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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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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
因此,连瀛洲也没去成,他无从跟薛家表妹再套套近乎。
但,一日没有收到消息,他一日没法安心。周旋在太子殿下身边时,因为“志趣相投”,算是合得来,时常能出入东宫,却从没有面见过元光帝即墨浔的机会。
眼看太子殿下生辰日愈发近了,至于自己筹备的计划,更不知能否实行成功。
李之简受太子殿下相邀,在东宫与他对弈了几局,他费了些心思,与太子殿下对弈的数局里有胜有负,引得殿下生出兴趣来,最后一局未竟,已是夜深,便开口留他在东宫暂过一夜。第二日就是太子殿下的生辰,若还是见不到陛下,或者见到了但说不上话……
他夜里辗转反侧,睁眼闭眼全都是陆承望有没有死,稚陵还能不能同他定亲,……辗转得睡不着时,模糊听到外头有些细微的动静。
他住的偏殿,离殿下的寝殿并不算远。
他起身推开一条门缝,窥看外头,院中有一颗梨花树,这个时节光秃秃的,徒有枝桠横斜,影子投地。
却看似水的月光里,有几道模糊的黑色身影,经过了那颗梨花树。他像发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那几人中,后边的人是太监侍卫打扮;前边的人,玄衣墨氅,身形峻拔,如玉山巍峨,孤松独立。
其他人留在庭院里侍立着,独独那人轻轻迈步上了台阶,再轻轻推开了寝殿了门。没有什么声响。
李之简猜到他是谁,顿时惊讶不已,本以为这么晚,元光帝是要与太子殿下商议什么要事,可他窥看半晌,却未见灯明,只见那人踏出殿外,又轻轻关上寝殿的殿门,下台阶,缓缓离开了。
已过子时,是殿下生辰之日,陛下难道只是来看一眼?李之简微微蹙眉。
他不敢轻举妄动,可眼见那人即将离开视线,他慌忙推门出去。
月在中天,是一弯下弦月,照得宫城如水晶宫殿,琉璃瓦明,青砖似浸。
绣有五爪龙纹的乌银履忽然一顿,顿住脚步之际,乌黑如墨的氅衣衣角在十月西风里猎猎飘摇,衣角刺绣折射出的皎洁月光,随之明灭。
不知何处有人吹笛,吹的是一曲《葛生》,“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这是……悼亡的诗。袖中指节缓缓攥紧,不自觉地颤抖。
他微微凝眉,循声看去,却见宫道不远处一颗老梧桐树下,立着个少年,横笛吹曲。
曲子忽断,那个身着蓝袍的少年连忙跪地拜见,嗓音却有几分哽咽:“陛下!臣李之简叩见陛下——微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李爱卿何故在此吹笛?”
沉冷肃重的嗓音响起,分明只是不咸不淡的一问,可眼前人仿佛有与生俱来的无形威势,单单立在他的面前,长年执掌生杀大权的威严,就压得他不敢抬头,叫他冷汗直流。
李之简想,他自诩胆识过人,可到了元光帝的面前,竟连说话都要仔细斟酌……他低着头,道:“微臣心有所思,故而吹笛,聊表思念。”
眼前的帝王沉默了一阵,叫李之简额头汗如雨下。但没有立即处罚他,想必还有机会。他大着胆子,抬起眼来,却见元光帝稍仰起头,望着头顶这一树飘黄的梧桐叶。
西风过时,飒飒作响。
他道:“为什么是《葛生》?这是悼亡之作,用以相思,并不合适。”
李之简泣泪道:“近日正是敬元皇后忌辰,微臣深夜感于先皇后贤良淑德,与陛下伉俪情深,却遭天妒,长逝极乐。陛下为天下之主,尚不能与所爱厮守,微臣一介寒微,与心中人更无可能,因而自感悲伤……”他叩首,“悼念之曲,臣斗胆僭越演奏,望陛下恕罪。”
久久未闻元光帝的声息。
“情深……”他微微闭眼,却觉得好笑,嗓音掺杂了些浓重鼻音,那根刺在心中十六年的芒刺,像被人拔出来,又狠狠推进去。……她的情深,另有其人。
