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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鳏夫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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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
她已经死了,死在她不爱他、对他万分失望的时候。
若是他不曾去灵水关就好了,他如今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若是当初答应她,她或许不会因此伤心难过,动了胎气,郁郁难产。
若是当初没有怀孕,她不会年纪轻轻就死去了。
……当初当初,悔不当初。
冗长的回忆蓦然定在了初见之时。
他嗓音哑不成声,抬头看向了桐山观主:“观主,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第49章
桐山观主微微沉吟,却将目光挪向了他怀中女子。
半晌,观主摇了摇头,叹息说:“生死有命,凡人岂能更改?”
即墨浔僵在当场,目光几近哀求:“观主,难道我夫人她命就该绝么?……”
观主的悲悯目光落在即墨浔这张鲜血纵横的脸上,好一会儿,才说:“她……”
但只说了一个字,便摇了摇头,作势起身,叹息着准备离去,即墨浔连忙拦住他,捕捉到了桐山观主语音里的一丝迟疑,恳切道:“观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是,是条件艰难,抑或是,靡费良多?……都不要紧,全都不要紧!”
他嗓音沙哑悲切,“但凡能救她……”他想说,他有这万里江山,要什么有什么。
观主终于启声:“她,的确命不该绝。令夫人这一生本该顺风顺水,只是遇到了施主你。施主命格太硬,克父母克兄弟克妻子,——虽是天命所归,但是个……鳏夫孤独命。”
观主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心,即墨浔却已然明白过来,霎时间脸色雪白如纸。
当年法相寺的尘芥和尚也这么说过,他那时不信——今时今日,一语成谶。
桐山观主幽幽道:“施主请回吧,好生安葬令夫人。”
即墨浔忽然低声道:“把我的寿命分给她呢……”他皱着眉,仿佛沉思,“既然她命不该绝,……是我害了她……既然如此,一定有办法帮她续命,对不对!”他嗓音哽咽着,红着眼睛,垂眼望着怀中女子的静谧容颜。
观主听后,双眼微微睁大。他知道这年轻人的身份,却未想到他肯用这样的办法。四目相对,观主轻声说道:“施主,贫道本不应该答应你,这毕竟违背天道,篡改生死,将有因果。只是施主有功于社稷,贫道看在这份功德上,为施主冒险一试罢。”
即墨浔眼底微光闪动,嘴唇动了动,说:“多谢观主。”
观主又注视他良久,才说:“施主若执意如此,贫道立即为施主作法。施主身入阴曹地府后,务必在奈何桥前,拦住令夫人的魂魄,勿令她喝下孟婆汤,否则,便晚了。一旦拦下,将载生符贴在她的额头,带回阳间。”
只见即墨浔那双漆黑的长眼睛里闪动着万般盈盈的希望光彩,忙不迭答应他:“好好——”
观主默了一阵后,却道:“载生符需用施主的二十年寿命炼制,费时三日。令夫人魂魄今日已过望乡台,再过三日,也就是第七七四十九日,便要过奈何桥了。”
即墨浔神色骤然僵住:“什么!?那我,只有半日时间……”
观主轻轻点头,并不放心地再问了问他道:“施主,若是追不上,这二十年寿命,也将一并消亡,无法收回来了。”
即墨浔心头一震,但仍旧点点头,只应道:“我意已决。”
载生符炼好之时,钟声响起,离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只余下半日时间。
——
稚陵是足月生产,只是应了常大夫的话,她的身体并不适合怀孕生子。那时候她极其想要孩子,所以常大夫的劝阻,她未曾听从。
至于难产而死,亦是她的咎由自取。
临死之际,稚陵眼前走马灯一样,掠过了她这短暂十九年的人生。
听说人死以前,最先浮现的,总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候。
若让她自己挑选回忆,那么真正称得上快乐的日子,十六岁以后便不曾有过了。
所以她依稀看到了在宜陵,和爹娘哥哥生活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也看到了当初在梅子树下摘梅子酿酒,初次遇见她年少时意中人的时候。
可她眼前,最后却浮现出那年在召溪城过的、堪称是最惨淡的一个除夕,没有丰盛团圆饭,没有父母兄长,在全然陌生的城中,和即墨浔共乘一骑,一骑绝尘,追上了已经远去错过的舞龙队伍。
他们舞得不算好看,甚至已经显得疲惫,可灯烛晃眼奏乐喜庆,她在失去至亲的第一个除夕夜,还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令她不至于孤单面对这满天的冷雪。
留给她回忆的时间太短暂。
她到底还是最眷恋她的家乡,也仍旧惦念她埋在心中不曾改变的为父母兄长报仇的念想。弥留之际,虽不知话能否真正带到,但她还是将她最后的心愿,托付臧夏转达给已是征南主帅的钟宴。
她想,他是唯一能实现她心愿的人了。
托付以后,似乎再无挂牵。尽管还没有来得及看看她的孩子长什么样子。
上一瞬还因为血崩而剧痛,下一瞬便从剧痛到毫无痛觉。
稚陵暗自喟叹,原来世人看重的生死,实际上,也只是那么一瞬。
便是一瞬,她失去了所有的痛楚,也失去了所有的欲.望和喜怒,只剩下久久的平静。
毕竟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蜉蝣瞬息。死去于她而言,总归算是一个解脱。
她的魂魄也只在人间逗留了片刻。依照民间的旧俗传说,人死以后,头七之前,尚可在人间徘徊。
但她回过头来,正见到满身风雪推门而入的即墨浔。她望见他时,心中一刹那浮现出与他的往事,无论是欢喜的,还是酸楚的,最终都渐渐淡去。她想,何必再执着看看她死后之事。
她已然能料到结果。
即墨浔既然知道她和钟宴旧相识,往后又会怎么对她呢?孩子是不是也要因此受到牵连呢?承明殿的其他人会不会被连累呢?
