又不是我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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