吴有禄在旁边小心地瞧了瞧李之简,又瞧了瞧陛下,心里说不上来滋味,只觉得李公子这一招虽然有些刻意,担着很大的风险,但也有极大的可能成功。
旁人都以为,明日才是先皇后的忌日,实际上是今日。
陛下此时,心里最是柔软。刚刚悄悄去太子殿下那儿给殿下掖被子,这会儿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可心里话没地方说,李公子恰好迎上来。
若说得让陛下顺了心,只怕李公子所求,不离谱的,陛下都会答应他。
月光忽被浓云遮去,叫帝王的面容隐在了树的阴影中。听李之简支支吾吾说出心上人是薛俨之女,他们两情相悦,只是薛姑娘被许配给了陆家公子,……这一辈子便不能再与薛姑娘在一起了。
声泪俱下,吴有禄听得都有几分动容,他不敢想象陛下是否会因为念起了先皇后,就答应他。
怎知半晌过后,李之简说罢,陛下静了许久,忽然幽幽说:“朕最恨别人利用朕的皇后。”
李之简愣愣抬头,眼前伫立的帝王如山巍峨的身影投在地上,他的角度,连他的容貌都看不到。只有帝王垂下眼睛冷漠注视他时,他才能看到,元光帝那幽深的漆黑双眼中,无比冷冽的目光。
他仿佛顷刻间就被他看穿一切,顿时心如擂鼓,惊得咽了咽口水,才见元光帝收回目光,背过身去淡淡叹气:“煌儿识人不清。”
……从前,谁都想利用她,连他也是。可如今他后悔不已,却为时已晚。
他逐渐走到了承明殿里。宫室一切如旧。点上烛灯,仿佛她就还在床榻间独卧着。现在是他独卧了——他朦胧地想起《葛生》里的那一句:“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第58章
承明殿外逐渐下起了淅沥沥的秋雨。
他静静躺着,目光正对青纱帐顶绣着的繁复纹样。她已经过世十五年了。
虽让人每日都打扫宫室,不要动桌椅器具分毫,然而那些杯盏花瓶,还是一日接一日地老旧了。
小案上置放的宝蓝梅瓶,瓶中的花枝是他新折的白山茶,水灵灵地开着,也不知她喜不喜欢。
淡淡的花影照在花窗上,被穿窗的风吹得摇曳——甚至又吹熄了铜灯焰。
依稀有动静,是雨声中一连串的脚步声,他惊得连忙坐起身,似真似幻里,朝着殿门外唤了声:“稚陵?”他有些惊喜,也不知是在做梦,还是沉溺在自己的期待幻想中,却听到门外苍老男声恭敬响起:“陛下,天气寒冷,可要添一床锦被……?”
他缓缓地躺回去,拉过锦衾盖在身上,翡翠衾寒,寒得凉手。
她留在这里的气息愈来愈淡,愈来愈淡,淡到他已经嗅不到枕衾上淡淡的兰草香气,无计可施,无计可留。
今夜没有梦。
李之简还跪在宫道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一招不慎,现在更不知如何是好,垂头时,密密雨水淋下来,模糊了这世界。
到第二日清早,远远望见鎏金辇车辘辘驶过宫道,帝王仪驾威严庄重,淅沥的秋雨中,他仰着狼狈且疲惫的脸,又慌忙拜倒行了礼。
尽管辇车中端直坐着的帝王,只单手支颐,阖着双眼,容色冷峻淡漠,连他尚在此处也不知道。
经过他时,辇车中幽幽传来淡漠低沉的嗓音:“太子生辰,朕不想杀人。”那声音顿了顿,声音的主人仍未施舍给他一个目光,益发沉冷,“滚出去。”
护卫左右的龙骧卫立即有两人出列,带走了李之简。
太子殿下的生辰,照例是要大贺一番。
即墨煌一觉醒来,发现被子不知被谁掖好了,严严实实,捂得他很热。
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尚没有叫侍从来伺候起床,就看到寝殿门开,天光中徐徐进殿的峻拔人影,逐渐分明。
外边原来在下雨,来人身上墨色氅衣沾了些细碎的水光,周身仿佛还染着寒气。他坐在床沿,冷峻的面容上总算含了点笑,温声说:“煌儿十六岁了。生辰快乐。”
“谢谢爹爹——”即墨煌脸色微红,抿着唇笑道。
不知为什么,爹爹似乎格外介意他称他作“父皇”,他便“爹爹”两字从小喊到大。爹爹说,这样显得亲近,他们是父子家人,不是君臣。
元光帝身旁还有吴有禄吴公公,捧着什么东西,用玄色锦缎仔细包装着,即墨煌就问:“爹爹,这是什么?”