会……像她做的那个苦楚的梦一样么?
以往她总希冀能牢牢把握住他的心,哪怕很缓慢很缓慢——只要有进益,她便不舍得停下。
如今她幡然悔悟,他只是爱她的温柔贤惠,不爱她的敏感多思;爱她的才学谨慎,不爱她的多管闲事;爱她的容貌,不爱她的家世;爱她的本分规矩,不爱她的痴心妄想。
其实于他而言,她亦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些点缀。他喜爱她,就像她喜爱春天的白梨花一样:喜爱,所以想占有,所以想得到。她生前不足以影响他,她死后还有什么办法影响他么?
她思绪纷杂,恍惚想到自己已经死去,即便再思虑万端,亦无法更改动摇半点现实。
意识到此,稚陵转过身去,不再贪恋人间,也不再理会尘世间种种烦恼。
她几乎是立即踏上了黄泉路。
黄泉路上,极其孤独,因为是冬日,格外的寒冷。但她已是魂魄,魂魄不会怕冷。
这条路没有尽头一样延伸着,四下风景极好,是人间不曾有的风景。她走了足足四十余天,忽然经过了一处雪白高台,砌了三十三重悬浮的光阶。
阶前立着石柱,篆书金字“望乡台”。无数个魂魄都登上了这望乡台。
鬼差说,在这里能最后看一眼尘世,再走就是奈何桥了。喝过孟婆汤,今生今世,什么都会忘记。
她鬼使神差地踏上光阶,一步一步,阴风浩荡,刮得她身上绿衣簌簌飘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后魂魄会变成自己十五六岁的姑娘家模样。双鬟髻,拿青丝绦挽着,其余长发垂在身后和肩前;一身天水碧的纱裙,束着一掌宽同色亮缎,腰上挂着小巧香囊,银铃铛随她脚步叮铃铃作响。
自别家乡,一生再未回过宜陵。她登上了望乡台,从缥缈雾气中遥遥眺望,远远只见宜陵城鳞次栉比的屋舍,却不见自己的家。
画面逐渐淡去,她正要迈步下台,忽瞥见雾气之中,还呈现出一幅上京城的景象。
稚陵愣了愣,那画面又飞快闪逝去,再看时,只有茫茫雾气。她旋即迈下了望乡台,轻轻叹息。
到了奈何桥时,便是她死后第四十九日。忘川河宽广无垠,别无过河之法,奈何桥横跨两岸,长得看不到尽头。尽处是光芒万丈,虚浮雾气里,尽处的光显得这座桥仿佛能通往极乐;然而人生苦楚,轮回不过是下一场苦楚的起点。
稚陵慢慢上了桥,只见桥中立着一位身着黑衣的慈祥和蔼的婆婆,端着一碗汤,笑眯眯地招呼她:“小姑娘,来——”
她是孟婆,手里这白瓷碗所盛就是坊间传闻里,忘记前尘的孟婆汤了。
稚陵正要接过,忽然听到谁在喊她的名字:“稚陵!!!”
“稚陵!不要喝!”
“不要喝——”
那声音撕心裂肺,贯彻忘川河两岸,无数游魂闻声皆回过头去看。
她也下意识回头,却怔了一怔。
被十数名鬼差强行按在忘川河这岸的男人,玄衣金甲,衣袍破敝,血迹干涸,绰约的河雾里,他的容貌看不仔细。
稚陵全未想到,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呢?
这可是阴曹地府,忘川河上奈何桥头。
便在她回头之际,即墨浔的嘶哑嗓音急切喊她:“稚陵——别喝!回来!你回来!我找到办法救你了——”
她未动,静静地望了一眼。他已是声嘶力竭,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追到此处,也不知经过了什么样的险阻。只是鬼气最伤生人,他看似受了不少伤,——可即便如此,十数名鬼差竟都只能勉强按住他,不让他搅乱轮回的秩序。
他只能在寒兵利器的包围里一遍一遍喊她回来。
“稚陵,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会娶你,我一辈子只要你——回来,稚陵,你快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已经找到办法替你续命了,稚陵——”
“就算恨我……你忍心不要我们的孩子了吗……”
稚陵恍若未闻,转回头,从容要端过孟婆手里的碗。
孟婆轻声地问她:“姑娘,他是你的丈夫?”
稚陵端碗的手一顿,半晌,微微摇了摇头,垂眸不语。
孟婆了然,叹息着,没再说话。
稚陵端起碗,递到嘴边,抿了一口,出乎预料,这碗孟婆汤没有什么滋味,淡淡的,令她恍觉如同自己这一生。
这一生淡似流水,微微苦涩,令她毫无眷恋。
她喝完这碗汤,只是一刹那,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听到忘川河那岸的凄厉嘶吼声:“不要喝,不要——”
依稀可见,那黑衣金甲的男人颓然跌跪在岸上赤土花丛间,雾色流淌中,远远对上了他猩红的绝望的双眼。
她不知他是谁,只是稀奇,鬼差引她往生,她便没有再回头看热闹了。
即墨浔抬起头,手里捏着的载生符已没有了用处。他茫然地问鬼差:“鬼魂,听不到吗?……”
鬼差沉默了一阵:“听得到。”
他脸色惨白,这个时候才明白,哪怕他有办法替她续命复活,她——也再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载生符所载的二十年寿命亦毫无用处,行将消亡。
他回到阳间的一路,昏昏沉沉,恍若魂魄也落在了忘川河畔,不似来时,披荆斩棘一路飞奔,恨不得胁生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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