见爹爹他把那锦缎揭开,他一愣——赫然是一方金印。
元光帝拿起金印来,递给他,眼中含笑望他,说:“这是荆州道行台的金印。”
即墨煌惊喜万分,漆黑眼中闪动着天上星一般动人,接过金印,左看看右看看,喜不自胜,嘴角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早已忘了爹爹素日里教诲他要喜怒不形于色。
“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煌儿要先学着做一州之主,将来,再做天下之主。”
即墨煌尚有稚气的脸庞上流露出了坚毅,向他点点头,认真保证道:“儿一定不负爹爹期望。”
他见爹爹的神色有一许欣慰,自己捧着这沉甸甸的金印,也很是高兴。
虽然只是遥领此职,但荆州于爹爹的意义很不同,爹爹当年便是在怀泽隐忍蛰伏,厉兵秣马多年,最后执掌江山……即墨煌不由又想,爹爹他八岁就出京,十七岁登基,二十岁收复了河山,自己现在十六岁,却还没有建立功业,实在比不上自己的爹爹。
但爹爹他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蹙了蹙眉,声音郑重了些:“煌儿,你也不小了,但身在此位,须提防用心不良之人。”
即墨煌微微不解:“爹爹何出此言?”
只见他漆黑的长眼睛里有凛冽的光一闪而过,不过极快又恢复成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微垂,嗓音淡淡:“李之简他利用你。人心莫测,煌儿以后与人交游更需谨慎。”
即墨煌听后,点点头道:“儿记得了。”
刚要下床,忽然牵扯到了肩膀旧伤,疼得他眉头一皱,没忍住轻嘶了一声,爹爹立即紧张问:“怎么了?”
即墨煌心道,男子汉大丈夫,只流血不流泪,这小小的伤,怎么养了这么久还没好,叫他烦恼。
然而等他被爹爹给扶住肩膀,解开衣服看了看伤势,再被爹爹他亲手敷药时,他又不免眼眶一热。他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今年春天在洛阳的园子中,那个梨花盛开的夜晚,被那个陌生姑娘笨拙包扎伤口的情景。
他仰着眼睛望着认真敷药包扎的他爹爹,低声说:“爹爹,我想娘了。”
即墨浔手中药盒啪的掉在地上。
即墨煌从未见过他的娘亲。他有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他十岁生辰那天夜里,悄悄拿走了吴有禄的一串钥匙,再悄悄地去了涵元殿后殿最深处的锁灵阁,推开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因为爹爹时常来这里,不知做什么;宫人们说,进到锁灵阁,就能见到他娘亲了。
他那一夜,在重重夜色里,推开最后一道门时,入眼只看到悬壁的一幅女子画像。
那是唯一一次,久远得叫他记忆都模糊了。可也是那一次,他晓得了,他不是没有娘亲的孩子。
她只是,过世了。
——
傍晚时分,下着萧瑟冷雨,已经看不出一点儿天光,阳春早早点上烛灯。
白药提来了一整只织锦檀木宝盒,撩开了竹青纱帘子进来,稚陵在妆镜前试新衣,刚换下一条黛紫色锦裙,又换上一条浅绿色的,没瞧见白药,白药笑着唤她:“姑娘,你瞧!”
稚陵才发现她回来,说:“瞧什么呀?”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锦盒上,笑道,“什么好东西?”
白药说:“是相爷派薛平安送来的,今日太子殿下生辰,宫里的赏赐。”
阳春撇撇嘴:“这赏赐年年都是些金银珠宝,我不打开盒子也猜得到。”
白药神秘一笑说:“今年或许不同呢?”
打开锦盒,里头赫然是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珠子,似玉非玉,光芒莹润。
阳春在旁吸了口凉气:“不会是夜明珠罢?”
说着,两三步到烛台前,吹灭了蜡烛,顷刻间,屋子里被这莹润温和的暖白光芒充盈着,质似月光,却比月光还要皎洁明亮些。
阳春和白药莫不一并发出赞叹,阳春惊叹着:“当真……当真是夜明珠!”
稚陵将这颗夜明珠托在手里,四处举了举看了看,也不由得轻声赞叹道:“好漂亮。”
白药说,这夜明珠是独独赏赐给相爷的,陛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姑娘和陆家公子定亲,作为贺礼;这珠子据说还有什么“安神”的功效。
阳春噗嗤笑了出来:“姑娘定亲那都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陛下不会才知道吧?”
稚陵说:“陛下怎会管这些俗事呢?他能知道,已经不容易了,毕竟我与他们又非亲非故的。”
白药点头附和,并说:“但好歹相爷还是太子殿下的老师。”
夜明珠光芒熠熠,夜里,稚陵将它摆在了床头,柔和如月光的光芒照在身上,竟意外地好睡。
等醒过来时,只是觉得眉心微微作痛,她伸手摸了摸眉心的红痣,寻思着,当年那老道长不是跟爹娘说得好好的么,定下姻缘就能解了因果,身子就会好起来——然而,她怎么觉得定亲前后,没有什么变化。
仍然每天都病恹恹的,风一吹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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